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惊蛰:读《平凡的世界》
文/路远
中国的农耕文明可以追溯到距今一万年的母系氏族末期。在漫长的农业生产活动中,中华祖先为方便农业生产,对日月的运行周期、日月食的测定,气象的变化进行了长期的观测总结,完成二十四节气的推算,形成一套历法制度。历法是我国古代天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完善于明朝末年徐光启编撰的“崇祯历书”。
二十四节气的“惊蛰”,是一年农事的开始。喻意着苏醒、希望。随着地下蛰伏的蛇虫醒来,自然界也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崭新面貌。这是充满希望的一个节气。
惊蛰这天,我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走向田野,爬上山巅,看田野金黄的油菜花,山间粉红色的海棠花、殷红的樱花。
冬天过去,翠扇陵园又增加了一些新的墓穴。有的生命走过了这个冬天,有的生命彻底停在寒冷的冬季。但是轮回不会停止,绕行一个圆圈,又到了“惊蛰”这个节点上。
翻开《平凡的世界》,跃入眼帘的是第一部、第一章、第一个自然段的文字: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每年惊蛰,都会情不自禁吟诵这个段落。也由此想到很多、很多……
《平凡的世界》这部著作,一百多人物,其中有三十多主要人物。孙少平这个人物留下的影子,与我的影子重叠得太浓重了。
他喜欢阅读《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等小说。他在原西中学每顿吃两个黑色高梁面馍。他在地里干活,收工之后,总是一个人爬到山梁上,坐着看远方。他去黄原揽工、背石头,扛水泥,手磨出血,肩膀磨出茧。他去大牙湾当了煤矿工人并受了伤。他在人生中遇见过几个女性……这些,与我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
那么,我自己是怎样的情形?
还在初中,我就阅过孙少平阅过的书。恐怕还不止这些。
在安一中,也只吃四两白米饭和着家里带来的咸菜下饭。每月10元的生活费,7元用于购买定量供应的32斤粮食换成的饭票,3元用于购买各科老师印发的练习题。这10元钱,是父母千辛万苦,省吃俭用积攒的。就连每顿5分钱一勺的,只见汤里漂着一星半点油花的水煮白菜都不敢奢望。尤其是每星期六的午饭有一顿荤菜,6角一勺的红烧肉,城里的学生往往为排队争抢打闹,而我们农村的学生,则远远的避开,等他们争抢打闹完了,我们才敢靠近窗口。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和我一起从县街到安一中的同学中,一位同学因营养不良获病去世,时年17岁。我们高中的生活比起孙少平好不了多少。
我也在田地里干过农活,当行进在安八铁路米轨上的客货列车经过上西元村时,我会停下农活,放下锄头,站在山上地头,看火车缓缓进站、停下,又看着火车徐徐启动,然后看到火车头从上西元村尾的密林中出来,一直目送列车通过一片原野,直到最后一节车厢隐没在下西元村方向的一条山凹里。我想坐上这列火车到昆钢、安宁、昆明,甚至北京。
少年时跟父亲去小汉营参加修筑铁路路基,挖土方,背石头,手心也磨出了血,肩膀也磨出了茧。还到云化做过零工,在仓库里搬运化工生产原料、产品,在锅炉车间拉煤……全是体力活。虽然又苦又累,每天都有许多欢喜让我遇上:垒筑铁道路基时,当米轨上的蒸汽机车头顶上冒出黑烟,轰隆隆通过时,我会津津有味地看着驱动车轮滚滚向前的机械运动——气缸里的高压蒸气将压力送给活塞,活塞推杆直线往复运动,再带动曲柄连杆机构,使往复运动转变为车轮的圆周运动,由此让列车前进。而曲柄连杆上下摆动的样子,如同我们奔跑时上下拉动着的双腿。观察蒸汽机车的运行,确实是一桩趣事。在云化做零活时,在电解槽里用小勺舀了些水银放进墨水瓶里摇晃着玩耍,捡到好多被遗弃的碎锡,父亲用腌菜相送给一位翻砂工,晚上熔化这些锡,请他用模子在细砂里为我翻出小飞机、驳壳枪、左轮枪。形象逼真极了,拿回家里就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显摆。
我也当过工人,曾摔伤过、烫伤过、氯气中毒过、手部被氯乙酸腐蚀伤害过……在锅炉房钻进烟道检修,因煤气中毒差点丢了性命,是单位上的领导、工友们没有一分一秒的拖延,急时送往工人医院抢救四小时后才苏醒过来,重获生命。
总之,与孙少平相似的地方实在太多。
惊蛰意味着苏醒、满含着希望。如果自性里没有这种要求,孙少平不可能走出双水村,不可能到大牙湾煤矿当工人。至多到离双水村十里远的石圪节公社那条五十米长,破烂不堪的土街子上走一走,一生中恐怕连距离村子七十里外的原西县城也难得去几趟。更别说到更远的,管辖着十五个县的黄原城、管辖着陕西全境的省城。至多也就是在地里摸爬滚打,与父亲和哥哥赚那几个工分,改善一家人的生活。也不会遇见郝红梅、田晓霞、侯玉英、曹菊英。
