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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月照无眠,元宵唤增芳
作者: 陈文中
窗外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浓起来。莱芜的春夜,还带着料峭的寒,晚风穿过窗缝,拂过案头那盏尚未点亮的红灯笼,也拂过我攥得发紧的掌心。增芳,我的爱妻,你听得到吗?墙上的挂钟,正一下一下,敲在我思念你的心上。明天,就是丙午年正月十五,是万家团圆、灯火阑珊的元宵节了。人间处处挂红灯,户户都煮元宵圆,可我的团圆,我的红灯,我的元宵,都因你的离去,碎成了满地的月光。这一夜,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对着你常坐的那把藤椅,对着你用过的那只青瓷茶杯,只想把满心的话,说给你听。
时光真的太匆匆了。你离开我,已经八个多月了。两百四十多个日夜,我数着日出,盼着日落,看着窗外的梧桐抽芽又落叶,看着门前的汶水涨潮又退潮,每一个晨昏,每一场风雨,都在提醒我,你不在了。我总以为,日子久了,思念会淡,可偏偏相反,它像案头的墨,越磨越浓,像心底的针,越扎越深。尤其是到了这样的团圆佳节,那份想念,更是铺天盖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总在梦里回到从前,醒来时却只剩满室清冷,枕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
犹记去年今日,也是元宵,我们在博雅大孩子的家里。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在你银白的发梢上,泛着温柔的光。你那时候已经有些气喘了,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可那天,你的精神格外好,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孩子们围在身边,煮着元宵,聊着家常,屋里暖融融的,飘着芝麻馅的甜香,混着你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就是在那样的温馨里,你拉过我的手,攥在你的掌心——你的手,还是那样软,那样暖,只是比从前瘦了些,指腹还留着多年前教学生写字磨出的薄茧。你抬眼看我,笑意盈盈,轻声说:“老头子,我给你唱首歌吧,就唱那首《初一到十五》,咱们年轻时最爱听的。”我点点头,看着你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歌声便轻轻飘了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颤,却依旧温柔,依旧深情,一字一句,都落在我的心坎上:“初一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它摆摇,杨呀杨柳梢。姑娘房中坐,绣了个绣荷包,少年郎个个要,不知道给谁好。”
唱到“小姐盼着她的心上人上工来”,你忽然停下来,指尖轻轻拂过我掌心的纹路,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又接着唱:“一月月一年年,情郎呀哪里找。”唱到这一句,你笑了,眼角却沁出一滴泪,我抬手替你擦去,你也不躲,只是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仿佛要把五十六年的情分,都攥进这一握里。我望着你,忽然想起欧阳修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彼时的我们,没有相思之苦,只有相守之乐。五十六载了,增芳,从我们十八九岁相识于莱芜的校园,到如今白发苍苍,你找的那个情郎,不就是我吗?我守着你,护着你,陪了你五十六个春秋,你也陪了我五十六个寒暑,从青涩少年到白头翁,从一无所有到儿孙满堂。那一刻,屋里的灯火映着你的脸,窗外的月亮挂在柳梢头,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到永远。
增芳,你还记得吗?我们这五十六载,是怎样走过来的?那些细碎的时光,像散落在岁月里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着温暖的光,如今捡起来看,每一颗都带着泪。
我们曾一同在莱芜的老校园里读书。那时候,你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我旁边,偷偷把我写错的诗词格律,用铅笔轻轻改在旁边。月光从教室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你认真的侧脸上,睫毛轻轻颤动,像停着一只温柔的蝴蝶。我总假装没看见,等你改完,再悄悄把本子挪回来,看着你的笑脸,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我们曾一同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你教语文,我教数学,课间的时候,你会走到我的教室门口,踮着脚递过来一杯温好的白开水,笑着说:“老头子,歇会儿,别累着嗓子。”看着学生们从懵懂无知到长大成人,看着他们考上大学、走上工作岗位,我们相视一笑,满心都是欢喜。那些年,我们的工资不高,却把最好的都给了学生,也给了彼此。
我们曾一同抚育儿子和女儿。从他牙牙学语,喊出第一声“爸爸”“妈妈”,到他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地奔向我们;从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上学,到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们一起熬夜缝补他的旧衣服,一起为他的考试进步高兴得睡不着,一起为他的挫折担忧到偷偷抹泪。女儿出嫁那天,你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却又笑着说:“闺女,好好过日子,别受委屈。”我站在一旁,看着你们母女相依,心里满是温暖。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满是烟火的温情,每一顿饭,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和好,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
我们曾一同踏青。每年春天,莱芜的雪野湖畔,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铺满山野,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我们手牵手,走在花间,你会摘下一朵桃花,插在我的鬓角,笑着说:“老头子,你也年轻一回,跟我一起做个花痴。”我也会摘一朵别在你的耳边,看着你笑靥如花,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抵不过你的一眼。我们曾一同远游,去过泰山,在玉皇顶看日出,你紧紧抱着我,说:“这辈子能和你一起看日出,值了。”去过曲阜,在孔庙前合影,你拉着我的手,说:“留着,等我们老了,慢慢看。”去过海边,你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让我给你拍照片,海风拂起你的长发,阳光洒在你身上,那一幕,成了我永恒的念想。
