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张皮”:重建乡村文化的主体重力 李千树
乡村文化建设的核心困境,或许可以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描述:我们像对待一块空地那样对待乡村,却忘了它本是经过数千年耕作而成的沃土。于是,一边是我们文化人按照自己的想象“设计”乡村,一边是农民在自家门口却成为了“旁观者”。这种“两张皮”现象,既不是今天的发明,也不是中国的特产。要真正回答农村需要什么样的文化,我们需要回到历史深处,看清问题的来龙去脉,而后才有可能找到那条既扎根泥土又通向未来的路。
一、“游子目光”的百年隐痛:乡土文学的他者困境
中国乡土文学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鲁迅先生给“乡土文学”命名时,明确将其核心特征概括为“侨寓”与“乡愁”——那是离开故乡的游子站在现代文明的视角对乡村的返顾 。这种“游子目光”成就了乡土文学的独特气质:眷恋与批判交织,温情与冷峻并存。但也正是这种距离,埋下了后来“两张皮”的伏笔。
早期乡土作家们怀着启蒙的热忱,试图用文学唤醒沉睡的乡村。问题在于,他们的作品往往进不了乡村,农民看不懂,也不爱看。鲁迅本人早已察觉到这个悖论:所谓的“平民文学”,不过是“另外的人从旁看见平民的生活,假托平民的口吻而说的” 。启蒙者与被启蒙者之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堵墙的名字叫“文化隔膜”。
1930年代,茅盾试图纠偏,呼吁乡土文学不应只是“游历者的眼光”,而要写出农民“与我们共同的对于运命的挣扎” 。此后,赵树理的道路一度让人看到希望——他用农民听得懂的语言,写农民关心的事,作品真正走进了乡村。但这条路也有代价:过于贴近现实和政策,往往牺牲了文学的批判深度和艺术创造力 。
纵观百年乡土文学史,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浮出水面:大多数时候,乡土文学是“关于农民”的文学,而不是“属于农民”的文学。作家们在写乡村,却很少让乡村成为真正的对话者。这种“代言”而非“对话”的格局,正是文化“两张皮”在文学领域的集中呈现。
二、“自上而下”的惯性:从“送文化”到“种文化”的艰难转身
如果说文学创作中的“两张皮”还主要停留在精神产品层面,那么乡村文化建设的整体实践则更直接地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新中国成立之初,农村文盲率高达95%以上,公共文化设施几乎为零 。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送文化”下乡是唯一现实的选择。乌兰牧骑队员们赶着马车,以天为幕布、以地为舞台,把文艺送到最偏远的牧区。那个年代,“送”是必要的,也是有效的。
问题在于,“送”久了,容易形成一种思维定式:乡村是文化的荒漠,农民是文化的被动接受者。仿佛只有城里人或者“文化人”才掌握文化的定义权,乡村的价值在于被“赋予”,而不是“生发”。这种思维惯性,即使在今天仍然若隐若现——只不过当年的马车换成了现在的“项目制”,当年的宣传队换成了今天的“艺术家驻村”。
值得深思的是,一些地方的艺术乡建实践陷入了“外来介入—短期热度—结构瓦解”的周期性困境 。艺术家们带着自己的理念和议程进入乡村,热热闹闹地搞一阵子,留下一些“景观”,然后撤离。村民在过程中缺乏真正的表达权和决策权,艺术与生活始终隔着一层。这种“外生型介入模式”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把乡村当成了艺术的“试验田”,而不是农民的生活世界 。
近年来,从“送文化”到“种文化”的转变逐渐成为共识。重庆北斗村农民管乐队的故事颇具象征意义:中国交响乐团最初只是每年去演出一两次,村民们不过瘾。后来他们转而帮助当地农民组建自己的乐队,从五线谱教起,十几年后,这支农民乐队不仅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还能“放下锄头就能演奏,站上舞台就能宣讲” 。一字之差,“送”到“种”,背后是文化主体性的转移:农民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三、“土生土长”的真义:农民本真文化不是什么?
