咥在关中(三):肉夹馍
咥在关中,肉夹馍和凉皮,可以说是一种奇妙组合。两个本来都是小吃,组合起来,却能成为正餐,取得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左手拿馍,右手执筷。
先咬一口肉夹馍,感受一下酥脆馍皮与软烂卤肉提供的浓郁肉香和扎实口感。
再夹一筷子凉皮,感受一下凉皮的清爽滑嫩与酸辣调味。
清爽的口感瞬间唤醒了味蕾,有效中和了肉的油腻感,为下一口肉夹馍做好了准备。
一个温热扎实,一个凉爽开胃。二者相互交替,便开始了一场味觉的和谐交响曲。
凉热结合,荤素搭配,既在口感、温度和风味上形成鲜明对比,又相得益彰,丰富了咥的层次。
肉夹馍始终是这套交响曲中的厚重担当。
潼关的千层酥饼外皮薄如蝉翼,却又酥脆到极致,轻轻一咬,伴随清脆悦耳的“咔嚓”乐声,层层酥皮簌簌落下。与之相比,“铁圈虎背菊花心”的西安白吉馍,三层圈纹如岁月的年轮,焦脆外圈裹着软绵内瓤。它是自汉代以来胡饼传入和石磨发明后,烘烤技术和馒头制作工艺成熟和结合的最终产物。
腊汁肉是肉夹馍的灵魂。老汤多年精心熬就,汇聚了多种香料沉淀的精华。上等的五花肉,切成大块后放入其中,经过数小时的慢火细炖,最终色泽红亮,肉质软糯,入口即化。它的历史可追溯至战国的“寒肉”。
将肉夹入馍内,肉便如丝缕般散开,肉汁浸入馍的纹理之中,既增添了馍的醇厚滋味,又缓解了肉的油腻。咸香入味,回味悠长。
白吉馍外表朴实,内心火热,是久经考验的关中汉子的厚实的脊背和胸膛,更能体现关中汉子的实在性格和阳刚之气。而腊汁肉就是关中女子久经岁月沉淀和积累的柔软而又丰富的内心。
二者相遇,紧紧相拥,奇妙的化学反应就此发生。阴阳调和,相互交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肉夹馍,是关中数千年沉积的烟火气,体现的不仅是关中历史悠久的饮食文化,更是关中人性格历史演化的体现和结果。
肉夹馍悠久的历史文化,不仅体现在肉夹馍的内容上,而且体现在它的名称上。
“肉夹馍”强调的是肉,而落足于馍,是“肉夹于馍”的简化说法,体现的是文言文中被动句省略句式的口语化表达。
司马迁在《史记·陈涉世家》有“天下苦秦久矣”之句,“苦”后省略了介词“于”,这是一个被动句式,“天下苦于秦〞即“天下为秦所苦”,换成主动句,即“秦苦天下”。
“肉夹馍”的原理不是一样么?被动句“肉夹于馍”即“肉为馍所夹”,主动句即“馍夹肉”。①
“肉夹馍”的名称,体现的是关中传统文化高雅的一面。
咥肉夹馍,绝不能局限于简单的味蕾体验,更应该是对关中人性格和内心世界、关中悠久历史文化的深入了解。
注:①邹贺在《澎湃新闻》上发表的《也说肉夹馍:肉不是重点,核心是“夹子”和“馍馍”》一文中认为,肉夹馍是宋以来的“夹子”和“馒头”(后称“馍馍”)的合称。我以为不对。
宋代确实有角子、夹子、包子、馒头等名称分类。角子即后世饺子,夹子今不盛行,现在还有韭菜夹子,作法类似饺子,但煎制。包子其实是有馅馒头,而馒头在明清以前,无论有馅与否,统称馒头,包括包子在内。明清后在北方则专指无馅馒头。
但以上食品,无论制法和原料有何不同,煎制或者蒸制后都是浑然一体,因此可以原料命名,如肉包子,素饺子、韭菜夹子等。而肉夹馍的肉和馍都是单独制作的,最终才合为一体,与夹子的制法截然不同。因此肉夹馍名称的出现,绝不是历史上“夹子”的延伸,或者说“夹子”和“馒头(馍)”的简单组合,是“肉夹于馍”的省略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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