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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天堂论道|
作者:李亚平
孔子生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坐在一棵奇怪的树下。树叶金黄,触手生温,树干上隐隐有字:吾道一以贯之。
他揉了揉眼睛,这字是自己的笔迹。
“夫子您醒了?”
孔子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躬身行礼,眉宇间有一股浩然之气,像是在世时就不习惯对人低头的样子。
“你是……?”
“孟轲。后夫子百年而生,私淑圣人,未得亲炙。”
孔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孟子。我去人间时,常听说有个后生把我的道理讲得天下皆知。”
孟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夫子过誉。轲不过是将夫子未竟之意说透罢了。”
“哦?”孔子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我有什么未竟之意?”
孟子不假思索:“夫子言仁,却未言仁之端;夫子言义,却未言义之内在。轲以为,人性本向善,如同水之就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四端者,犹人之有四体也。”
孔子捻须沉吟:“人性本向善……我在世时,只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未敢断言性向善、性向恶。你如何知道人性本向善?”
“见孺子将入于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说得慷慨,“此非天赋之善,更从何来?”
孔子轻轻摇头:“你见过多少这样的孺子?我周游列国,见多了易子而食的饥民,见多了杀妻求将的将军。恻隐之心?在饿死面前,人心里的那点恻隐,浅薄如层纸也。”

孟子一怔,随即道:“那是陷溺其心,非性之本然。牛山之木尝美矣,以斧斤伐之,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所以你把不善归咎于环境?”孔子问。
“环境可以陷溺人心,但人也可以存心养性。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孔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见梁惠王,他问你何以利吾国,你如何答他?”
孟子昂首:“轲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孔子抚掌而笑:“孟轲啊孟轲,你还是太年轻。我见阳货,还要敷衍几句;见卫灵公,还要夸他治国有方。你呢?上来就‘王何必曰利’,人家能听你的?”
孟子正色道:“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
孔子定定地看着孟子,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天下。
“那你知道我在陈蔡之间绝粮时,想的是什么?”
孟子摇头。
“我想的不是仁义能不能吃饱饭,想的是——如果我的道行不通,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是我还不够圆融。所以后来我说,无可无不可。”
孟子眉头紧皱:“夫子此言差矣。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岂能因困厄而改易?”
孔子笑:“所以你能养浩然之气,我却只能述而不作。孟轲,你知道你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吗?”
孟子躬身:“请夫子明示。”
“你把我说得模棱两可的话,都讲成了斩钉截铁的道理。我说‘仁’,你给仁找到了根;我说‘义’,你给义撑起了骨;我说‘天命’,你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好家伙,把天都装进人心了。”
孟子听不出这是褒是贬,小心地问:“夫子以为,轲说得不对?”
孔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那棵金叶树:“你看见这树上的字了吗?”
“‘吾道一以贯之’。我在世时,曾子说我以忠恕一以贯之。你呢?你用什么一以贯之?”
孟子想了想:“仁义而已。”
孔子站起身,拍了拍孟子的肩膀:“忠恕,是与人相处;仁义,是自我要求。你是向内走的,我是向外走的。咱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但说到底,都是想让这世道好一点。”
孟子心中温热,正要说话,孔子却忽然又坐下了,仿佛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孟轲,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夫子请讲。”
“你在人间,如何说君,如何说民?”
孟子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夫子要考校他。他直了直身子,坦然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孔子捻须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民为贵,君为轻。”孟子一字一顿,“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失其民者,则不得免于——虽欲无王,不可得已。”
孔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在世时,只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君,臣要像臣,各安其位,天下太平。你倒好,把君放在了民后面。”
孟子不退缩:“夫子当日离鲁,迟迟不行,以待君之一悟。若是民贵君轻,夫子何必待?民已困矣,君犹不悟,待之何为?”

孔子被问住了。
孟子又道:“夫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轲不才,也敢说一句: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残贼之人,谓之一夫。君若不君,便是独夫,人人得而诛之。”
孔子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金叶簌簌落下,沾在他衣襟上。
“你这话,比子路的剑还利。”孔子停下脚步,看着孟子,“我在世时,最恨的就是以下犯上。季氏八佾舞于庭,我尚且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你倒好,直接把君拉下来,说‘不行就换’。”
孟子躬身:“夫子当日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指天为誓。轲斗胆问一句:夫子见南子,是因为她是君夫人,还是因为她能行仁政?”
孔子没有回答。
孟子自问自答:“若南子能行仁政,夫子见之,是为民也;若南子不能,夫子见之,不过虚与委蛇。夫子一生汲汲惶惶,周游列国,究竟是为君,还是为民?”
金叶又落了几片。
孔子长叹一声:“你赢了。我确实是为民。”
孟子却跪了下来:“夫子恕罪,轲狂妄了。”
孔子扶他起来,笑道:“你狂什么?你说得对。我教学生‘学而优则仕’,是让他们去做官辅佐君王;你教学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让他们为天下人做事。方向不同,但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
孟子眼眶微热:“那夫子以为,轲说的民贵君轻……”
“我说过,‘修己以安百姓’。安百姓,不就是民贵么?”孔子望着远处,目光深邃,“只是我不敢说得像你这么直。我怕说得太直,君王们更不肯听了。你倒好,直接掀了桌子。”
孟子低头:“轲愚钝,不知迂回。”
“不是愚钝,是时候不同了。”孔子拍了拍他的肩,“我在春秋,尚存礼乐;你在战国,只剩刀兵。温和的话,没人听了。你是对的,有时候,得有人掀桌子。”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孔子侧耳听了听:“这是颜回的琴声。他等我很久了。”
孟子怔怔地问:“夫子这就走?”
孔子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笑道:“孟轲,你在人间被人叫了两千年‘亚圣’,心里是不是有点不服?”
孟子低头:“轲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都敢说‘后生可畏’,你怎么不敢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孔子笑着摆手,“好好养你的浩然之气,别让它散了。”
金叶飘落,孔子的身影渐渐淡去。孟子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如今,算是亲炙了吧。
远处传来孔子最后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赞许:“知其不可而为之……还有,民贵君轻,说得好。”
孟子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