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迟到的谢谢(短篇小说)
□周千山

“老弟,对面的铁先生昨晚去世了。他们家里人商量五天后出殡。你最迟后天就要回来。”
“上次我回家他不还在山上砍柴准备烧炭吗,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他姐夫家的老房子倒了,他过去捡木材做柴禾,被钉子扎伤了脚。又不肯打疫苗,只挤了挤血,结果患了破伤风。”
这倒与他的生活习惯完全相符。我小时候看到生产队里给杉树林间苗,就是把过于密集的小树和长相不好的砍掉,为长得好的树提供更好的生长空间。砍掉的树背回来归队里,树枝和树尾丢弃在山上,任由有体力的人捆回家里当柴烧。杉枝的尖端极为锋利,几层衣服都能扎穿。背杉枝时,大家都在衣服外面再垫一层厚厚的包装袋或旧劳动布衣服,他却赤裸着上身背。别人笑他衣服比人还重要,他总说皮肤破了还可以长好,衣服破了就是破衣服了。
在痛惜的同时,我也有深深的内疚,因为我还没有当面向他说一声谢谢。
那年,我刚上小学。有一天,瞒着父母,我跟着隔壁的谷叔和他去水库洗澡。平时只在门前小溪堰里拍拍爬爬的我,看到又蓝又宽且干净的一大片水面,瞬间便冲动起来。两个大人还在脱上衣,我便“扑通”一声便跳进了水库。
进了水库以后,脚却探不到底了,心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平时狗刨式浮一段时间的经验,瞬间全忘了。手脚乱拍乱踢,我开口想喊,水便瞬间灌进了喉咙。正绝望间,铁先生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岸边拉,只浮过去两米,脚便踩到了水库的底部,心也顿时踏实了。铁先生游过来,对坐在岸上惊魂未定的我说:“没用的东西,脸都吓白了。今天不洗了,赶快回去。”我抓起放在路边灌木丛上的短裤,连谢谢都不知道说一声,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跑。
因为父母亲平时总不允许我去水库洗澡,尤其是父亲多次严厉警告:“你要是去水库洗澡,我知道了就打断你的腿。”回到家里,我也不敢跟父母亲说,吃完晚饭便早早的上床睡觉了。到底是小孩子贪玩,慢慢地便把向铁先生说一声谢谢的事给忘了。但在那惊魂一刻,铁先生及时出手拉扯让我摆脱死亡恐惧的画面,我始终记在心里。
铁先生并不是什么“先生”,只读了两年小学。他本名铁生,哥哥叫钢生,弟弟叫铜生。乡下流行一种说法,小孩子名字取得硬取得贱,便会无病无痛,顺利长大。他从小就很聪明。那时,男劳力每天记十分,只有会犁田耙田的,才可以记十二分。一个生产队能记十二分的也就只有两三个人。他十四五岁就学会了犁田耙田,十七岁时,经队长和代表评定,便记上了十二分。工分就是钱,年终决算,都是按工分分钱的。有一次大队开生产队长和生产骨干会时,大队支书心血来潮,要大家逐个背二十四节气。八个生产队,二十多名参会人员,只有他一口气流利地背了下来。支书在会上说:“你们很多都是老队长、老骨干了,对农时的了解还不如一个小青年。这个这个,大家都要向铁生学习,拜他为先生。”支书是老干部,在群众中威信极高。尽管说话时总爱夹杂“这个……这个……”的口头禅,但招工入党,邻里纠纷,他都能一锤定音。逢年过节,大家都乐意请他到家里喝酒,就连家里杀猪,也要千方百计请他到家里“吃猪血”。因此,铁先生之名便从此叫开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国家才开始恢复高考。高一暑假,我放假在家,便也参加了生产队的“双抢”。一天上午收工时,我早早地就往家里跑,想多看一会书。父亲走在我后面一点,经过铁先生的家门口时,铁先生正好从家里出来。与父亲擦身而过时,趁父亲不备,他一把锁住父亲的喉咙,把父亲的上身扳成了一个反弓型往后拖,边拖边说:“吃午饭还早,我们一起下去玩一会。”父亲吃力地骂,“短命鬼,这样搞得人家很不舒服!”听到父亲的话,我马上转头看到了这一幕。
我知道,父亲当生产队会计,一定是在记工分或者其他方面得罪了他,他心里有意见。那时父亲已经五十岁了,他才二十多岁,而且是有备而发,父亲却毫不知情,一经控制,便极难挣脱。乡下有心计的人常常以这样所谓的“玩笑”泄私愤,整得人难受至极还不好发作。
