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一片天，脚踏一方土

文/任小倩

故乡那片热土，以一个”弯“字，讲述着它的源远流长，展示了它生生不息的生命线。山，如龙蛇盘踞；河百转千洄；路，柳暗花明。与之相反，父亲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大姨娘的言语是直谨的，民风是直朴的无华的……小时候的碎片光影，大多数早已风干。但有一些想忘也忘不了。

父亲身高1米8多，用爷爷辈儿的话说：“单单细细的”。可是很结实。他的肩膀除了挑起一家人的希望，也曾扛着我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小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离得很远，我们兄妹仨无人照顾，父亲便经常把我扛到田间地头。我高高地坐着，父亲拉着我的手，数不清翻过多少次山梁，走过多少次低坳。迎来多少次旭日，送走多少次落霞。莺声过了，来了蝉鸣。兰花谢了，闻见柿香。故乡的天很蓝很高，但坐在父亲的肩上，几乎可以触手可及。

鸟儿常有巢情，更何况人乎？我六岁那年，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仨回谷城老家给爷爷拜年，当时从茅坪翻过一座大山到谷城。说话一秒钟，行来几百里。我们大年初二带着干粮出发，初五才到爷爷家。沿途在白云深处的人家借宿。在那个岁月，天寒地冻，人情温暖。途经过风崖时，厚厚的积雪还打着盹儿。两个哥哥相互搀扶着，我走一小段，在父亲的肩头上坐一大段，就这样山一程水一程的走走歇歇。到了爷爷家，两个哥哥皮实，一觉醒来全盘复活。父亲的脚却磨出了血泡（父亲是实心脚。据说以前征兵，入队前就会检查人的脚底板，空心脚才能通过。）晚上洗脚时，望着几个青而发紫的血泡，我不知所措，想摸又不敢摸，小心翼翼地指着：爹，疼吗？我吹吹。等我长大了，我来背您。”父亲疼爱地摸摸我的头，“好啊，那我的傻丫头快快长大吧。“事后，我们谈论此事，大家都觉得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哪了有带干粮走亲戚的？于我们而言，却是一段真真切切的经历。

无论山路有多崎岖，父亲毅然为我托起一片晴空。现如今虽然高铁飞机叱咤风云，却找不到通往父亲的方向。曾经的点点滴滴随风摇曳，如一捧无法掬起的忧伤。很长时间，我一直单纯地认为父亲的身体像一座山，小小的我需要仰视。多年以后，才渐生渐悟：身体只是外在，真正意义上是父爱如山。这份沉甸甸地爱托着我，头顶一片天。

托着托着就托大了，人生路，终须自己走。父亲这样说，大姨妈也这样说。我慢慢才懂得。

母亲小时候给别人家当养女。生母亲的外婆年纪大了，大姨娘作为大姐便更加疼爱母亲。其实大姨也不容易，家里孩子多，一个表哥，四个表姐，而姨父的弟弟长年有病，膝下有一男一女，男的叫冬冬，女儿叫桂花。家里也需要大姨娘的接济。我们上下相差一两岁。农忙时节或放暑假，大姨娘就会把冬冬、桂花和我接到她们家，除了吃喝以外，偶尔还添几件改制的新衣服。我家离大姨家走大路约15里，走小路约八九里。父亲说小丫长大了，要自己走啊！姨娘笑笑：“不走，不走就把她丢在河边。你妈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再让别人捡回去！“为了省时间，也为了怜惜我那两条小腿，大姨娘往往选择走小路。小路弯弯曲曲的，一边是河，岸边长满了杂树，另一边紧贴着一条水渠，靠近水渠要么是山，要么是田地。麦黄时候，河岸的杂树丛中，有野李子或早梅子，野桑椹、羊奶果或meng（方言念一声）子，有黑色的，也有红色的；秋天有八月炸或野葡萄。这些果子酸酸甜甜，肉多汁多，特别生津止渴。想起来舌尖还留有余香偶然在某个草丛中有三五个鹌鹑蛋或野鸭蛋，那种惊喜做梦都能笑醒。新鲜果儿呀蛋儿，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那个叫稀罕物。当我渴了，热了，走累了，耍赖皮时，大姨妈就说，“再往走几步就会有好吃的，我们比比谁先看见。当然每次都是她把大枝压到我跟前让我摘，然后夸我摘的又多又快，真能干。或者指着鹌鹑蛋跟我”抢“，却”抢“不过我。很多时候吃不完，大姨妈会摘几片野梧桐树叶，用细枝轻轻别成个兜兜，把果子装子去，满了再用细树枝封口，提着长长的叶柄带回去。快到姨家时，大姨娘叮嘱我把摘来的果子分给冬冬和桂花吃。起初我嘟着小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大姨娘蹲下来拉着我的手:”我知道这是你摘的，又那么大老远提回来很辛苦。可是你想啊，这次你把好东西分给他们，下次他们有好东西也分给你，这样大家都有好东西吃，多好啊。有舍有得嘛。我好像明白点什么，可劲儿的点头。再大点儿，梧桐果兜就由我来做，做人要脚踏实地，自己路的自己走；能解决的事最好不要依赖他人，遇到多为他人想想。这些话象一粒粒种子，洒了一路，也种在我的心里。多年以后的这个春天，阳光温暖，温暖适宜，它似乎又要开出花来。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虽小，但是由大姨娘陪着，看雾起雾收花开花落；听虫琴蛙鼓莺歌泉唱；感人情冷暖世道苍桑，不经意间便扩展了我人生旅途的宽度。就算偶尔会有蛇的惊吓，已经完全忽略不计了。

头顶一片，是爱。脚踏一方土，也是爱。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爱与被爱的路上兜兜转转。那些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山山水水已渐行渐远。春风若有怜人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作者简介：

任小倩，襄阳南漳人。现供职于深圳。中山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毕业（自考）闲遐之余以散文、诗歌、小说等体裁写写乡音乡情，自然界的山山水水等。文字纯朴，不求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