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广场散记

文/许卫国

这个市民广场在某县城公园围墙外，具体有多大面积不知道，反正在东头看不到西头，从南边看不到北边，就算没有绿化遮挡也是这样。如今这广场建成十年有余，树木大都队列式高大浓荫，花草多是拘谨式拥挤茂密。这里有曲径通幽，弯道互联，可悠然缓行，也有直道宽路，可令人阔步疾走（有腿劲的人）；有林带，有独树棵棵，如巨伞大棚，遮天蔽日，有花圃座座，似缩小版的青山绿岛。这里有石制或木制桌凳，错落摆放，是打牌人坚守的岗位，也是腰酸腿疼者驿站，这边有秋千架，那边有滑滑梯，大约在广场中间位置有凉亭和紫藤长廊，还有多种我说不出名字来的，但上去就能玩、练的多种健身器材。在这里，老少男女都有自己兴趣的选择。这里最大的建筑是一个别墅一样的很大木屋，掩盖在大树下，里面有大屏幕电视，不停播放一个频道，好像是中央一套，这频道由里面一个绿衣人控制，他也兼管环境卫生。这里有饮水机，可以免费尽情随时饮用。靠窗有五个乒乓球桌大的书案，靠墙书橱里有书，但看的人罕见，书案边上有座椅，那里坐着的人要么打盹，要么发呆，要么闲聊，因为他们年龄都偏大，偏到连抖音也不会刷。那个拐角设有卫生间，还有为残障人士专设的卫生间。外边好几个露天广场可演出，可跳广场舞，刚进来的人无不认为这又是一个温馨又文明的地方。

来这里多是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以上，精神抖擞的不到十分之一，大多老眼昏花，白发苍苍（极少数染发，但与脸部差异太大），不少步履艰难，沉重的年轮不能转动，且都压在肩上，故腰腿多弯。远路的，少壮一点靠两轮电动车代步，老一点靠三轮电动车出行，骑自行车极少。多有独来独往的，少数是老两口同车共济，附近的有一个拐棍助力，多数以蹒跚代稳健，以靠近为地利。他们有的还能健谈，有的则答非所问，东一句，西一句，有的则沉默不语，像思考，像倾听，也像回忆往事。

来此休闲的，他们有退休干部，余下时光更是养尊处优，保温杯常有西洋参、枸杞或灵芝在里面晃动；退休工人，也是衣食无忧，隔三差五会说中午在家又喝多了；就算那些进城不久的老农也是温饱有足，否则该去拾破烂，去小区墙角或郊区河坡沟埂开垦了。他们多不显摆，在广场那里相见恨晚似的看、听或其它，一些人感觉自卑或感觉有人轻视，实在憋不住也会说儿子女儿在外地如何如何。

这里成了老人余下生命的天堂和归宿。早饭以后，他们就会像以前上班，下湖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上午多是寻找顺眼的，或情趣相投的打牌，主要以掼蛋为主，少有赌博的交易，只有竞争输赢的精神满足。艺无止境，玩有时限，时辰一到，自觉就解散，有的早上买菜忘了拿回家就急着来打牌的老人，眼看快十二点了，更是匆忙，忙不迭往家赶，若是老伴凶悍的，必遭她痛骂：老表孙，小孩都饿得鬼哭狼嚎的。这些人通过打牌玩熟了，就交流联系号码，团队相对稳定。打牌中间，有的人打牌老是指责对家失误，这样对家若不甘其辱，有时会摔牌，，甚至会骂起来，不欢而散，或有的人水平和其余三人不匹配，差距大，打起来没劲，那三人会淘汰他（她），他们都认为打牌也是棋逢对手，那才有刺激。一般四人打牌，旁边总有三五个不等观众，有的自以为是当指导，有的看两家牌，指导其中一家，引起另一家反感，泄密是大忌。如这看客把人家反感，提醒甚至警告置若罔闻，那么，轻则不给你看牌，重则就会发生口角。虽说不是有金钱的赌博，输赢的面子也是有成本的，半天时光如果全输了，那岂不是虚度光阴还失了面子，双输啊。若是赌钱，看客不仅要闭嘴，连吭气都犯嫌，若多嘴，打骂则难免。

中午十二点以后，广场马路对面林荫下麻将桌雨后春笋一样出现，树荫下凉风习习，桌面上稀里哗啦，场面虽不能说蔚为壮观，也是不可小觑，这些人不是来虚度光阴，他们要搞创收的，貌似脑力劳动者。一些中青年妇女（老年极少）喜欢“掷猴（骰）”子，一个小碗，四个方块“猴子”，往碗里一丢，方块上点数出来，输赢立判，这种纯赌博行为，不便大张旗鼓，均在角落进行，有外地高手趁虚而入，他们用精心研究出来的作弊手段赢钱，这属于高收入，高风险行当，一旦败露，必遭痛打，退款，罚款。那些以此为职业的赌徒，即便是便衣民警都他们都能立判，他们刚到路边，赌博现场立即换成另一种场景。甚至有人在假装看书，读书人难道能赌博？你只能说真是全民阅读啊。

双休日上午，一些体制内组织会来搞一些什么惠民、文明之类主题演出，他们好心好意，可节目内容老套单调脱离生活，却还虚张声势貌似高大上，对于这些老人基本上是对牛弹琴，自作多情，观众似心神不定，来来去去留不住人，所以了了。一旁打牌的人都视而不见，还埋怨“吵人”。演出结束，有旁观的人总会以经验猜测说：马上还不去大酒店吗？若没去，你是在诬陷人家，若去了，刚才人家还在宣传八项规定，反对公款吃喝呢。

