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文化的人
罗毅/图 文瑞/文
1993年的南门口,西园外的风仍带着旧岁寒意。一张木桌,一方写着“出卖文化”的白布,便是李定信老先生全部的营生。他是黄埔军校出身,却在全民经商的年代,将满腹经纶摆上了市井街头。
白布上字迹遒劲:代写诉状、申诉、反诉、答辩状,撰写碑文、对联、启事、信函、合同……“随叫、随撰、随书”。那个年代,有人出卖劳力,有人出卖智力,而李老先生身无长物,唯有一腹笔墨,便把文化当作了立身之本。
李定信亦是赣州城里第一位免费收徒的风水先生。1991年,因村委不批宅基地建房,他曾找到我一位在王母渡镇任司法所长的学生,几番周折才得偿所愿。彼时,我那学生有意考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朗声答道:“我文化太多,是个出卖文化的人!”说罢便掏出一本《中国风水术》影印本。他亦坦然:“人家看风水五块钱,我要十块钱。”这般直白坦荡,不卑不亢,反倒藏着读书人的风骨。
这一幕,总让我想起外公。解放前他是私塾先生,解放后便在巷口支起小桌,为邻里代写书信。谁家儿郎从军,谁家女儿远嫁,谁家要与远方亲友捎去牵挂,皆来找他。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慢写,字里行间尽是人间悲欢。郭大力的父亲亦是如此,身为南康乡绅,却以代写讼状闻名,甘愿以笔墨维系市井间的一方公道与秩序。
他们从不是在贩卖文化,而是在延续一脉传统。古时的塾师,近代的代笔人,皆以文字为他人代言。李老先生的小摊,不过是这传统在九十年代的余影。他写的状纸,是寻常人维权的依靠;他写的对联,是家家户户迎新的期盼;他写的书信,是连接天涯骨肉的纽带。这些文字从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带着体温的人间烟火。
有人说,文化高雅,不该如青菜萝卜般沿街叫卖。可在那个时代,文化人并未得到应有的尊重与位置。李老先生摆摊,不是落魄可悲,而是为了生存。以自身学识换一口衣食,本就是最朴素的尊严。比起那些沽名钓誉的伪学者,他这般坦荡“出卖文化”,反倒更显赤诚。
如今,南门口的小摊早已湮没在岁月里,李定信老先生也已作古,成了老城一段传说。可每当我想起那方“出卖文化”的白布,心中便翻涌着复杂的温软。它提醒我,文化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它藏在市井烟火里,藏在一封封代笔的书信里,藏在一扇扇门上的春联里。
出卖文化并不可悲,可悲的是,当文化人再无安身立命之处,我们才格外怀念那个在街头摆摊写字的老人。他以自己的方式,守着一缕文化的星火,也守着我们对文化最本真、最朴素的信仰。
2026.3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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