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知识的“纯度”与生命的“温度”——对“纯知识”“纯文化”“纯文学”观念的批判性反思 李千树
“纯知识”“纯文化”“纯文学”,这些萦绕着书斋气息的概念,如同一座座晶莹剔透的象牙塔,在学术话语体系中不断被建构、解构与重构。那些沉醉于此类话题的“塔中人”,往往以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守护着这些概念的“纯度”,仿佛一旦沾染了尘世的烟火,便失去了其至高无上的价值。然而,当我们以更宏阔的历史视野和更深刻的社会视角审视时,不禁要问:这种对“纯”的执念,究竟是学术的自觉,还是生命的逃逸?知识与文化、文学的价值,难道真的可以在抽离了社会土壤与人间烟火之后,依然保持其应有的光辉吗?
一、概念的祛魅:“纯”从何而来?
所谓“纯知识”“纯文化”“纯文学”,实则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知识建构,而非不言自明的永恒真理。以“纯文学”观念为例,它并非古已有之,而是晚近历史的产物。在中国,这一观念经由日本引介西方学术资源而确立,与英国批评家德·昆西“力的文学”与“知的文学”的区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20世纪初的中国学界,“纯文学”与“杂文学”的辨析贯穿了民国时期的文学研究,甚至成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书写的核心观念。郭绍虞等学者以此为基础构建批评史框架,而朱自清则早已提出质疑。
更深远地看,“纯文学”观念的确立,依托于现代知识体系中科学、道德、艺术分治的格局。正如学者所指出的,“纯文学的概念,它必须,并且也只有在一个知识的网络之中才能被表述出来”。五四文学革命在引入西方文学观念的过程中,逐渐建构了一套关于“文学本质”的认知制度,将文学从传统的“文以载道”混沌状态中剥离出来,确立为独立的艺术门类。然而,这种“独立”本身,正是特定知识型构的产物。
“纯知识”同样如此。斯宾塞发出“什么知识最有价值”的追问时,给出的答案是“科学知识”,这本身是工业时代标准化、效率化逻辑的体现。而“纯文化”的概念,则往往将文化窄化为精英阶层的审美趣味与精神产品,抽离了其作为“整个生活方式”的丰富内涵。
由此可见,“纯”的标准并非天然合法,而是特定历史条件、知识制度和权力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能穿透概念的迷障,触及问题的本质:那些执着于“纯度”的话语,究竟守护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
二、象牙塔内外:“求真”与“逃逸”的悖论
大学常被喻为“象牙塔”,这本是对学术独立、知识纯粹的理想化表达。然而,当“纯”的追求走向极端,便可能异化为对社会现实的冷漠、对人间疾苦的无视,甚至成为学术不端的遮羞布。
明明是国破家亡,国家和人民深陷于外敌入侵的水深火热之中,徐志摩等一众诗人文人却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反而沉迷和沉醉于所谓两性之爱的无聊追逐中,还创办《新月》刊等专门登载此类你侬我侬的所谓爱情诗文。其“纯”倒是纯了,但也蠢和坏到家了!所以,才引起了鲁迅先生的反感和讥讽挖苦乃至鞭挞。
新华社于近期发表的时评《求真的象牙塔容不下“学术南郭”》,揭示了某种令人警醒的现实:那些顶着“首席科学家”头衔的“学术南郭”,辗转多地,身份切换,最终因学术不端而败露。此事件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个人诚信的缺失,更是某种评价体系的扭曲——“数帽子”“数论文”的简单量化,将资源分配与“帽子”“牌子”挂钩,偏离了考察人才真实能力的正轨。当学术界过度迷恋某种脱离实际问题的“纯学术”指标,便可能催生这种徒有其表的“学术南郭”。求真的象牙塔崇尚的是真本领,而不是那些包装精美的“纯度”幻象。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对“纯”的执念往往伴随着对社会关切的逃避。如文学领域,二十世纪80年代以来纯文学观念的强势话语,曾试图“一刀切断文学与政治的联系”,让“文学回到自身”。这种诉求在特定历史背景下有其解放意义,但如果走向极端并长期固守,便可能使文学沦为少数人的语言游戏,失去与广阔社会对话的能力。文学如果真的“纯”到与政治、经济、社会毫无关联,它还能否承载民族精神的重量、时代变迁的脉动?包括曾一度大力批判的所谓“主题先行”,后来和今天不亦曾陷入极端无聊且难以自洽的尴尬境地了吗?