那时我己经满了十五岁,个子长到快一米七了,比父亲和铁先生都高。而且从小就跟着对面的武术世家张梅亨老人学过一些武术的基本功,还练习过擒拿,尤其是老人教我用手指和拳面轮流着地做腑卧撑练功,我几乎从未间断,握力及拳击力比一般人要强。所以在生产队和学校,打架玩闹我是比较厉害的。连隔壁杀猪的谷叔,每次和我玩摔跤,我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他抱住我双肩,我总是抱他腰部,低头沉腰,肩膀朝前一顶,他便仰面摔到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计划着,铁先生用右手夹着我父亲的脖子,我便用右手抓住他的左手掌,左手从他的左手肘位穿过去按在他的左肩上,形成杠杆之势。右手往后上提,左手往前下压,两手同时配合发力,任你力气再大也势必低头受制,使不出半点劲。而且越用力,左手越痛,头也会压得越低。几年后,我就用这一招抓过一个套开我单车锁的小偷。从现场到派出所一里多路,他虽然个子高块头大,但仍被我压制得一动都不能动。我一边想象铁先生被我制住后老老实实松开父亲的情景,一边又想起当年在水库命悬一线时,他出手相救的瞬间。最终我还是没有出手。可能是感到了我眼神传导过去的压力,铁先生终于松开了父亲,并自我开脱地说,“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去。”我庆幸自己的理智。
机缘巧合,我还很自然地帮过铁先生一次忙。我的家乡是山村,环境闭塞,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比较落后。外面大部分的地方都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时,我们大队才改为村并开始分田到户。分田时大家又矫枉过正,把当时的彭家生产队拆分为彭家和周家两个村民小组。我们七户周姓家庭分到了周家组,铁先生和彭姓、肖姓的八户人家留在彭家组。生产队所谓的集体财产,就是两间仓库、一间牛栏和一头水牛,谷叔标下了我老家房子旁边的一间仓库,铁先生则颇具远见地买下了队里的水牛,并标下了他房子前面连在一起的一间牛栏和一间仓库。
每年春耕和“双抢”时节,铁先生和他的耕牛便成为了抢手货。因为一家一户只有一两亩田,即便是人口多的家庭,在山区里也只能分三四亩田,所以大家不可能为这一点田养一头牛,只能请铁先生帮忙。在生产队的时候,队里有一头水牛,还有一头大黄牯,但犁田往往提前好长一段日子就开始了,不然就有可能因为耕牛忙不过来,耽误了农时。这个时候,大家都会提前跟铁先生约时间,铁先生答应了才放心。因为如果请不到铁先生,就需要好几户人家联合起来到外面请耕牛;如果只有几亩田,外面的人一般不会愿意进来。请铁先生只要招待一餐中午饭,请外面的人则中餐、晚餐都要陪茶陪酒陪饭,还要煮潲喂牛。如此一来,铁先生答应了,便仿佛是给大家帮了很大的忙似的。大家不仅会按田亩付钱,心里也好,口头也罢,还会对铁先生千恩万谢。铁先生的影子在乡里似乎也高了很多,走到哪,都有人满脸堆笑地跟他打招呼。
耕牛成为铁先生的私有财产后,待遇也有了明显改善。村民收完水稻后,稻草都丢弃在田里。铁先生便一把一把地捆好晒干,再挑回去垒成几个圆垛,冬天三五天便给牛换一次干草——不仅暖和,牛还可咀嚼新鲜的干草;挖红薯时,谁家的薯藤不要,铁先生便提前帮助人家把红薯藤割好,一担担往家里挑,冬天草枯叶黄时,他便用干红薯藤喂牛。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牛屁股圆鼓鼓的,明显比在生产队时壮实多了。过去一天只耕两三亩田,现在可以耕五亩了。每耕一亩田,收费二十元,一天便能收一百元,而且主人家还要负责提供中餐。每天都可以见到他酒足饭饱后满意的笑容。

一个几百人的村,仅靠他一头牛远远不够,不少人也会请相邻的村的牛帮忙。他便盯上了更远一点的一个村——虽然也算是邻村,但却是另一个县管辖。这个村在更深的大山里,人均耕地更少,也显得更重要。铁先生便适时提价,每亩田收到了二十五元。犁完田后收钱时,村民感觉被骗了,都不愿意付款。他们说:“你在自己村里犁田二十元一亩,到我这里收二十五元,哪有这个道理?”铁先生又不愿意降价,说是事先说好的,双方便僵持了下来。