讨论至此,我们需要直面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所谓“土生土长的自脚下土地里自动自发长出来的农民本真文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不是一种拒绝一切外来影响的“文化原教旨主义”?是不是想象中的、与世隔绝的田园牧歌?
显然不是。
“土生土长”不等于“自我封闭”。任何活着的文化传统都是在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中形成的。今天的“传统”,很可能是昨天的“外来”。关键在于互动的性质:是平等的对话,还是强加的改造?是内生的吸收,还是外部的替代?
真正的农民本真文化,应当具备几个特征:第一,农民是文化实践的主体,而不是被表现、被服务的客体;第二,文化形式与农民的日常生活经验血肉相连,而不是外在于生活的装饰品;第三,文化生产的过程具有可持续的内生动力,而不是依赖外部资源的“输血”;第四,文化成果能够回馈和改善农民的生活,而不仅仅是为外界提供审美消费的对象。
湖南益阳清溪村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作为周立波《山乡巨变》的创作背景地,清溪村没有满足于做“供瞻仰的标本”,而是让文学真正进入村民的日常生活。22间作家书屋点缀在山水之间,游客可以参观,村民更是日常的参与者。更重要的是,文学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2024年接待游客超135万人次,村集体收入达到139万元 。哥伦比亚汉学家用西班牙语写下“入乡随文”的寄语,可谓一语中的:在这个村子,文学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和村庄一起生长的 。
清溪村的经验表明,“土生土长”与“开放包容”并不矛盾。恰恰相反,只有在开放中保持主体性,在对话中坚持内生性,乡村文化才能真正活起来。
无独有偶。山东沂源桃花岛的乡村文化实践也值得关注和思考。张期鹏先生和自牧先生的大胆探索和躬亲实践,同样为乡村文化的建设和落地,提供了一个新的模式和标杆。
四、两对关系的辩证:内生与开放、传承与创新
要破解“两张皮”的困局,需要在两对核心关系上取得平衡。
第一对关系:内生动力与外部资源。
学术界将新乡贤文化建设路径归纳为“政府主导式”和“社会主动式”两种,前者靠行政力量纵向推进,后者靠乡村社会横向协商 。理想的状态不是二者选一,而是“纵横协同”:政府和社会力量各司其职,又互为支撑,最终走向双向嵌入和高度融合 。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更广义的乡村文化建设。外部资源不可或缺——无论是政策支持、资金投入,还是专业人才的智力支持,都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条件。但关键在于,外部资源应当服务于内生动力的培育,而不是替代它。正如中国文艺评论界有识之士提出的“共生型参与模式”,其核心是让多主体形成可持续的协作关系,使艺术真正嵌入村民的日常生产生活,转化为村民可掌握、可获益的能力结构 。
第二对关系:文化传承与现代创新。
有一种常见的思维定式:把传统与现代对立起来,仿佛乡村文化要保存原汁原味,就必须拒绝现代生活的渗透。这既不可能,也不必要。
传统之所以有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够不断被重新激活,进入当代人的生活。浙江余东村的农民画提供了一个生动的例证。这个800多人的村庄,有300多人从事与画画相关的事业。他们没有固守几十年前的题材和风格,而是主动求变,让农民画的题材和内容与时俱进。如今不仅画作越卖越好,还开发出餐具、衬衫、手机壳等衍生品,形成了一条“农民画+”的产业链 。村民从“传统农民”转型为“农民画家”,他们参与创造的,既是传统的延续,又是崭新的文化形态。
这启示我们:乡村文化的传承,不是把传统像标本那样保存起来,而是让它活在当下,成为农民表达自我、改善生活、连接世界的媒介。那些拒绝变化的“原生态”,往往比主动创新的“变生态”死得更快。
五、“农民需要什么”:走出想象的共同体
