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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对石少华的一次采访
1998年6月30日,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和着雨点清脆微凉的声音,新华社原副社长、著名摄影家石少华离开人间远去,他走向很近且又很远的另一个世界。
他走的时候,我不知他是否留下遗言,但他却为我们留下光辉的战斗足迹,留下崇高的人格与热血凝成的照片。“自古人生谁无死,痛彻乾坤此一悲”,今天我怀着深深的悲痛和无限的哀思,纪念这位杰出的摄影家。

/石少华(1918年5月—1998年6月30日),广东番禺人,生于香港,是中国著名摄影艺术家、新中国新闻摄影事业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曾担任新华社原副社长、中国摄影学会主席等职。/
石少华祖籍广东,1918年生于香港,5岁时随父母来到广州。1938年他背着一台照相机到了延安,在陕北公学与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从留下的照片看,虽然他到延安不久,那时,他已是报道中央领导人活动的“时政记者”了。1939年他到了冀中军区吕正操的部队,任冀中军区宣传部摄影科科长,晋察冀军区画报社副主任。
我与石少华的相识,缘于吕正操将军的夫人刘沙同志。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有幸到吕正操将军身边,协助将军整理一些有关冀中抗战的资料。在浩如烟海的冀中抗战史上,高频率地出现石少华的名字。当然,那时石少华的名字对我并不陌生,他是著名摄影家,新华社副社长,其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但是,关于他和冀中这块土地的联系,我还知之甚少。一天,我在吕正操将军处,与刘沙同志翻阅来自白洋淀安新县的抗战资料。其中一份资料说,在1942年抗日战争最残酷的岁月里,在白洋淀,石少华被日本鬼子追到一个村子里,挖地三尺非要找到他不可。白洋淀人民为了掩护石少华,把他当作死人,用芦席捆起来,准备下葬。说死者是患了一种严重的传染病死的。村里的百姓哭嚎连天,披麻带孝,抬着他朝地里走。搜捕的鬼子害怕传染病传到自己身上,看也不看一眼,就撤走了,使石少华免其一难。
刘沙同志让我去拜访石少华,核实一下有关细节。为了我采访顺利,刘沙同志亲自给石少华打去电话,向他介绍我的情况。
第二天,我赶到新华社。石少华的办公室在新华社灰色办公楼的五楼上,在最东头一间大的办公室里。在这里办公的,除石少华外,还有邓岗、缪海陵、冯健同志。
石少华非常健谈,但他的话很难听懂,离开广州几十年,满口乡音未改。他中学时代就酷爱摄影。刚刚20岁时,少华背着相机,穿过无数道封锁线到达延安。从此他与新闻摄影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石少华 摄影《毛主席和小八路》/
1939年,石少华从延安出发,穿过敌占区来到冀中根据地,开拓抗战的摄影工作,军区司令员吕正操把自己一台心爱的徕卡相机送给了石少华。到冀中后,他认识了白洋淀。他说,白洋淀的芦苇、菏叶如绿色的海洋,层层叠叠,迎风舒展,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绿色屏障,守护着这片水域。这里,淀泊相连,苇濠纵横,渔民依水而居,他们用自制的火药猎取水禽时,为了防潮,总会在点火处插上根雁翎。1938年,侵华日军的铁蹄无情地踏破白洋淀的宁静。渔民们拿起有雁翎的土枪,毅然加入了抗日游击队,雁翎队因此得名。这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渔民组成的游击队,充分利用淀泊地理环境,勇敢机智灵活地与日寇展开游击战,时而截断敌人的水上运输线,时而拔掉敌人据点,如一把插进敌人心脏的尖刀。他们成为守护家园的战士,用勇气与智慧,书写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抗战传奇。“雁翎队,是神兵,来无影,去无踪,千顷苇塘摆战场,抬杆专打鬼子兵。”这首流传在白洋淀的民谣,讲述了雁翎队的神勇。
石少华从1942年到1945年的三年间六进白洋淀,用镜头捕捉雁翎队与敌人斗争的瞬间。
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在白洋淀,人民群众用芦席卷尸的形式掩护他的一幕。他久久没有言语,一双老眼竟滚出两行泪花。他说,记得,记得。人民群众掩护我岂止一次啊,而是多次。如果不是白洋淀人民掩护我,我就是有10条命也活不到今天。