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这个村的支部书记是我的远房外甥女婿。他便给我打电话,说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有请我帮忙。我想我曾经帮助过这个外甥女婿,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果然,我把情况跟外甥女婿说好后,他便亲自到组里找农户做工作,说事先讲好了价就等于签好了合同(那时候“按合同办事”已经成为了时髦语言),现应作数;何况这么远人家把牛赶来赶去,多收几块钱也是合理的。不到十天时间,便把所有的欠款收齐交给了铁先生。铁先生从此便对我更加信任也更加亲近了:冬天挖到冬笋时,一定要送我几根;水果、蔬菜、红薯丰收时,常一篮一篮地往我家送。我呢,总是给他送优质的水果树苗和新鲜的糕点。知道他抽了一辈子的旱烟,我便在家里放了一条比较好的烟,他过来时我便拿两包给他,并轻描淡写他说,“在市吃饭的时候朋友发的烟,我又不抽,你拿去帮我抽了吧。”隔壁的堂兄告诉我,我给他的烟,他都拿到市场上的烟摊卖了,然后再买几捆旱烟回来抽。怪不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抽卷烟。
一次我从市里回老家休假,正在挖土准备种白菜、萝卜的时候,他跑过来蹲在沟边帮我选杂草。一边选一边说:“这水花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晒不死,淹不死。一片叶子、一节杆子,都可以再生。”近些年,单位领导已不给我安排具体的任务,我上班也基本上是半休息状态。一有时间,我就回老家打理果树,种点蔬菜。我又不像邻居们喜欢用除草剂清除水花生,除了挖土时尽量选干净,平时一冒头,我就连根挖出来,确实增加了不少的工作量。
我估计他有事想跟我说又一时不好开口,便跟他先聊种菜的事。聊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他便告诉我,他妻子在外面与别人生了个女儿,他要不要与妻子离婚。他妻子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当年为了追求她,他把老丈人家里的犁田耙田活全部包揽了。插田、收割的农忙季节,还要上门去义务帮工,一直无怨无悔地做了三年,才打动妻子一家人的心。我设心处地地跟他分析,现在农村的单身汉这么多,离婚以后还能找到对象吗?我劝他千万不要声张——一旦声张,既损害了妻子的名声,也会让自己在今后的生活中抬不起头。妻子躲得那么远,别人根本不知道,说不定想通了还会回来。如果妻子回来了,就重新过日子,不回来便叫儿子隔三差五上门去寻妈妈。因为我曾经听到他两口子在家里吵架,妻子常常埋怨,说:“你看看,哪个男人像你,年轻时候还可以理解,现在都快四十岁了,还天天晚上折磨人。”他的邻居明生也曾告诉我,说他妻子经常跟妇女们诉苦,说他天天晚上要折腾——即便是农忙时节,人累得走路都想打瞌睡,一上床他就来了精神。我估计,两口子除了夫妻生活不和谐,也没有什么大矛盾。果然,可能是那个地方的条件更差,又或许是放不下家里的三个儿子,两年后妻子还是回来了。铁先生听了我的劝,一家人又重新和和睦睦地开始过日子。
但这种事在男人心里,总是一个过不去的坎。一次两口子吵架时,铁先生捡起一根木棍,照着妻子的头就砸了下去,妻子瞬间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住在隔壁组的两个妻弟闻讯赶了过来,一边用农用车把姐姐送进了县医院,一边要求姐夫拿钱救人。铁先生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便头一次大方地说:“现钱没有,你把家里那头水牛牵出去卖了。”妻弟果然把牛赶到街上贱卖了,几千块钱除了交医院便全部给了姐姐。堂兄把这件事告诉我以后,我便给铁先生打了电话,要他赶快去医院照顾妻子。告诉他如果妻子家里人起诉的话,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很有可能会坐牢。他听了我的话,放下农活到医院照顾了妻子几天,终于得到了妻子的原谅。病情好一点后,便双双回到了家里。
卖掉水牛后,虽然有一些不习惯,但他也没有太难过。这时候大小拖拉机等农用机械已经在农村广泛使用了,不仅效率比牛高,而且也不用经常维护。他便不再买牛了,而是把别人不种的田都接过来种,每年都要种上十几亩乃至二十亩。水稻虽然利润不高,但每亩田赚个三四百元还是有的。加上国家的种粮补贴——村里实行“谁种归谁”的政策,每亩又有两百元。而且随着抛荒增加,平均分摊到正在耕种的田亩上的款项也逐年增加,据说有些地方每亩田已经补到了四百多元。这种种田规模的收入,比外出打零工要稳定得多。他还有烤米酒和烧木炭的技术,每月都要烤五六甑酒,每年秋冬季要烧四五窑木碳。根据行情,每甑酒能赚差不多一百元钱,每窑碳又能赚两千来元。