三、知识与生命的联结:从“占有”到“存在”的转向
教育哲学家格特·比斯塔曾深刻指出,无论是斯宾塞的“什么知识最有价值”,还是阿普尔的“谁的知识最有价值”,都共享着一种“占有知识”的逻辑。在这种逻辑下,知识被视为外在于人的物品或资本,学生通过“占有”它来提升自身价值或社会地位。这是一种“我—它”的关系,而非“我—你”的相遇。
比斯塔进而提出存在论视角的转向:“哪里的知识最有价值”。这一问题关注的是知识得以产生价值的情境、关系与时刻——知识在哪里能真正促成学生与世界的相遇,催生其作为自由、负责任主体的出现。这正是对“纯知识”观念的根本超越:知识的价值不在于其抽象“纯度”,而在于其在具体生命实践中的激活与生成。
智能时代的来临,使这一问题更加紧迫。当人工智能能够撰写报告、生成代码、进行多模态创作时,“什么知识最有价值”的问题发生了维度改变——从“应该掌握哪部分知识内容”转变为“应该如何驾驭知识的获取、评估与创造过程”。元认知知识、人机协同能力、批判性思维,这些恰恰是无法在“纯知识”的封闭系统中培养的,而必须在与真实世界的互动、与具体问题的搏击中生成。谁如果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或不与时俱进,不屑于与AI为伍,同频共振,谁便会被时代所抛弃,注定不会有未来!
四、文化的力量:从“纯”走向“人”
如果说“纯文化”追求的是文化作为精神产品的独立自足,那么现实中文化的力量恰恰体现在其“成风化人”的社会功能上。
新华社的报道展现了文化如何厚植思想基础、激发前行动力、涵养道德风尚。在浙江,年轻人喜爱的“开放麦”脱口秀形式被运用于理论传播,让党的创新理论“飞入寻常百姓家”;在福建福州,三坊七巷成为传播理论的生动教材;在云南腾冲,“火塘会”将理论宣传融入当地民俗;在济南莱芜张家洼的鸿儒书院,将家庭伦理与传统美德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结合起来,在短短的一年中,居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上万人前来参观考察;山东沂源桃花岛艺术乡村,用几年时间,打造了四十多个艺术场馆,将高雅的文化文学艺术与质朴的农业农村生活有机融合,既起到了以文化人的作用,又让文化落地生根,具有了新的生命力。这些实践表明,文化只有融入生活、走进人心,才能真正发挥其凝聚精神力量的作用。以文化人,重点在“化”,在润物细无声中激荡人心,在日用而不觉中涵养道德。那种抽离了社会土壤、隔绝了人间烟火的“纯文化”,恰恰丧失了文化最根本的生命力,必然如塑料花一样毫无意义和价值。
文学同样如此。湖南益阳市清溪村的实践给出了生动的注脚。这个周立波《山乡巨变》的创作原型地,在中国作协支持下建设起22家以作家命名的书屋,开启了基层公共文化建设的新探索。村民们从阅读走向写作,有人写下散文《清溪虾趣》,“读了吗”代替“吃了吗”成为村民间的问候语。文学氛围改变了村庄风貌,书屋翰墨书香唤醒了“耕读传家”的传统,进而带动文旅产业发展。文学在这里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融入村民生活、赋能乡村振兴的活的力量。
与此同时,各级各地特别是齐鲁大地上的“中国作家驻村计划”启动,作家们深入乡村,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感受新时代乡村的生动实践。正如国家一级作家文人书家自牧先生和文化学者张期鹏先生的生动实践所展现,如今的龙子村等沂源桃花岛艺术乡村正向年轻人敞开美好的未来,这些新鲜的体验正在激发新的创作灵感。这才是文学应有的状态:来自生活的深处,又回到生活中去,在泥土中扎根,在人民中生长。
五、辩证的超越:在“纯”与“不纯”之间
我们并不简单否定“纯知识”“纯文化”“纯文学”的价值。在学科分化、知识专门化的现代语境中,一定程度的“纯度”——即对知识内在逻辑、文化审美自律、文学形式探索的专注——是学术深化和艺术发展的必要条件。问题在于,当这种“纯度”被强调到不适当的高度,成为隔绝社会、漠视人生的理由,甚至成为评价知识的唯一标准时,它便从推动力变成了阻碍。
真正的超越,不是在“纯”与“不纯”之间二元对立,而是建立起辩证的张力:既尊重知识、文化、文学的内在规律和专业性,又始终保持其与社会生活、人民需求的有机联系。知识要有用,不是狭隘的实用主义之“用”,而是对人类社会和历史有意义有价值之“用”;文化要昂扬向上,能够凝聚精神力量、涵养道德风尚;文学要来自社会实践和人民生活,又能生动艺术地反映这种实践和生活。
智能时代的知识价值观正在经历深刻变迁。从原始时代的整合性知识,到农耕时代的制度化知识,再到工业时代的标准化知识、互联网时代的去中心化知识,如今正走向人机协同的智能时代知识。在这一进程中,知识的“纯度”远不如知识的“活性”重要——能否在复杂情境中被激活、迁移、创造,才是价值的关键。
六、小结
走出“纯”的迷思,并不意味着放弃对知识深度、文化高度、文学精度的追求。恰恰相反,正是要让这些追求与广阔的社会人生建立起有血有肉的联系,让知识有根、文化有魂、文学有情。象牙塔可以成为观察世界的瞭望台,而不应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知识的“纯度”可以成为学术的追求,而不应是隔绝的围墙。唯有让知识与生命的温度相遇,让文化与人民的呼吸共振,让文学与大地的脉搏同频,那些关于“纯”的话语才能超越概念的牢笼,获得真正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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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6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