千岛湖之美
文/李桂霞
我们离开千岛湖车站,直奔码头,船是早已等在那里了。登船,离岸,马达声闷闷地响起来,湖水便被犁开一道深绿的痕。风是润润的,贴着面颊过去,带着水汽特有的、清甜的气息。离岸愈远,湖面便愈发开阔,浩浩乎如冯虚御风,竟不知其所止。先前在岸上望见的那些郁郁苍苍的远山,此刻便一座一座,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围拢来,不,应该说是我们正向它们的怀抱里投去。它们静静地卧在澄碧的湖水里,像一群巨兽在安详地酣睡。山仿佛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下面是金色的根,往上的颜色是墨绿墨绿的,再往上便渐渐淡了,成了翠绿,山顶上呢,又蒙着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青霭,仿佛少女额前的刘海。一座山便是一个岛,它们星罗棋布地散着,谁也不挨着谁,却又在远远的地方彼此顾盼,呼应着,构成一幅疏密有致、浓淡相宜的绵长画卷。
我的第一个去处,是黄山尖。这山并不算极高,但立于山顶的观景台,凭栏远眺,那景象便真真地将人慑住了。眼底下的千岛,不再是疏疏落落的,而是密密地簇拥着,像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盘墨绿的翡翠,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就那么毫无章法,却又极富韵律地铺展到天边去。它们有的浑圆如馒头,有的峭拔如青螺,更有连成一串的,宛如一条苍龙在碧波中只露出它蜿蜒的脊背。阳光好像在和我们捉迷藏,一会儿洒下来,所有的岛屿脚下都镶上一层金边,一会儿又躲起来,而最妙的是那水,它不再是单纯的一种颜色了;近处的是一种明亮的绿,像初春的嫩柳芽儿;远些的便深了,是温润的玉色;到那极远的天水相接处,竟泛着一种空濛的蓝,与低垂的云脚紧紧地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这无数的岛屿,就这样被晶莹的、彩带似的水温柔地缠绕着,分隔着,静默中自有一种磅礴的、动人心魄的韵律。我痴痴地望着,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又仿佛想了很多,只觉得天地之浩大,自身之渺小,都融在这无言的景色里了。
从黄山尖下来,又去了天池。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远远的看见一峭壁上有红色的大字,临近才看清写着“天下第一秀水。”船行入一处颇为幽邃的山坳,水面忽然收束了,两岸是陡直的岩壁,树木从石缝里挣扎出来,将枝叶顽强地伸向天空。弃船登岸,沿着石阶向上,再转一个弯,就听见淙淙水声,抬头看时,眼前豁然一亮,一池碧水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周围是斧劈刀削般的石壁,将它严严地护在当中。这池水绿得愈发深沉,也愈发宁静,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玉,更有锦鳞游戏水中。深邃的天池将天上的流云、岸边的树影,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自己怀里。它与外面那烟波浩渺的大湖相比,更像一个幽深的梦,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的静,是沉甸甸的,仿佛用双手才能捧起来;偶有一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反而将这静衬得愈发厚重了。
第二日,我们又乘坐公交车去了天屿山。这山是傍着湖岸的,并不在湖心。乘坐扶梯向山顶,扶梯两侧是盛开的金桂花,那香气直抵心脾。登临山顶,视野又与昨日在黄山尖不同。从这里望出去,千岛湖更像一幅横展的巨幅山水手卷。近处是些低矮的小岛,形象各异,特别是有一个小岛酷似一只乌龟,别有风趣,小岛屿林木蓊郁;远处,那一片汪洋的、闪着粼粼波光的水域,便是湖的主体了。晨光熹微,薄薄的雾气像一层乳白的轻纱,在水面上、在山腰间缓缓地流动。那些岛屿便在纱幕后若隐若现,只剩下些淡淡的、写意似的影子,仿佛只要风一吹,便会散了去。太阳渐渐升高,光与影开始奇妙地变幻。光线强的所在,湖水是一片金灿灿的鳞甲;光线弱的背阴处,又成了沉静的靛蓝。这光与影的交错,仿佛给这静止的山水注入了一种流动的、温柔的呼吸。
我忽然想,这万顷碧波之下,该沉埋着怎样一个往昔的世界呢?那被水淹没的,不仅是山峦与谷地,还有古老的城池、驿道、村庄与田园。这眼前星罗棋布的岛屿,昔日曾是乡人们攀爬的山峰。这浩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湖,原是为着人间的光明与生计,由人力汇聚而成的。这美,并非全然是天籁,更带着一种庄严的、人为的壮丽。这想法,使眼前的景色在我眼中,顿时深了一层,重了一层。它不单是风景,更是一段无言的史诗。
归途的车上,我闭了眼,满心满眼,却还是那一片荡漾的碧波,与那数不尽的、青螺似的岛屿。千岛湖的美,是说不尽,也带不走的。它只会深深地烙在人的记忆里,在往后许多纷扰的时日中,悄然浮上心头,给我片刻清凉的慰藉。
2025-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