铁先生与他人发生纠纷时,只要我知道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偏袒他。早些年,他拆掉了购买的生产队仓库,盖了一栋三间两层的红砖房。因为买的只有两间房的地基,盖三间房便需要左右扩张。左边是通向他家及后山的一条必经之路,他便以护坡的名义,用石头从田里砌了上来,路便往外面扩展了不少——新房往外多占了一些地,便不怎么碍事打眼了。右边是他外甥出入的一条捷经,他侵占后,只与隔壁明生的房子墙壁留出不到两尺的空间:一个人经过都是“胖子过巷子——勉勉强强”,要是挑个担子、背个背篓的,根本就过不去,只好绕道从石先生的前门经过,好在绕得也不远。打基础砌屋脚时,外甥便坚决不同意,但他却一步不让。外甥便站在马路上扯开喉咙骂:“你这个尖脑壳,占别人的便宜贯了,自己家里人的利益,也削尖脑壳往里钻。”但外甥终究奈何不了舅舅,于是铁先生的姐姐便出面了——她天天端一条板凳,坐在工地上阻止施工。铁先生就天天把她背起来,送到家里。因为是姐姐和弟弟的纠纷,我虽然不好出面,但心里依然向着铁先生。有人问我怎么看,我就说:“舅舅建个房子是好事,外甥应该支持!那条路又不是外甥买的,绕几步不就过去了吗?又不是没有路走。”可能是有人把我的话也传到了他姐姐和外甥那里,阻工便也没有那么坚决了。施工人员受了铁先生的指使,只要铁先生姐姐被背走了,他们便迅速把石脚砌好、把墙砌起来。
去年他弟弟铜生去世,他与负责管事的钢生大哥的儿子有志产生了矛盾。我便趁有志找我介绍情况并商量办法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地帮了铁先生一把。铜生婚后不久就带老婆孩子搬到了县城租房居住,一家人靠在家属房一楼租两间车库开牌馆为生。虽然不需要再日晒雨淋下苦力了,但四口之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儿子大的三十多了,小的也过了二十八岁,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去年,铜生因肺结核,吃药打针都不见好,在家里躺了好几个月。房东怕他死在出租屋里,便催他去医院或者搬走。一家人商量只能送回老家。但老家父母亲分的一间土砖房,年久失修,已经倒掉好多年了。他们便找二哥铁先生,想在他三间老房子里借一间住,却被铁先生一口回绝。
铁先生考虑新房已给三个结了婚的儿子住,自己老两口住旧房,不住的房子也装满了稻谷和农具,转移难度大。大哥钢生已经去年多年,他们只好找大哥的儿子有志,想借他那一间原来与铜生房子连在一起、尚未倒塌的旧房暂住。有志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做事,见多识广,眼界心胸都比较开阔,还担任村民小组长,考虑又是自己的亲叔叔,便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带几个人把旧房收拾打扫了一遍。铜生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先把床铺好,炉灶架好,第二天一早就开一辆五菱之光的微型车把铜生送了回来。车停在马路边,铜生被大儿子像捧棉被一样抱在胸前,往大哥的老房子走——原本一百四五十斤的大汉,已经病得瘦骨嶙峋。
亲戚朋友上门探望时,他的家人说,铜生患的是肺病,医院已不收治。大家心里不免疑虑:肺结核早就可以治好了,再也不存在“十痨九死”的情况,为什么医院不收治?恰巧隔壁组有一个喜欢吹牛皮,号称“包医百病”的陈姓江湖游医,他上门看了后出来到处说:“不对,我连癌症都能治,治个肺病三服茶(中药)就好,主要是看他家里人愿不愿意给他治。”有志听说后,怕他乱讲造成不良影响,便找到了他,问治好叔叔的病要多少钱。游医说:“我只收五百元方子钱,药你们自已去药店抓。如果治不好,我赔你们五千元。”有志马上说:“给你一千元,但人要接到你家去治。治好了,我们再给你加钱;死了,也不要你赔偿,你只负责办后事。”游医听后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走开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商量铜生后事的时,家人提了个要求:铜生咽气后能不能放到二哥铁先生的堂屋里去——乡下有“人死入堂屋”的习俗。有志带着两个堂弟上门求铁先生,又被一口拒绝,矛盾便明显起来。有志倒是有办法,说:“不要急,到时我就在你们住房旁边给你们搭一个相连的大棚子,这里原本就是堂屋地,灵柩停放在那里,丧事就在那里办,也是一样的。”
