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犁痕
——裴正中楷书中的拙秀交响
文 如月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张书案，一砚墨，一支笔。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容下魏晋的风骨，明清的烟云，在尺素之上，与千年前的灵魂对谈。裴正中老师，便是这样一位在书法的浩瀚宇宙中，以笔为舟，以墨为楫，不知疲倦的摆渡人。晨曦初露时，他在；夜深人静时，他亦在。那一方砚台，仿佛是他耕耘的田地，每一次研磨，都是播种的前奏；那一沓素笺，便是他守望的田野，每一次落笔，都是心血的灌溉。笔耕不辍，这四个字于他，不是形容，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朴素、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凝视他的小楷，你无法不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攫住。那墨迹，仿佛是时间的河流，将源头与当下悄然贯通。你会看见他溯流而上，虔诚地拜谒每一位先贤。有钟繇的宽博，如长者正襟危坐，结构里透着古拙的庄严，那份“天然去雕饰”的质朴，是他楷书世界的基石。笔锋流转间，王羲之的痕迹又若隐若现，那爽利的方折，那飘逸的笔意，如同春燕衔泥，在古拙的底子上，点染出一抹灵动的亮色。再往前行，明清的意趣也纷至沓来。王宠那“拙中藏巧、大巧若拙”的韵致，被他心领神会，化为己有；黄道周的奇崛与刚健，似乎也沉淀为他笔下那份不随时俗俯仰的骨气。甚至，那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弘一法师的禅意，也如一缕清香，弥漫在他字里行间的空灵之处。他将这千年的风景，一一走过，一一“临”过，更准确地说，是一一“化”过，最终，都融进了自己的血脉。
于是，当我们第一眼看到他的小楷时，一种奇妙的感受便会油然而生。那感觉，乍看是朴拙的，是稚态的。一个个字，仿佛未经世事的孩童，睁着清澈的眼睛，天真烂漫，不谙机巧。它们有些笨拙地站在那里，笔画憨厚，结构简约，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然而，你若多看几眼，便会发觉另一层截然相反的滋味——那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澄澈与纯熟。如同一位得道的高僧，看遍世间繁华，最终归于内心的平静，言语举止间，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通透。一边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浑金；一边是炉火纯青的老匠，巧思。这两极，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于他的笔下。这便是一种“美”的平衡，一种在“原始”与“纯熟”的钢丝上，如履平地般的舞蹈。
这份独特的平衡，源于他对“拙”与“秀”的深刻理解与精妙调和。“拙”，是一种境界，朴拙圆满，浑若天成。他的拙，不是真的笨，而是一种刻意的舍弃，舍弃了世俗的浮华与甜媚，去追求一种更本质、更恒久的美。你看那用笔，毫不矜持，不求流丽婉转，仿佛乡间的溪流，自在流淌，遇石则转，遇洼则满，一派自然天机。而“秀”，则是一种风神，用笔清秀，结体完美。他的秀，不张扬，不刺眼，是藏于拙内的秀，是内敛的、含蓄的秀。那字里行间，分明可见精巧的构思，严谨的法度，但都被那层朴拙的外衣轻轻包裹着，不显山，不露水。正是这“拙”的底子，托住了“秀”的轻灵；也正是这“秀”的风骨，避免了“拙”流于粗野。
细细品味，便能窥见他融汇贯通的匠心。那字里行间，既有钟繇的宽博体势，如长者舒展的胸怀，给人以安稳沉静之感；又巧妙地化用了王羲之的方折笔法，于平和中注入一丝峭拔与精神。他写字，不刻意追求表面上的流丽顺畅，笔锋起落间，带着几分随性的涩意，如同老农犁地，深而有力。在结字上，他深得王宠“拙中见巧，巧中有拙”的三昧。有些字的点画，似乎特意写得短了一些，收得早了一些，意蕴却因此绵延得更长，让人回味。字的体势，常处理成左低右高，错落之间，气息便生动起来，如微风吹过的湖面，有了起伏的波澜。
而在整体的章法布局上，他的用心更是显而易见。他常常刻意地拉大行与行之间的距离，让每一行字都拥有自己呼吸的空间，如一片开阔的田野，阡陌分明。同时，又巧妙地缩小字与字之间的间隙，使字与字气息连贯，抱成一团。这种大疏大密的对比，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节奏，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透风雨，营造出一种跌宕起伏、虚实相生的审美意趣。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还不满足于纯粹的楷书结字，大胆地将古体、俗体、甚至隶书的某些笔意或结构融入其中。这犹如在平静的交响乐中，加入了几声古老的编钟或古朴的陶埙，让整部作品平添了几分古拙的“金石之趣”。这些异质的元素，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和谐，反而成为点睛之笔，让他的小楷在众多“妍媚”的书风中，脱颖而出。这是一种勇敢的“变化”，更是一种鲜明的“个性”。它是对传统书法审美范畴的一次突破，一种向着更广阔、更深邃的美的探索。
于是，裴正中老师的小楷，便成了他心灵世界的一面镜子。那里面，有他对传统的敬畏与虔诚，也有他对艺术的独立思考与大胆探索；有他孩童般的天真与质朴，也有他历经沧桑后的成熟与通透。墨海无涯，他以勤为舟，以思为楫，在时间的河流中，一边溯源而上，采撷千年英华，一边顺流而下，播撒属于自己的心香。他于朴拙与清秀之间，于原始与纯熟之间，于古法与个性之间，寻得了那份微妙的平衡，也为我们展现了一个书法家丰富而深邃的精神世界。那一笔一划，便是他生命痕迹的铭刻，在素白的宣纸上，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关于耕耘、求索与抵达的故事。
2026—3—7
裴正中，男，1968年生，雅号:听风居士，斋号:墨吟斋。系河南省焦作市公安局一级高级警长。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焦作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志愿者书画院院士，云台书画院常务理事。擅长诸体小楷！书法作品多次在全国政法系统及省市书法大赛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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