讨论的最后,必须回到那个最朴素也最尖锐的问题:农村农民真正需要的,我们给了吗?不需要的,我们硬塞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承认一个事实:农民不是一个抽象的同一体,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构成的多元群体。有留守村庄的老人,也有返乡创业的青年;有热爱传统戏曲的爱好者,也有痴迷短视频的“网瘾少年”;有渴望学习新技能的种植大户,也有只想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普通农户。他们需要的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必然是多样的、分层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共同的方向。综合各方面的实践探索,以下几条原则或许可以成为未来乡村文化建设的共识基础:
第一,从“为民做主”转向“由民做主”。 文化项目的决策权,应当尽可能交给村民自己。是请外面的剧团来演戏,还是支持村里的票友自己办活动?是建一个标准化的文化礼堂,还是把闲置的老屋改造成村民喜欢的活动空间?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应该来自村民的集体选择。
第二,从“输血”转向“造血”。 衡量一个文化项目成败的标准,不应该是活动办得多热闹、来了多少领导,而应该是项目结束后,当地留下了什么——是村民多了一项可以谋生的技能,还是多了一份文化自信,还是多了一种可持续的组织形式?
第三,从“景观”转向“生活”。 乡村文化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而是村民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一定嵌入在日常的生产生活之中,而不是悬浮在表面的“热闹”之上。正如有学者指出,艺术乡建不在于营造多少“好看”的景观,而在于能否回应村民的日常生活与现实困境 。
第四,从“拿来”转向“对话”。 无论是政府的文化惠民工程,还是社会力量的艺术乡建项目,都应该抱着对话的姿态进入乡村,而不是拿着现成的方案去“落地”。对话意味着倾听、学习、调适、共生,意味着承认农民是自己的文化主人,意味着接受“我们的想法”可能被修改、被拒绝、被重新创造。
六、小结:泥土里长出的未来
历史反复证明:凡是真正扎根泥土的文化,都有顽强的生命力;凡是悬浮在半空、与农民生活脱节的文化,无论初衷多么美好,最终都会枯萎。
今天,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思考乡村文化的未来,或许可以从一个更宏大的视角来理解这个问题。费孝通先生晚年提出“文化自觉”的概念,主张“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对于乡村文化而言,文化自觉意味着农民对自己文化的自知之明——知道它从哪里来,向何处去,知道它与其他文化的关系,知道自己在多元文化格局中的位置。
这种自觉,不可能靠外部“赋予”,只能从内部生长出来。而它的生长,需要阳光、水分、土壤,也需要开放的空气。政府可以搭建平台,学者可以提供思路,艺术家可以激发灵感,但真正的主角,永远应该是那些在土地上劳作、在村庄里生活的人们。
清溪村和桃花岛的实践都足以证明:“文学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扎根在泥土里,和村庄一起生长的。” 这应当不仅仅说的是文学,更是文化本身。乡村文化的未来,不在专家的方案里,不在政府的文件里,也不在艺术家的想象中——它应该是在泥土里,在农民的日常里,在与时代的对话里,等着被看见,被倾听,被创造。
当类似清溪村和桃花岛无数个这样的创造汇聚成河,我们或将看到一种崭新的可能:那既不是对过去的怀旧复制,也不是对外部的被动模仿,而是从中国乡村土地上自动自发长出来的、属于农民自己的文化。它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时代的气息;它是本土的,也是世界的;它是传统的,也是未来的。
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新农村文化”。
参考文献:
[1] 贺享雍《乡村志》:让乡土文学回归乡村. 中国作家网.
[2] 刘社瑞等. 纵横协同:新乡贤文化建设的双重路径. 华中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4(1).
[3] 12位国际汉学家在清溪村读懂新“乡土中国”. 中国作家网, 2025-07-29.
[4] 从“送文化”到“种文化”再到“创文化”——乡村文化振兴的中国实践
2026年3月4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