读过高中,当过村庄教师,干过农活的孙少平,他不想呆在山凹里的双水村,并非他害怕土地上的苦活累活,他想要走的更远,他能吃苦,也愿意吃苦,哪怕比干农活更苦。他无非想按自己的想法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为此,他愿意去承受生活中的任何重压。
哥哥孙少安只是在村里上了四年级小学就辍学了,连石圪节公社的初中门槛都没进过,少平至少还进过原西县高中的门槛。与哥哥相比,多读了一些书,多了想法,多了愿望,多了清醒,多了对城市的感觉——“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又知道了双水村以外还有一个大世界……如果你从小就在这个天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你现在就会和众乡亲抱同一理想:经过几年的辛劳,像大哥一样娶个满意的媳妇,生个胖儿子,加上你的体魄,会成为一名相当出色的庄稼人。不幸的是,你知道得太多了,思考得太多了,因此才有了这种不能为周围人所理解的苦恼……”
与孙少平一样,我少年时就梦想着走出农村老家,去工厂、矿山当一名工人。在缺衣少食的岁月,农村孩子们哪一个没有这样的梦想,可以穿上工作服、翻毛皮鞋,还不会饿肚子。在我上辈人中,我的二外公、姨父、表叔、老舅、孃孃们,他们在机床厂、重机厂、四0三厂、四十三医院、力车胎厂、海口磷矿工作,我对他们羡慕极了。他们每个人都给了我一股无形的感召力。
就像冬眠的虫豸,在泥土中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如今轮回到惊蛰这个节点上,如果生命还未终于泥土,就该像蚂蚁排着整齐的队伍去觅食,像蜜蜂来回奔忙去采蜜。如果生命还将继续,苦难是在所难免的。
很多人都喜欢生活的甜蜜,而不喜欢生活的苦难。其实,人生的本味就是酸甜苦辣,谁也逃不掉。既然逃脱不了,就去直面。孙少平也说了:“我不抱怨生活的苦难,因为苦难就像磨刀石,能把我这块铁磨砺得更加锋利。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磨难可不是啥坏东西,它就像一场场暴风雨,能把咱心里的懦弱都冲刷掉。”
惊蛰时节,也是我该醒来的时候了。漫步县街河畔,偶尔看见两树海棠花、一排樱树花。就像住在省城医院的孙少平,瞥见窗外院墙下爆开的一丛金灿灿的迎春花。
2014年清明祭扫后,又住进了医院,十年前的2015年惊蛰,我又苏醒过来,获得重生,那年5月的初夏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曾经的理想不在了,在外面走了一圈后又到了原点,人生的轨迹就像圆规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这个圆圈,难道不像孙少平的生命轨迹一样吗?田晓霞牺牲,自己因为矿洞坍塌,为救工友,被砾石砸伤脸部。住院期间,金秀希望他留在省城,妹妹兰香和她的男朋友吴仲平(兰香的同学,省长、省委常务副书记吴斌的儿子)也给他做思想工作,让他在省城找份轻松的工作,相互有个照顾。仲平提议说,“等少平出院后,由父亲把他从大牙湾煤矿调到省城来工作。让父亲给铜城矿务局局长写封信就行了。父亲和局长是老相识。”少平也知道调到省城问题不大,省委常委副书记通过局长调个煤矿工人,那的确易如反掌。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我孙少平要是只等着别人给我好日子过,那我就像一只等着主人喂食的小狗,还有啥尊严可言?”孙少平不想靠别人安排自己的工作,他忘不了铜城大牙湾煤矿,忘不了对他关怀备至的雷汉义工区长、忘不了一起在井下并肩作战的工友们……还有惠英嫂、明明。尽管吴仲平竭力让他留下,他婉言谢绝了。
少平走了一个圆圈,重又到了原点,重归真实的平凡,找到自己的处所。早上离开省城医院,乘上火车,中午到了大牙湾煤矿,“在矿部下了车,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选煤楼,雄伟的矸石山和黑黝黝的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
少平十年时间,历经十个“惊蛰”,从青春的冲动向往到重新归于平凡,对地球来说是围绕太阳走了十个圆圈,于少平来说,在他当时的年龄算是人生之路上走过的第一个圆圈,相信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过了惊蛰,当风中飘着一团团雪白的杨絮时,伤愈后的少平出院了,尽管面目全非,生活中的美好仍然眷顾着他——“他依稀听见一只用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生命的歌。他上了二级平台,沿着铁路线急速地向东走去,他远远地看见头上包着红纱巾的惠英、胸前飘着红领巾的明明,以及脖项里响着铜铃铛的小狗正向他飞奔而来……”
写于2026年初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