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时的庙会
杜良盛

春天来了,村上镇上的庙会也就多起来了。
最近朋友一再相邀,到他老家去赶庙会,说实在话,现在没有谁对赶会有多少兴趣了,当年赶会的几大需求现在几乎全不需要了。过去赶会是买点东西,有的地方就叫物资集市交流会,现在谁还跑远路买东西呢?门口的超市就全着呢。过去赶会是为了走亲戚,现在各人忙得不行,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一个微信全齐了。过去是村到乡,山区到城镇赶会,吃点地方名吃,改善一下生活,现在乡村更是绿色食品,缺衣少吃的年代早过去了。现在谁去赶会呢?
过去的庙会可不是这样。我的老家是和村,过去归武安管辖,素有“武安县八大镇,数了阳邑数和村”之称,是当时有名的大集镇,从民国以来设立的会也就多,三月三、四月四、六月六,一年七八个会,亲戚十乡八里的居多,一说有会,家家户户支大锅,谁家都是几口子多者十几口子。有人说过会比过年亲戚来得还全,因为过年各家还得照顾自家一摊,现在过会是男方亲戚、女方亲戚一起来,喊姥姥、喊姑姑、喊姨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亲情浓浓的融合在空中。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住房条件还不像现在一家一个院,那时还是几家一个院,一家一个屋,一个院亲戚来了里外都是人,你炒菜、我炖肉,男人坐桌喝酒,女人端碗吃饭,谁的亲戚谁招待,忙得个女主人里出外进团团转,嘴上迎着亲戚说话,手里不停干活,只怕慢待了哪路亲戚。娘家的主要亲戚当天不走,吃过晚饭就去戏院看唱戏,那时和村街会,都是三天,戏院唱三天戏,下午晚上连唱,弄得大家尽心过会,只像过年一样。
我小时候赶会,印象最深的就是卖东西的了。和村街从南头到北头大马路,长约三里多,过会的时候两边全是卖东西的。最南头的是骡马、牛羊、家禽,卖的最多的是猪崽,春天三月三会买回去,到冬天能养百十斤,那就是笔不菲的资产。从南头到大桥是卖百货的,不管冬夏,百货摊顶上支个布棚子,东边和西边的上空能连起来,卖布的在脖子上插个尺子,随时给客户丈量洋布、粗布、细缎布。卖杂货的手里不停的拿个鸡毛掸子,有土没土在货物上掸几下子。接着是卖土特产品和农具的,大都是自家产品,自做自销。如果是春天,卖粮食和干菜的也不少。农家有的,会上就有,小本生意,赚个零花钱。大桥上就是卖小吃的了,主要是馍、羊汤、烧饼、麻糖,不超过几角钱。赶会赶累了,买上个烧饼,喝上碗羊汤,把嘴一抹,接着赶会,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再往北走,就是儿童的天地了,拉洋片的,吹糖人的,唱戏的,耍猴的,特别是杂戏团,用大布围起来,蹬大缸,踩火轮,刀枪劍戟,赤膊上阵,跑马上杆,让你目不暇接。
卖东西要会吆喝,不能好酒不怕巷子深。武安人天生会做生意,在民国时期往南边是绸缎庄,往关东是拉药匣,人也会说话,听他们卖东西是一种视觉享受。我小时候印象会吆喝的就数拉羊片的、吹糖人的、卖老鼠药的、卖调味品茴香的,特别是卖钢针的,那简直是绝妙广告。卖个针连当时政策、婆媳关系、大姑娘搞对象、老太太缝衣裳等十几样的事全给你连在一起了,嘴里一边唱着说,手里一边不停的往他那个小木头板上甩针,甩了一簇又一簇,一边说,一边甩,不一会儿,他那个小木头板就甩满了。让你看得眼花缭乱,多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钢针了,好像这一木头板的小钢针全是你的,再不买,卖针的接着甩,买他的针好像占多大光似的,回家一数,钢针还和他报的数一样,不知他多甩的针哪去了?他卖针的顺口溜也是一绝,我听了多少遍也不烦,现在摘录几句卖针歌供欣赏,“叫大嫂,别吵闹,这包钢针你拿好,夏天单来冬天棉,引针穿线做衣衫,大人穿上心里暖,孩子穿上笑得欢”。“叫大娘,你细思想,买包钢针不上当,你要用来你就用,你要不用有派场,媳妇找来给媳妇,姑娘找来归姑娘,缝缝补补真便当”。还有“没有针来不好办,东门找、西门串,世上就数求人难,一根小针误半天”等等。这些卖针歌味浓韵长,时代感强,口齿利落,吐字清楚,每句说到你买针的心坎上。多少年过去了,还觉得余音绕梁,仿佛那卖钢针的就站在眼前一样,不知这些乡味十足的卖针歌是否还存在。要是把庙会上卖针歌、卖茴香歌、卖洋布庄歌组合起来,就是一副清明上河图的民俗长卷,去申请一下非物质遗产大全如何?
