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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春天有个约定
作者:张永成
清晨五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不是被光惊醒的,是被一种凉意——那凉不刺人,却分明在皮肤上轻轻一颤;湿漉漉的,又浮着一点青气,像小时候外婆剥开春笋时,指尖沾上的那一缕清冽生香,在鼻尖缓缓洇开。我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直抵小腿肚,却不冷,倒像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托住了我。
推开窗,天是蟹壳青的,云薄得能透出后面淡灰的底子。楼下的老玉兰还光着枝,可仔细看,每根梢头都裹着毛茸茸的灰白苞芽,鼓胀着,绷紧着,像整棵树屏住了呼吸,把力气全攒在尖儿上,只等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号令。
信使到了。
我与春天,真有约——不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客套话,而是刻进日历、揉进掌纹里的私密契约:每年惊蛰前后,晨光刚在东边洇出一线微白,我必独自去大学城附近那个小公园;必带一只粗陶碗、一把豁了口的竹勺、一方洗得发软的素棉布;必蹲在东南角第三棵桃树下,用小铲掘开冻土三寸,取出去年秋分埋下的三枚山桃核;再以园中古井打来的水浸润,覆上新翻的松土,最后,用食指在土面轻轻画一个圆。
圆,不是句点,是引线;不是封存,是轻叩。
这园子,是我六年前刚搬来南苑新村时,偶然撞见的。每天绕远路来散步,只为多看一眼:桃树不高,但枝干虬劲,新叶初展时泛着绒绒的鹅黄;竹影斜斜地扫过青砖墙,墙头野蔷薇攀得漫不经心,络石藤垂下来,绿得沉静;砖缝里钻出紫花地丁,细茎托着小紫花,风一吹就点头;石阶被苔藓染成墨绿,踩上去软韧微弹,像踏在一本摊开多年、纸页微潮的老书脊上。
第一次闯进去,是倒春寒最凶的那天。风硬,天阴,我缩着脖子低头快走,冷不防被一簇迎春撞了个满怀——它从断墙豁口斜刺而出,金黄细枝上,竟悬着七朵全开的花。花瓣薄得能透光,蕊心颤巍巍托着露珠,在冷风里亮得灼人。我蹲下,伸手想碰,指尖将将挨近,一朵便簌簌坠入掌心,凉而柔,带着一点微涩的甜香,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宽慰,轻轻落在我手心。
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松了。
自那年起,我成了这方小园的守约人。春天从不爽约,而我,亦不敢怠慢。
去年冬至,我照例埋下桃核。今年立春,路过时瞥见土面微微隆起,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雨水那日,蹲下去细看,土色已由灰褐转为温润的褐红,潮润得像刚焙好的明前茶饼,指尖一按,便留下浅浅印痕;今晨惊蛰,推开园门,风里果然浮着一丝极淡的清苦气——似杏仁碾碎,又混着青草汁液的微腥。那是桃仁破壳时渗出的第一缕气息,是生命在黑暗里咬开第一道缝隙时,那一声无声的喘息。
我蹲下,掀开覆土。
三枚桃核,果然裂开了!裂口处,一点鹅黄怯生生探出,细如发丝,却笔直向上,仿佛地下真有一束光,在无声召唤。
我屏住呼吸,用竹勺舀起河里的水——那条河还在,只是窄了,水缓,青苔厚积在石岸上,绿得发暗。河水并不很凉,倒有股微腥的活气。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涟漪;流云、飞鸟、我俯低的脸,还有我眼中那一小片晃动的、不敢置信的亮光,全被揉进水里,轻轻摇荡。
就在这时,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枯枝上,歪着脑袋看我。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倏忽飞走,翅尖擦过新抽的柳条,抖落几星细碎的光。
我忽然想起幼时祖母的话:“春天不是来的,是‘醒’的。万物都在等一个自己认得出的动静。”
原来所谓约定,并非我单方面奔赴,而是我终于学会辨认它苏醒时那细微的动静:是冻土下根须伸展时,泥土发出的极轻“噗”声;是草茎顶开枯叶时,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嚓”;是早起的灰喜鹊,用喙笃笃叩击新枝,像在敲门。
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我耳塞目障,听不见,看不见。
日头渐高,光有了温度。我坐在石阶上,摊开素布,摆好昨夜蒸的青团——艾草是和邻居方姨一起掐的,汁液碧绿,混进糯米粉里揉匀;馅是自家熬的豆沙,拌进一小块盐渍玫瑰花瓣,咸甜相济,花香幽微。咬一口,微苦回甘,艾草的清气直冲脑门,仿佛把整座园林的晨雾、露水、松针气,都含在了舌尖。
邻家李姨挎着菜篮经过,见我独坐园中,笑吟吟递来一小把荠菜:“喏,春气最足的‘净肠草’,吃了不滞,心才通透。”她手背上有几道新鲜划痕,是今早掐荠菜时,被草叶锋利的锯齿割的。我道谢接过,指尖触到她手背的粗粝与温热——那温热里,有泥土的潮气,有晨露的凉意,更有六十年光阴磨出来的韧劲。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春天何曾需要宏大叙事?它就在李姨篮中沾着泥星的嫩叶里,在麻雀振翅的弧度里,在桃芽顶开泥土时那一声无人听见、却震耳欲聋的“咔”。
归家路上,经过儿童乐园门口。一群孩子正蹦跳着玩,笑声清脆,像檐下初融的冰凌,一颗颗坠地,叮咚作响。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停住,蹲下去,久久凝视路边砖缝里钻出的一茎蒲公英。她没拔,也没吹,只是伸出小指,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带一丝风地,拂过那毛茸茸的球体。阳光穿过她额前细软的胎发,在睫毛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我停步,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这专注的凝望,这克制的触碰,何尝不是一种更古老、更本真的约定?我们生来就懂得如何与初生之物相认,只是后来,被太多“应该”与“必须”蒙蔽了眼睛,忘了自己也曾这样俯身,这样屏息,这样虔诚。
暮色四合时,我又踱回小园。
月光如练,静静铺在新翻的泥土上。那三枚桃核萌出的嫩芽,在清辉里泛着幽微的银光,细弱,却执拗地指向同一方向:天空。
我忽然彻悟:所谓约定,从来不是我向春天索要繁花似锦,而是春天一次次以最谦卑的姿态提醒我——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秩序与韧性。它不因我的悲喜而迟滞,亦不因我的缺席而停驻;它只在我俯身谛听、伸手触碰、静心凝望的刹那,慷慨地,将自身最精微的脉动,交付于我。
原来,我与春天之间,横亘的并非季节的鸿沟,而是我是否还保有那份赤子般的虔诚与耐心。
当我不再追问“春天何时来”,而开始辨认“它此刻正在哪里醒来”——那约定,便已悄然生效。
夜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暖意。我转身离去,身后,泥土深处,无数微小的根须正悄然延展,向着黑暗,也向着光——它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恒久。
因为春天从不食言。
它只是,永远在等一个愿意弯下腰的人。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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