/石少华 摄影《白洋淀上的雁翎队——冀中水上游击队》/
他回忆说,1942年秋天,他第一次去白洋淀,因为初到,语言不通。尤其是北方的老百姓听不懂他的广东话,让他吃尽苦头。一次,他被敌人追到一个村子里,要求老百姓把他藏起来,但老百姓听不懂他的话,认为广东话是日本话,把他当成大个头的日本鬼子,很少见到照相机的老百姓,把他的照相机说是王八盒子。费了不少口舌,老百姓总算把这个照相的八路藏了起来。后来,白洋淀的渔民都知道了八路军中有个大个头背照相机的人,叫石少华。这样,不仅仅是白洋淀,冀中大地处处都是掩护他的屏障了。
石少华说,那时,正值日寇对冀中抗日根据地进行残酷的大扫荡。石少华组织的第一期摄影培训班已完成训练任务。参加训练的学员,一半分配回地方,一半分配回部队。就在石少华准备回平汉线以西的冀中军区时,他接到军区政委程子华的来电,大意是,军区火线剧社在“五一”反扫荡中遭到日军伏击,苏路社长与10多位队员牺牲,指导员解杰和21名队员下落不明。程子华命令石少华留在冀中平原设法寻找以上人员。经过石少华和其他人的努力,终于在深泽县内的王克、王瑜家找到腿部负伤的解杰。又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又找到另外10多位队员。为了保护这些同志的安全,程子华决定先把已集中起来的10多位送到白洋淀,待全部找齐后,再越过平汉线返回军区。1942年9月下旬,石少华和九分区民运科长带领10名火线剧社的同志来到白洋淀,这是石少华第一次与白洋淀谋面。当时正是深夜。只能看到高大的堤岸,听到划船的水声。天色发白之后,晨雾散去,湖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气。白洋淀的沟濠就像城市的马路一样,沟濠两边长着高大的芦苇,小船一直划到白洋淀里的大王庄。在这里,石少华看到白洋淀人民抗日救国的热情很高,也看到打雁人乘坐枪排子用鸟枪和大枱杆打雁的情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里渔民成立了自己的队伍,配合县大队打击敌人。这使他下定决心,再进白洋淀,拍摄雁翎队的照片。整休一段时间后,石少华按照上级命令,告别白洋淀,带领10多名火线剧社人员,在武工队的掩护下回到冀中军区。
1943年春,石少华从军区简报上看到雁翎队在白洋淀英勇打击日本侵略军的消息,于是,采访雁翎队,用相机记录雁翎队的愿望燃烧起来。在九分区司令员魏洪亮的陪同下,他来到安新,并进入了白洋淀,认识了雁翎队队长郑少臣,看到出色的泅渡表演,拍了大量照片。回军区一个月,他再次返回,三进白洋淀,认识了雁翎队赵波、于得水等抗日英雄,目睹了雁翎队用大抬杆痛打气运船的英勇事迹。

/石少华 摄影《雁翎对在芦苇丛中的监视哨》/
至1945年,石少华六进白洋淀,他用镜头捕捉了雁翎队与敌人斗争的瞬间。他每次进淀,都是住在老乡家中,与雁翎队共同生活,一起战斗。1944年冬,石少华第五次踏上白洋淀,展现在眼前的是雁翎队员正在冰天雪地里架冰桥、筑冰堆,乘着雪橇,飞驰在冰面上伏击敌人。石少华情不自禁地举起相机,将雁翎队行军、进攻、伏击、防御的场面一一收入镜头。打鬼子,端炮楼,除汉奸,袭敌船,雁翎队在斗争中不断发展壮大。从1939年成立到1945年,配合主力部队解放安新县城,由20多人发展到120多人,与敌交战70余次。雁翎队水上作战,是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坚持敌后抗战发挥了重要作用。
从1939年到1945年,石少华培养了100多位摄影工作者。他创作了一首题为《我们是革命的摄影工作者》的歌曲,歌词这样写道:
我们是革命的摄影工作者,
带着我们的武器,
走进人群去,奔驰战斗里,
把对敌人愤怒的心火和子弟兵的胜利,
拍进镜头,
向全国和世界传播我们平原根据地的胜利,
把敌人的暴行与汉奸的无耻,
印成千万张照片,昭示国人。
我们是革命的摄影工作者,是中国共产党的战士,
加紧学习马列主义研究科学,
加紧活跃在前线,
向着人类解放的路上走去。
这支歌一直教育和鼓舞着冀中从事摄影的同志。
石少华是我党摄影事业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在这个领域内从事着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拓荒工作。在延安或在解放后的北京,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活动,许多是通过他的镜头永远地在定格在历史的天幕上。
我问石少华一生拍这么多照片,最喜爱的是哪几幅?石少华说,你提的这个问题,1964年,毛主席接见外宾后,也问过这个问题。他问我最喜欢哪几幅?我不好回答,就反问主席,你喜欢哪几幅?毛主席回答:我喜欢你拍的我和陕北农民在一起,与我和两个小八路在一起那两幅照片。
既然毛主席喜欢这两幅照片,当然也是我拍的最成功的照片了。

/石少华 摄影《毛主席与陕北农民亲切交谈》/
石少华说,第一幅照片是《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杨家岭和农民亲切交谈》。那天我陪主席散步,遇到几位农民,毛主席与他们亲切交谈起来,我便抓住了这个瞬间。又一次是1939年4月,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当通讯员的刘长贵和小伙伴安定宝遇见了前来军政大学讲课的毛主席。毛主席亲切地问他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刘长贵抢着回答:你叫毛主席!
不对,不对。毛主席微笑着拍着刘长贵的肩膀说:我不叫毛主席,我叫毛泽东。说着,就用手指在刘长贵的手心上写下毛泽东三个字。
正在旁边的石少华立即抢拍了这一珍贵的历史镜头。
还是在1964年那次会见外宾之后,毛泽东对前来采访的石少华说:你知道当年那两个小八路都是谁吗?你能不能找到他们?
石少华回答: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无法找到他们。
那次,我对石少华的采访,以及采访中所提到的有趣的故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不久,我和冉淮舟老师为吕正操将军的有关事宜奔赴将军的故乡——辽宁海城。海城原县委书记、时任县委顾问的鲍辉同志无意中说出:我们海城还有一位名人呢,就是在延安与毛主席一起合影的小八路刘长贵,离休前,任海城丝稠厂的武装部长,离休后,主动要求为工厂守大门。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喜出望外,这不就是当年毛主席要寻找的人吗?不就是石少华问询多少年,想找没有找到的人吗?从海城返京之后,我给石少华打去电话,告诉了这一消息。
不久,在丹东锦江饭店,石少华与刘长贵终于见面了,这是时隔近半个世纪的一次会面。他的会面,谈起延安,谈起伟人,谈起告别延安之后的风雨历程……
我与石少华仅见过一面,时间也仅仅是3个小时,再后,也就是一、两次的电话联系。但这一次采访,却让我终生难忘。今天我真实地把这些书写下来,既为自己记下那一段经历,也为告诉朋友在这次采访中所含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