乡村庙会还承载着一个使命——说亲。影视媒体说到乡村媒人大都是丑化的,在她们脸上描个大黑痣,七老八十的头上插朵大红大绿的花,嘴里吊个大烟袋,东家走、西家串,嘴里说话眼动弹。说媒骗钱,专给有钱人说小老婆或门不当户不对的。这类事情个案有,但据我了解,在农村专职说媒的不多,往往是亲戚连亲戚互相介绍的多,比如说一个闺女嫁到这个村了,感觉生活还不错,就把自己的妹妹、侄女儿或亲戚、邻家、熟人的闺女介绍到这来了。这就是典型的乡村婚姻圈,一般不出七里八里,我们那里把介绍对象的人叫做媒人,她们也不是专职媒人,只是这一对男女双方的媒人,她们对双方的家庭、经济、工作、生活的情况都非常熟悉,手里的天平十分了得。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经她们的手一掂,这个婚姻就八九不离十,这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在真实生活中屡屡灵验,而且婚姻稳定程度也很高。据媒体刊载,真人真事,一个农村妇女从嫁到这个村给自己小姑介绍对象开始,几十年介绍过一百多对,离婚的仅几对,这就是对乡村媒人的充分肯定。这类媒人看人看事眼光很准,她们一两句话就能把这家最具本质、最有特征的东西介绍出来,如给女方介绍,这个男孩是当兵的,那其他条件就不用讲了,仿佛今天的公务员或央企职工一样。如给女方介绍,这个男孩手艺好,说明家庭经济条件错不了。如给女方介绍这个男孩父母老实,说明你嫁过去不受气。因平常对双方情况都沟通了,双方也认可了,约个见面时间吧,那个年代一般就在会上。女的到男方家见见面,相相亲,双方一过眼,这事就差不多了,光说择日子订婚吧。现在离婚这么草率,给一对青年男女自己搞对象有一定关系,在一块儿打工几天就同居,就结婚,对双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关系背景全然不了解,光想着“这一回我要自己找婆家”。实际成功率、稳定率很低,很难天长地久,这样的教训难道还少吗?
乡村庙会有个特点就是人多,从我家“百货一零”出来,往南看人流不断,往北看拥挤不动,摩肩接踵,全都是人,从上午八点左右陆续上会到下午两三点钟,涓涓细流汇成浩浩荡荡的赶会大军,一群小孩最喜欢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了,手里拿着娘给的一角或五分钱,从这头跑到那头不知该买什么好,什么都想买,买什么钱都不够,有时候在布袋里,手里攥了一天,再不买就天黑了,会上卖货物的快收摊了,才恋恋不舍的买个小玩物而收场。不要小看那个时候的一角五分钱,那在我们心中的位置都很重很重,一个庙会过去了,一回想什么也没有,光觉得会上的人很多很多。后来也赶过不少地方的庙会,货物大同小异,从高处往下一看全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缓缓的流动。那时候,过会连中小学生也要放假,你想会上的人能少了吗?
乡村庙会历史久远,几乎每个人口多的村、乡、镇都有会。大的村单独起会,小的村也有联合起会的。对每个村的庙会,选择的内容也都有讲究。一般的是敬土地神,也有敬财神,窑神,水神,山神,送子奶奶神或者纪念当地特定名人所起的会,都有积极向上行善的意义,但主要还是贸易流通。后来,不少地方干脆叫物资集市交流会。庙会的时间节点也有讲究,一般是在季节交替和农闲的时间,从春天就开始了,在峰峰最早的一个庙会是正月初八纸坊会,主要销售鞭炮、烟花,也叫灯笼会或女婿会,是为正月十五元宵节准备的,长久以来,盛而不衰。在峰峰最大的一个庙会是三月十五响堂山庙会,连会三天,盛况时人山人海,远及十多个县区。在峰峰最多的庙会是彭城,几乎月月有会,这与历史日进斗金的磁州窑有关,千年窑火不熄。实际上,乡村的庙会也都有其特点,人们借赶会的机会,互相走动一下,联络一下感情,这个会还真少不得,一年四季,亲戚朋友,你来我往,物资流通,总得有个节点吧,这个节点就是庙会。想到这里,还是接受朋友的邀请,抽个时间去赶会吧。
2026年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