过了十来天,铜生一咽气,丧事便有条不紊地启动了起来。这些年农村办丧事,每一项都有专门的班子。布置灵堂,写挽联,放哀乐,主持祭奠仪式包括写祭文、读祭文等,均有礼生班子负责;平时便餐,出殡日正餐以及准备碗筷和桌椅板凳,厨师班子完全包揽;挖穴,抬棺,安葬,抬夫班子一手承办。此外,还有地仙、乐队、打渔鼓的、唱夜歌的等等,只要确定了班子,他们全都按部就班,各司其责。孝子只要付了钱,什么事别人都会办得妥妥贴贴。当然,买水、报丧、跪迎亲友、捧灵牌、引灵柩等别人替代不了的事,孝子还是要做的,但已远没有过去既伤心又花钱,还要出力不能睡觉那么辛苦了。但有一件事又在铁先生那里卡壳了。
彭家的坟山就在铁先生房子后面的铁线岭,房子两边全是陡峭的山坡,送葬队伍一定要从铁先生门前经过。铁先生到处放话:“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否则那天绝不能从我门前经过。”有志听说后,当天上午便到我家里把情况告诉了我。我问他原因和打算,他说:铁先生的一个亲戚组织了一个民乐班子,听到铜生被送回家就联系了铁先生,铁先生也拍过胸脯说届时请他们来,但请办事班子时,有志忘了这事,一次性全请齐了,所以二叔有很大意见。有志还说,都是家里人和亲戚,有意见也不怕,大不了打架,看旁人会指责谁。我劝他,乡下都讲入土为安,你小叔叔死了也不会愿意家庭成员反目成仇。你是在外面做事的人,办个丧事就闹得大打出手,到时整个乡里乃至县城都会知道,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有志问我该怎么办,我告诉他:“谁都知道请专门班子有回扣。你已经请好乐队,自然不能再请二叔的亲戚,但乐队承诺给你的回扣,应该都给二叔。另外所有的事都是你作主,你也要分点好处给他——比如用酒,二叔是专业烤酒的,外面的人都买他的,家里人办白喜事,理应全部用他的酒。”有志立马说,“二叔就是这样的人,给他一百元钱,你打他一个耳光,他都不会作声。”接着又说,“不过你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我都同意,你带我去跟二叔说吧。”我告诉他:“你自己去道个歉,并把话说清楚,更显诚意,二叔一定会谅解你。”
有志从我家出去就直接去了二叔家,下午铁先生便带花圈鞭炮去拜祭了小弟。并动情地说:“没想到呀,竟然要做哥哥的跪送弟弟。你一路走好!”此后所有的活动都有了铁先生的身影,铜生的后事也办得顺利又圆满。
这次铁先生的后事,又是他的侄儿有志管事。我要堂兄把我回家的时间提前告诉了有志,有志说:“太感动了,我和堂兄弟提前在家里等。”清早我从市里出发,到达时才九点多。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准备拿花圈,有志带着铁生三个披麻戴孝的儿子已经到了车边,跪下迎接我。我走进堂屋,灵柩上方的巨幅彩色照片里,铁先生仿佛正笑盈盈地望着我。随着哀乐声响起,我的眼眶也热了起来。都说死者能感受到别人对他的默念,我点燃三根香插在他的灵前,双手合十,默默的念道:“尽管我一直没有当面感谢过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但我一直在用行动感谢你!今天我当着你的面,再一次发自内心说一声——谢谢你!”
作者简介:周千山,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衡阳市社会科学学科带头人。在《芙蓉》《新湘评论》《长江文艺》及《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湖南日报》《深圳特区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500余篇(首),多次在全国大赛中获一等奖,部分作品被光明日报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选篇出版。

原载河南省文联主管主办的一级期刊《奔流》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