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宁

春节期间，驱车离开湿冷的武汉跑到了温暖如春广西黄姚古镇。古镇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始于北宋，故事很多，所以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在古镇住了两天，人很多，熙熙攘攘，做了攻略才避开峰群，让相机的定格有了清净。

 古镇的青石板路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块被摩挲了千年包浆的墨玉。踩上去时脚心能觉出细微的凹凸，那是被无数双脚底板磨成的时光。黄姚古镇的午后就这样摊开在眼前，镇口的龙门榕垂着水桶般粗的须根，每一缕都像从北宋年间牵过来的线，织成了一张树根网，把千百年的光阴晃成了树影里的碎金。

龙爪榕的枝干更显苍劲，虬曲的形态真如巨龙探爪，指节般的树瘤里大概藏着不少故事。明清时这里该是另一番热闹吧？

商船沿着姚江顺流而来，船工的号子混着码头的吆喝，青砖黛瓦的商号里飘出账房先生拨算盘的脆响。如今水声依旧，只是换了游人踩着石板路的轻响，和着商户的吆喝声，街巷里摩肩接踵的游客，偶尔有穿汉服的姑娘提着裙摆走过，衣袂扫过墙根的青苔，倒像是从旧时光里走漏的一抹艳色。

带龙桥果然是最热闹的所在。青石板桥上人来人往，几个穿壮族服饰的姑娘正倚着桥洞边拍照，银饰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和桥洞倒映在水里的弧线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有个着壮族服饰的小姑娘打着花伞，年轻的妈妈指导她摆Pose，沉浸在童话中的小公主，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桥边榕树上的几只小鸟。

桥洞旁树下有位老人在卖糖水和远处卖山货特产的吆喝此起彼伏，网红打卡占位取景的催促声交织在一块，搅动了带龙桥往日的安宁，真热闹。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巷子，把我们引向镇中的一方古井旁的《古井农庄》。想品尝一下用这千年古井水烹饪的美食，小饭店依水而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可直观古井，古井的水从地底下湧出，分别溢满井周围五个池子，虽是冬天，水还是有点微温，千年不涸，镇上居民千百年来遵守规矩，依次按上池水饮用，下池水淘米洗菜，右池水洗衣。在农庄饭店刚坐下，邻桌的大姐就笑着搭话，一口京腔脆生生的："这古镇可比照片里有味道，你看那房檐角的砖雕，多讲究"。她指着对面老宅的飞檐，眼里闪着欢喜，"我们早上在巷子里转，岁月这东西，真是越老越耐看”。正说着，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盘黄焖鸡，瓷盘边缘还沾着点酱汁。鸡肉烧得酥烂，咬下去时满口都是豆豉的醇厚，混着本地土菜的清香，让人食欲大开。我有意识的咂着咀对老伴说：“这味正宗，是地道的黄姚豆豉香醇"。隔壁桌的那位京腔大姐也是退休后带着老父亲四处转悠到黄姚，她拿着相机拍遍了古镇的角角落落。她还指导我，哪块人正多，缓会再去，同是天下行摄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知不觉又走到老榕树下，夜市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有个小姑娘在卖手工香囊，蓝布面上绣着"平安"二字，凑近了闻，是淡淡霍香、丁香、白术混着艾草的清爽。小姑娘说："这草药都自家人在四周山上采的，带上香包可以驱虫避邪的”。

日头西斜时，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红灯笼的光晕透过竹篾，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花纹，象谁撒了一地的碎星子，有位卖灯笼的老者正往竹竿上挂新灯笼，见我打量，便笑着说：“这灯笼过去是古镇里打更的人用，现在家家户都挂起了红灯笼"。我问："是不是因为过年才这么热闹"？他摆手道："平时就这样哟！全国的游客来黄姚，就让游客记住这的暖乎劲"。这话听了很贴心，我的心也热了。

古镇中最有名望的食品是起于宋朝时的"杨晋记”豆豉。走进这家千年老字号，古屋厅堂收拾的干净利索，墙壁上挂着杨晋记豆豉的来历和传承介绍，点了招牌的豆豉米粉，手工米粉爽滑拌着豆豉的那种特有香味在齿间流连。瓷勺碰着碗沿的脆响里，能听见远处戏台传来皮影戏的桂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和着晚风里的豆豉香漫过整条街。旁边有对老夫妻在分食一碗米粉，老爷爷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老伴，老太太又推回来，说："你牙口不好，多吃点软和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像盖了层温柔的被子。原来黄姚的味道是这样的，像这对老夫妻的拌嘴，像青石板上的光影，像灯笼里跳动的光亮，甜里裹着咸，暖里藏着静，让我想起家里饭桌上的热汤，想起儿时母亲缝补衣物时的灯光，想起那些不必刻意记起，却总在心头温热的寻常日子。

夜渐渐深时往客栈走，灯笼的光晕在身后拉长。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像在和千年的时光对话。路过带龙桥时，见白日里拍照的姑娘们还在，正围着卖酸梅汤的摊子说笑，银饰的叮当声落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龙爪榕在夜色里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满镇的灯火，守着来来往往的脚步，也守着每个过客心里那一点被温柔触动的念想。或许古镇的魔力就在这里。它不只是青石板和老房子的堆砌，更是无数个瞬间的总和，是京腔大姐手机里的砖雕，是卖灯笼老者的笑容，是河边摆Pose的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是老夫妻分食卤蛋的拌咀。这些细碎的片段像古榕树的气根，悄悄扎进心里，让每个来过的人，都感到了黄姚的温度。

离开古镇时再看那两棵老榕树，晨光里的枝叶更绿，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守着一方水土，把日子过成了香甜的模样。就像这黄姚，一砖一瓦里都是生活的肌理，一香一味里都是时光的馈赠，我们就生活在这片热土的怀抱中。

莫宁（网名昵称：老愚翁）武汉科技大学毕业，曾在武钢集团大冶铁矿、汉阳钢厂等单位供职，炼钢工程师、高级经营师。退休后学习摄影、爱上自驾游，爱好文学，常撰写游记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