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中赏菊
文/李桂霞
今天,杭州下了一整天的雨。行程早就安排好了的,下雨也要出去。渴望在杭州看看钱塘江大潮希望破灭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老伴在抖音上发现杭州植物园的菊花展昨天刚开园,于是,我们顶着雨,经过多次倒车,才到达植物园。
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沾衣欲湿的。撑着一柄素色的伞,踱进园子,喧嚣便一下子被雨声洗去了大半。路是湿漉漉的,泛着一层幽光,两旁的树木,叶子已染了深浅不一的秋色,在雨里静默着,更添了几分萧疏。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气,凉丝丝的,吸一口到肺里,连日的烦闷似乎都给涤荡去了。
转过一个弯,那一片菊的世界便豁然呈现在眼前了。我先是怔住了,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这哪里是花呢?这分明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交响。雨丝落在万千花瓣上,积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每一颗里,都仿佛含着一个小小的、倒置的天地。那颜色,更是泼洒得毫无顾忌:有月亮那般的皎洁,有晚霞那般的明艳,有初熟枇杷似的娇黄,还有紫檀木似的沉郁。它们一团团,一簇簇,或仰面承着天露,或俯首若有所思,或旁逸斜出,或亭亭玉立。那一种千姿百态,是任凭什么画工也描摹不出的。
我的脚步,不由得被引向那更有生趣的地方去。那不就是葫芦兄弟么?七个娃娃,用金灿灿的秋菊扎成的身子,那骨骼与藤蔓,巧妙地用了枯瘦的树枝与柔韧的绿条,一个个神气活现,仿佛立刻就要从藤架上跳下来,与那妖风怪雨斗上一场。雨水顺着他们的“身躯”滑下,倒像是激战的汗水了。再往前走不远,竟是那找寻妈妈的小龙人,大大的眼睛,憨态可掬,龙鳞是用细小的、紫红色的菊瓣缀成,被雨洗得愈发鲜亮。看着它们,儿子童年时,常常为看这些动画片的场景,一下子都涌到眼前来了。这冰冷的、无情的雨,落在这些有情的造物上,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晕来。
我俯下身,细细地看近处的一株。那花瓣是丝状的,一丝一丝,微微卷曲着,像西洋美人的鬈发,又像一团宁静燃烧的火焰。雨水将它们浸润得透了,颜色便深沉得如同陈年的酒。再看那一片未开的蓓蕾,紧紧抱着,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青绿的花托护着它们,顶端却已忍不住泄露出一抹淡淡的鹅黄。这未开的花,比起那已绚烂至极的,更叫人怜爱,更叫人心动。那里面藏着的,是整个秋天都未曾耗尽的、饱满的希望。
古人赏菊,大抵是要在晴日下的,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须得有那般闲适与明朗。而在这秋雨里,这菊花的美,便另是一番风味了。它不全是孤傲,也不全是热烈,倒像是一种从容的坚持。天气是一分一分地凉下去了,百卉也早已凋零,独有它,偏要在这风里雨里,开出自己的颜色来。这颜色,便不只是颜色了,是一种无声的言语,一种温柔的抵抗。
归途上,雨势渐收,只剩些零星的雨沫,随风飘洒。我收了伞,回头望去,那一片斑斓的花海,在迷蒙的暮色与湿润的空气里,恍恍惚惚的,竟像一场未完的、金色的梦。那梦里有英勇的葫芦,有纯真的龙人,更有那无数含着苞、鼓着劲的明天。这秋日的寒,仿佛也被这梦驱散了,心里只觉得满满的,是那被雨水洗过的、菊的清香。
2025-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