那些日子,平凡,琐碎,却又那样温暖。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我总以为,我们会一起看遍岁岁年年的花开花落,一起度过每一个元宵佳节,一起走到步履蹒跚,一起在摇椅上,回忆年轻时的模样。可我万万没有想到,2025年,那个我永远痛恨的年份,竟无情地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你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我此刻的心情,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我攥着你的手,感受着它一点点变凉,看着你慢慢闭上眼,那一刻,我的天,塌了,我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增芳,你走了,带走了我生命里所有的阳光,所有的色彩。这八个多月,我的日子,都是灰色的。没有你的家,像一座空城,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们的回忆,每走一步,都踩着思念的痛。我抬头看天,天上的流云,轻柔缥缈,像你温柔的模样,在天上飘着,好像在看着我;我低头看地,地上的微光,细碎温暖,像你眼底的笑意,在脚下闪着,好像在陪着我。风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像你从前那样,用手掌轻轻抚摸着我,嘴里还念叨着:“老头子,多穿点,别着凉。”雨落下来,淅淅沥沥,像你在轻声叹息,萦绕在我的耳畔,好像在说:“老头子,我想你了。”每当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我都会猛地回头,满心欢喜地喊:“增芳,是你吗?你回来了?”可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无尽的失落,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可我总觉得,你没有走。你藏在厨房的烟火里,藏在阳台的花草里,藏在我案头的诗稿里,藏在每一个我想起你的瞬间。我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词,用一百种不同的词牌,写对你的思念。每一个字,都蘸着我的泪;每一句话,都藏着我的情;每一篇,都记着我们的过往。我把我们的故事,写进诗词里,写进散文里,写进每一个想你的日夜。我知道,这种思念,是一种煎熬,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可我心甘情愿。因为在这份煎熬里,有你的影子,有我们的回忆,有你留在我生命里的,所有的温暖。我愿意守着这份煎熬,等你在梦里,等你在风里,等你在每一个我思念的瞬间。
增芳,你知道吗?明天的元宵节,有一场数十年一遇的月全食。这是2026年我国境内可见的头号天象,错过这次,要再等46年才能再遇元宵与月全食同至的景象 。据紫金山天文台预报,本次月全食的具体时刻(北京时间)为:初亏17时50分,月球开始进入地球本影,月面出现缺角;食既19时04分,月亮完全进入本影,一轮血色的红月将取代满月,挂在枝头;食甚19时34分,是月亮被遮挡最深的时刻,也是红月亮最红最暗的时刻 ;生光20时03分,全食阶段结束,月亮开始离开本影,红月渐渐褪去,重新显露白光;复圆21时18分,月亮完全恢复为饱满的圆盘。人们都说,这是天官赐福,天地同红,鸿运当头的好日子。有人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于我而言,今宵红月挂枝头,却再也等不到我最爱的人,再也牵不到你的手。
我多想,明天晚上,你能回来。我多想,和你一起,站在窗前,看着那轮红月,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变成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我多想,和你一起,煮一碗元宵,芝麻馅的,是你最爱吃的,甜而不腻,像我们的爱情。我会把元宵盛在你常用的那只青瓷碗里,递到你手里,轻声说:“增芳,吃元宵了,又圆又甜,像咱们的日子。”我多想,和你一起,挂上那盏红灯笼,让灯火照亮我们相依的身影,照亮满屋子的回忆。我多想,和你一起,听听孩子们的笑声,看看重孙女围着我们跑,喊着“老爷爷,老奶奶,陪我玩”,让冷清的家,重新变得热闹。
可是,增芳,你在哪里呢?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想着我?你是不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变成了那轮红月,永远陪着我?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明天醒来,你就坐在我的身边,笑着说:“老头子,我醒了,咱们一起过元宵。”可现实告诉我,你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天的元宵,我会把那盏红灯笼点亮,挂在窗前,让它照亮那轮红月,也照亮我的思念。我会煮一碗元宵,盛两碗,一碗给你,一碗给我,放在你常坐的位置,像从前一样。我会坐在桌前,对着你常坐的位置,轻声唱起那首《初一到十五》,唱到“情郎呀哪里找”时,我会抬头看天,对你说:“增芳,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等你。”我会看着那轮红月,在心里对你说:“增芳,我的爱妻,我想你,好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手,想我们的五十六载,想我们的一辈子。”
五十六载夫妻情,一生一世爱相随。增芳,这份爱,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减,不会因为天人永隔而消散。无论你在天堂的哪一个角落,无论你是否能听到我的呼唤,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珍贵的爱人,永远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我会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对你的爱,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到了那时,我会去找你,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相守,继续相爱,继续做一对恩爱的夫妻,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红月,快要升起来了。增芳,我的爱妻,你看,那轮红月,多像你当年为我绣的荷包,红得那样热烈,那样深情,那样让人难忘。我会守着这轮红月,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对你的爱,直到生命的尽头。
愿清风,捎去我的牵挂;愿明月,寄去我的相思;愿红月,见证我的思念。增芳,我的爱妻,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愿我们,来世还做夫妻,再续前缘,共度一生,一世,永远。
爱你的丈夫,泣书于丙午年元宵前夜
(2026年正月十四夜文中于凤鸣居)

作者简介
陈文中,1945年4月出生于莱芜区寨里镇宋家埠村。196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