广场重头戏是民间艺人演出，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一般有三四台同时演出，分在四个片区，最近的相隔不到二十米左右，他们多不是专业演员，大多是农村的文艺爱好者，年龄多四十左右男女，已婚，或离婚。她们以红白喜事演出为主，有空档便来广场展示，该是曲不离口使然，也顺便做个业务广告。他们有本地的，也有邻省邻县来的，有的演出以传统地方戏曲唱段为主，泗州戏，黄梅戏，兼唱一些民歌诸如《摘石榴》《小五更》《手扶栏杆》《小寡妇上坟》，红歌也会有。有的演出比较综合，有歌曲，有舞蹈，有器乐，还有魔术等；最受欢迎的是外来演出，他们的节目都在禁止范围，比如《十八摸》，即便一些比较健康的民歌，他们也会加一点低俗的内容在里面，还有近乎自编自演的是《扒灰老头》。故事梗概是一个老头和三个儿媳妇的故事，语言超过《金瓶梅》，动作不逊海外黄片，很多只有在床上秘密完成的动作，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还好是隔着衣服的。他们似乎也有点顾忌，告诫观众不要拍照发朋友圈，看上去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强行禁止，或许他们是欲擒故纵要观众给他们拉生意，有时似乎感觉赤裸低俗，便运用含蓄，象征，隐喻等手法表达那些下流的语言，反而通俗易懂，增强了“艺术感染力”。高潮处，一个“儿媳妇”拿着棍子朝一个老年观众裆部戳戳捣捣，说是看看那老头有没有“反应”，引起哄堂大笑——如果仅以笑声来评判演出效果，恐怕赵本山，周星驰，沈腾都会望尘莫及。笑到高潮时，一文质彬彬中年人捧着大锣当托盘，在观众间拿“签子”，很多老粉，不会扫码，但都有准备，掏出五元，十元，二十元不等，据说一个是酒厂老板他爹，给了一百块，受到主持人当场表彰和鼓励，号召全场向他学习。

最终，“老爹”因爬灰过度而暴亡，直挺挺躺在地上，儿媳用红布盖上说这是喜丧，于是儿媳妇开始哭灵，从回忆老爹爬灰历史，到爬灰的表现，到担心自己男人回来如何向他交代、解释与老爹联欢的罪行，悔恨自己对老爹过于放纵，又埋怨老爹不遗余力，哭着哭着，老爹身体中部渐渐升高如伞，儿媳妇说，人人都说我把死人都能哭活，果然灵验。老爹起来，又想故伎重演。演出到此戛然而止，人潮余兴不尽，缓缓退去，一个树在广场边“抵制低俗表演，弘扬文明新风”精制的站牌，如水落石出，威严地挺立在那里，格外显眼。话说回来，这些老人都早已曾经沧海，五毒不侵，他们也不会因此受精神污染，而效法，而堕落。只要能让他们心情快乐，精神活跃，少生病，不回家吵闹，都是有积极意义的，再说，这里没一个青少年观看，近似老年人内部演出了，能污染到哪呢？。据说宣传，公安，城管看不下去，几次前往取缔，结果群起而攻之，当了不吃眼前亏的好汉。如果说这种演出是个问题，那问题是你有什么文明手段取而代之，你又没有，靠“武力”，法不责众，都是些“来日不多”的人，谁怕你啊，老命一条。文化生活怎么引导，怎么认同，怎么普及与提高，以文化人，这要靠真本事。

多场演出在一个地方，江湖曰“对棚”，时间长了，看你的人多，看我的人少；你声音盖过我声音，都会发生矛盾，不仅口舌，还会动手，自己不动，可找混混借力，对方力弱则收敛，势力平衡，从而相安无事。处处有江湖。

有市就有场，有人就有生意，世界上反应最快，最能抓住机会的是商人，或商人一样的其它商业行为。我想，我们的领导干部要是有商人一样的灵敏那该多好，麻木不仁真是前进的绊脚石。你看，演出场外，快速形成一个独具特色的市场，不仅蔬菜瓜果，干货水产，油炸锅蒸，杂粮白酒……，就连传统的东西也集中出现在这里，老人是传统文化恢复、传承的基础，重要一环，那些拿牙的，卖虎骨灵芝的，剜鸡眼，起痣除斑，推拿拔火罐，疑难杂症基本百病都治，看广告几乎都是手到病除，世界级难题在这里都会迎刃而解，就等去领诺贝尔医学奖似的。唱琴书、大鼓，刮胡子，掏耳朵， 修脚， 看相算命，磨剪子镪菜刀，补鞋的，捏糖人等，还有残疾人伏地演唱，心软的人总会有所表示，还有唱莲花落沿“街”乞讨，只是他们的顺口溜远不如他们的前辈。但凭花言巧语，歌功颂德，虽说艺术含量不高，但哄没文化的卖主开心，多少还能弄几个小钱。

晚上，灯火通明，一批稍微年轻的男女登场，他们或是有班上的人，或是暂时脱离了家务的人，还有一些单身男女在这里解决临时单身问题，蹦蹦跳跳，曲终人散，至此，世界开始安静。

是夜，广场笤帚扫过一般空旷，有个别老人在捡拾垃圾，如果不是为了去为自己生计，那就是典型的好人好事，文明新风。

作者简介：

许卫国，江苏泗洪文化艺术中心，前进人士，业余作者，江湖郎中，民间艺术，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剧协会员，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