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风暖，年俗绵长

文/蒋燕记

岁末年初，秦岭横翠，丹水扬波，地处秦头楚尾的商南大地，便被一层浓厚的年味儿层层包裹。在这片土地上，七成以上人家是明清时期自江西、安徽辗转迁徙而来的移民后裔，数百年来，他们把江南的温婉与秦地的淳厚相融，形成了一套规矩分明、情意深厚的年俗：一首“初一拜祖人、初二拜家门、初三拜母舅、初四拜外母”的民谣，串起了血脉情亲伦理，道尽了商南人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与家风传承。

商南的年味儿！从腊月便氤氲开来。煮腊八，磨豆腐，蒸年馍，杀年猪，打糕点，炸锅子，祭灶神，剪窗花，大扫除，过小年，暖意入心，在烟火升腾间，年的气息日日渐浓。在那些熏好的腊肉、做好的糕点和炸好的麻花中，藏着江西、安徽老家不变的味道，也成为商南人心中最踏实的年味儿！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贴春联、挂红灯，祭先祖、吃团圆饭，一样都不能少。而商南人最隆重的，莫过于除夕夜在祠堂里的还年仪式。天色刚暗，各家祠堂里便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家家户户自发端着早已煮熟、收拾好的猪头，恭恭敬敬送到祠堂里，整整齐齐排列在供桌之上。猪头肥润光洁，象征着一年的丰足、敬奉至诚之心，成为祭祀先祖最隆重的祭品。

族人齐聚一堂，老幼有序，肃立无声。族长身着整洁衣裳，立于香案之前，主持还年大礼。一声令下，鞭炮齐鸣，声震村野，辞旧迎新，告慰先祖。尊长率先焚香，随之依辈分行祭祖礼，叩拜先祖。众人神情庄重，心中默念感恩，祈告一年平安顺遂、子孙兴旺、家族绵长。在火光摇曳之中，一年来的艰辛、世代相守的温情，都化作这一炉香烟、和禀告祖先的诚心。这便是商南人传承数百年的“还年”仪式，这一刻，即是敬祖之礼，还是团圆之仪，更是移民人家不忘根本、血脉相连的庄严承诺。

礼毕之后，各归各家，围桌而坐，吃年夜团圆饭。年夜饭丰盛圆满，鱼寓年年有余，圆子象征团圆。全家围坐，笑语声声，守岁至深夜，灯火不熄，暖意长存。

子时一到，新旧交替，还有一项神圣的仪式——出天方。不等天色微明，族长便率本族老少，齐聚村口或祠堂门前，将祭品摆上供桌，面向东方而立。东方为紫气东来、万象更新之向，是迎岁、祈福、敬天的最佳方位。众人屏息静立，待族长焚香祷告，恭祝天地安康、风调雨顺、家国太平、人畜兴旺。祷告完毕，鞭炮齐鸣，火光划破凌晨夜色，响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旧岁就此过去，新年正式降临。“出天方”是对天地的敬畏，对新年的期盼，也是商南人代代相守的古礼与信仰。

天方一出，大年初一的序幕正式拉开，最为庄重的拜祖仪式随之举行。全家净手更衣，依长幼次序，向供桌上摆放的族谱与先祖牌位焚香叩拜。老人诉说先祖迁徙之路，宣读祖训家规，孩童静听根脉渊源，知晓来路，不忘本源。在此庄严时刻，将一年来家族内发生的大事小情，添丁进口，红白喜事等情况一一记入宗谱，始终保持家族人口信息脉络清晰。初一不出门，不拜亲友，只敬先祖，是商南人坚守不变的规矩，更是对血脉最虔诚的敬畏。

初二拜家门，同宗同族，互致问候。一杯热茶，几句家常，拉近宗亲情谊。移民聚族而居，家门宗亲便是扎根异乡的依靠，这一天他们走家串户，相邻亲情越走越亲。

初三拜母舅，初四拜外母，长幼有序，亲疏有礼。这是从江西、安徽带来的习俗，在商南世代相传。舅父为尊，岳母至亲，提礼登门拜谢，饭菜飘香，话语温暖，孝亲敬长的美德，在往来之间赓续传承。

初五迎财神，鞭炮声声，祈愿五谷丰登、家宅兴旺。初六之后，各种文艺节目、休闲活动陆续开启，花灯上街，龙灯、狮子、旱船、竹马，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江南曲调与秦地山歌交融，灯影流转，喜气洋洋，将新春欢乐推向高潮。

正月十五闹元宵，汤圆香甜，花灯璀璨，猜谜赏灯，笑语盈盈。年到此时渐入尾声，可年俗里的温情与规矩，早已深深融入到商南人的寻常日子。@

商南人的年俗，是移民思乡的乡愁，是文化的交融，更是血脉的传承。千里迁徙，不改敬祖之心；百年沧桑，不变礼仪之规。初一敬祖知根脉，初二家门叙宗情，初三母舅守伦理，初四外母重恩情。烟火之中有规矩，热闹之处有传承，质朴之间见深情。

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在变，年味会淡，但习俗常存。一代又一代的商南人，在除夕还年的虔诚里追念先祖，在凌晨出天方的庄重仪式中迎接新春，在拜年的脚步里记住乡愁，在拜谱的香烟里传承根脉，在走亲访友的温暖里守护亲情。这些古老的习俗，是岁月沉淀的文明，是秦头楚尾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丹江风暖，年俗绵长。商南人坚守的这份年味儿，这份乡情，必将代代相传，岁岁赓续，成为商南人最难忘的乡愁底色。

作者简介：

蒋燕记，陕西省商南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老教授协会会员，档案副研究馆员。曾受国家人事部的表彰，享受省部级劳动模范待遇。退休后任商南县二轮县志副主编，参与《商南县志》《商洛通典》《商南地名词典》《中华蒋氏统谱》等10余部专著的编纂工作，发表论文、散文、诗词2000余篇（首），著有《档缘文集》《翱翔诗选》《古韵新吟》《清词雅赋》等，曾获优秀论文奖、优秀散文奖、优秀成果奖等奖项30余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