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蒜香里的烟火岁月
卫艾云
过年,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最忙碌的当属家中的掌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是不能少,厨房的作料如葱姜蒜更是少不得。虽然常说“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可往往这佐料就是灵魂。
要说这个蒜嘛,喜欢的就特喜欢,不喜欢的就特别讨厌。常说葱姜蒜,从这排名就能看出有名堂。蒜一到肚子里,可不闲着,周遭的人憋得大气不敢出还得佯装镇静,大约是真正能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的滋味。
东汉王逸《正部》里有一句:“张骞使还,始得大蒜、苜蓿。”据此,我们得知张骞出使西域,给我们带回来的宝贝中,其中就有这蒜。大的叫葫,小个头的才叫蒜,所以蒜也称之为胡蒜。总之,加上一个“胡”字,这蒜就自带了西域神秘色彩。按照惯例,这神秘事物,在文学史上会有一些“鸿篇巨作”的,遗憾的是,关于蒜的描述四舍五入都可忽略不计。唐诗里,寒山的作品里,直接点名了蒜,吃鸭肉蘸蒜酱。唐彦谦更直接,说蒜是虾的好友,吃虾必须配上蒜。民间俗语里,对蒜也是直接挑明了特点:气味浓烈、性格刚烈。或许就是性格太刚烈,有悖于团结奋斗的主旋律,因而关于它的描述少之又少。
一年中,这年夜饭是我们最丰盛的家宴,一顿饭,万家灯火。除了桌上满当当的“山珍海味”,还有这桌前说不尽的亲情。掌勺者知道这家宴是离不开这蒜的,但是这蒜干了,外面的这皮是很难剥。这不起眼的薄薄一层皮,没有点儿耐心是剥不成的。想想这一年、再想想这一生,我们遇见大事的机会不多,几乎都是鸡毛蒜皮的这等小事。但是转念一想,我们遇到的这一件又一件的小事构成的生活才叫人生。
蒜是我们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物品,却最懂我们老百姓的心。它的不起眼,让人可以忽视它的存在,可又如此踏踏实实地在这块土里生长与绽放。它在田埂、在灶台前,在屋檐下,串着一串串,陪着家家户户一代又一代。
经过忙碌的“双抢”季节,大人们稍作休整。晚饭后,他们又三三两两地聚在我家的小院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张罗着秋天的事。白露节气一过,锄头架上了父辈们的肩头,开启种蒜的生活。
我家门口的鱼塘边,除了桃树林,就是菜地。说是要“大张旗鼓”种蒜,可这蒜的位置是被筛选下来的,不起眼的边边角角就是它们的“风水宝地”。一锄头下去,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泥巴就被敲碎,锄头一而再、再而三地敲,直到这泥巴软软的如棉花絮一般才算是合格。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喜欢跟在妈妈们后面,围成一圈掰蒜头。从屋檐下取下来的一串串蒜头这时也是要被筛选的,轻飘飘的要被淘汰下来,个头饱满的才有入选的资格。轻轻一掰,蒜头就一瓣瓣的,除小而瘪的蒜瓣再次淘汰,留下圆鼓鼓分量足的作为种子。我们眼睛盯着蒜头、手忙活着,耳朵还要听着妈妈们说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生怕漏了关于这个村庄的任何一个细节,听到震惊的地方,我们还要相互用眼神交流下次谈话的关键词,说说笑笑中,这一年的“希望”就被选好了。
满当当的一篮子蒜种,大哥二哥负责抬着去菜地,我跟着后面指挥就行。等到菜地,篮子还没稳当,我们就要争着抢着做我们最感兴趣的事了。撒菜籽这种小事,我们最在行、最拿手了,可难不倒我们。但是我们这撒菜籽的方式,妈妈说属于瞎胡闹,种蒜是种在土里,不是撒。为了和大哥二哥比谁快,这蒜被我“摁”得东倒西歪。一旁的妈妈看着我们也不发火,只笑着喊:“蒜要摆周正哦!”我们自然是当成耳旁风,只顾着快点、快点、再快点!妈妈看我们仨如此胡闹,也只能叹气再收拾烂摊子。我跑到妈妈身边,想学习下什么才是“周正”的排蒜。原来蒜和蒜之间要讲究合适的距离,蒜种要稳稳地被扎在土里,盖上一层薄薄的土再踩踩浇上水,这样才是“蒜生”的开始。突然之间,我们仨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一股愧疚偷偷地冒出来又被我们咽下去。我们仨老老实实地排蒜头,生怕会“虐待”蒜,耽误它们的一生。
用不了多久,蒜头就会冒出嫩尖尖、再慢慢抽出细细的绿叶。几场冰冷的雨水光顾之后,这蒜头的苗苗就更加舒展开来。叶子跟着变得又宽又厚,挤挤挨挨的。一眨眼,菜地里就会铺出一片整齐的绿。
整个冬天,就属这蒜最耀眼了!后来,我们忙着抽蒜苗、忙着扒蒜、忙着晒蒜……春种、冬生、夏收,一瓣蒜至此才走完完整的四季,也陪着一家人走过一年又一年。
蒜在土里慢慢蓄积着力量,不与花争艳,不向冷低头。朴素却温暖的岁月,藏在一瓣蒜里,慢慢生长、慢慢成熟。
蒜排得正,才长得直,人也一样,要走正路。

作者简介:卫艾云,群众文化工作者,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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