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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十张面孔
作者：史飞翔
中国文化里，就精神特质而言，能让人打心底里始终喜欢的人，其实并不多。老子、孔子、庄子、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曹雪芹。其中，苏东坡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苏东坡出身四川眉山一个书香人家，二十出头就一举考中进士，才华惊世，本来可以顺顺当当走完这一生，可他性子太直，不愿低头，不愿逢迎，大半辈子都在贬官、赶路、漂泊里度过。从京城的繁华，到杭州的烟雨，再到黄州的荒村、惠州的热风、海南的荒蛮，一路坎坷，一路沉淀，慢慢活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有血有肉、让人越读越亲近的“坡仙”。
一、官员：心里真装着百姓的官
北宋那时候，新旧党争闹得厉害，朝堂上几乎人人都要选择站队。苏东坡偏不，哪边极端他就反对哪边。新法太狠、伤到百姓，他敢说；旧党一上台就全盘推翻，他也不跟着附和。在他心里，做官哪有什么党派，只有一条：老百姓能不能安稳过日子。
徐州发大水那回，洪水直逼城墙，全城人都慌了。苏东坡拎起工具就上堤，一连好多天露宿城头，连家都不回，带着军民一起守，硬是把一城人从水里救了出来。在杭州，西湖淤塞严重，水旱不断，百姓日子难过，他几次上书主持疏浚，又用挖出来的淤泥，修了一道横贯湖面的长堤，就是我们今天还在走的苏堤。密州闹旱灾蝗灾，路边常有被抛弃的孩子，他一边救灾，一边收留孤儿，还牵头办起安乐坊，在当时已经是很像样的公共医馆。就算到了晚年，一贬再贬，去到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惠州、儋州，他也没把自己当闲人。劝农耕、办学堂、教百姓用药、改良风气，走到哪里，就把责任带到哪里。做官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往上爬的台阶，而是实实在在，要为别人撑一把伞。
二、文章家：一落笔，就自成气象
苏东坡是唐宋八大家里，读起来最舒服、最走心的一位。他顺着欧阳修自然流畅的文风，却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不刻意雕琢，不故作高深，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写，气度自在其中。
他写政论，像《上神宗皇帝书》，洋洋万言，句句恳切，满是对国家时局的担忧。他论历史，一部《留侯论》，眼光独到，能从千年旧事里读出不一样的道理。最动人的还是那些抒情小文，前后《赤壁赋》在清风明月里谈人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短短几句，就把人的渺小与心的辽阔，说得通透至极。《记承天寺夜游》不过几十字，月光、竹影、一点闲愁，清淡到极致，也动人到极致。后世想学他文风的人多得数不清，可大多只学到表面。他的文章，本就是从胸襟和气度里流出来的，哪里是模仿就能学会的。
三、诗人：把一辈子，都写成了诗
苏东坡一生留下两千七百多首诗，题材之广、情感之真，在宋代很少有人能比。家国大事、民间疾苦、山水风光、朋友情谊，甚至一草一木、一餐一饭，在他笔下都能成诗。
年少得志，他写壮志豪情；中年被贬，他写困顿与思考；晚年漂泊，他写释然与豁达。“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轻轻一句，就道尽人生的漂泊与无常。游庐山时写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似写山，其实是在点醒我们：人陷在局里，往往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很多人都说，苏东坡的诗，就是他的人生日记。高兴时的畅快，委屈时的低落，无奈时的自我开解，看开后的平静，全都藏在字里行间。他哪里是在写诗，他是把自己的一整个人生，慢慢酿成了诗。
四、词人：硬生生，把词的天地拓宽了
在苏东坡之前，词大多被当成小曲子，写写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格局不大。是苏东坡，提笔一革新，把词的天地彻底打开了。
他写豪情，“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气势扑面而来；他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苍凉厚重，压得住千年历史。中秋思念亲人，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温柔又大气，成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句子。悼念亡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没有半句华丽修饰，却朴素得让人心头发酸。
苏东坡以诗为词，把小曲子写成了可以言志、可以呐喊、可以流泪的大文章。没有他，宋词的世界，真的会小很多。
五、学问家：读书，是为了过好这一生
很多人只记得苏东坡会写诗词文章，却忽略了他深厚扎实的学问。他自小苦读经史，《论语》《孟子》《庄子》《史记》烂熟于心，亲手写的《易传》《书传》《论语说》，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学术史上稳稳占着一席之地。
苏东坡的学问不死板，不钻牛角尖。上至国家制度，下到医药、养生、书画、水利，他都愿意沉下心去琢磨。贬谪的日子里，别人愁得寝食难安，他却关起门来读书著述，把最难熬的时光，过成了修身治学的好日子。儒家的担当、道家的超脱、佛家的放下，在他身上慢慢融成一体。他做学问，从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在风雨来临时，心里有底，脚下有路，能把日子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六、书法家：我手写我心，不拘一格
宋人论书法，向来推“苏、黄、米、蔡”四家，苏东坡排在最前面。他学过颜真卿，学过杨凝式，却不肯被古法捆死。他常说，我手写我心，不必死守成法。最能代表他的，莫过于《黄州寒食帖》。那是他人生最低落、最压抑的一段时光，在阴雨连绵的寒食节随手写下的两首诗，笔墨跟着情绪起伏，时而沉郁，时而苍凉，把心里的委屈、挣扎与不甘，全写在了纸上。这幅帖被后人称作“天下第三行书”，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技巧，而是字里行间那个真实到发烫的灵魂。对苏东坡而言，书法和诗文一样，都是心的声音。
七、修道者：在风雨里，修一颗不乱的心
苏东坡一生和僧人来往很多，佛印、参寥都是他一生的知己。他自号东坡居士，不是赶时髦，是真的在佛法里寻找内心的出口。一次又一次被贬，一次又一次被排挤，换作常人，恐怕早已怨愤满身。他却在一次次磨难里，慢慢学会放下。那首《定风波》写得再真切不过：“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外界风雨再大，只要心不乱，谁又能真正伤得到你？“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荣辱得失，回头再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他也借鉴道家的养生之法，静坐、调息、守心。说到底，他修的不是哪一种宗教，而是在颠沛流离里，修一颗不被命运打垮的心。
八、幽默家：活得有趣，比什么都强
苏东坡身上最难得、也最让人亲近的，就是那股藏不住的风趣。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文豪，不是端着架子的官员，而是一个会开玩笑、会自嘲、能和所有人聊到一起的普通人。他和朋友斗嘴，留下“河东狮吼”的趣闻；和友人打趣，“皛饭”“毳饭”的机锋，至今读来仍让人忍俊不禁。有人问他一肚子里都是什么，他笑着回：一肚皮不合时宜。一句自嘲，藏了多少不肯妥协的耿直，又藏了多少看透世情的通透。他自己说，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街边乞儿。在他眼里，人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何必端着架子，把日子过得那么累。苦难可以磨他的身体，却永远压不住那颗有趣、温热、热爱生活的心。
九、美食家：把粗茶淡饭，过出人间至味
一提苏东坡，很少有人不先想到“吃”。他大概是中国文人里，最会把日子过香、最懂在粗茶淡饭里找幸福的一个。贬到黄州时，猪肉便宜，有钱人看不上，普通人不会做。苏东坡慢慢炖，细细品，还写下《猪肉颂》，一道东坡肉，就这样香了近千年。青菜豆腐，在他手里也能煮成暖心的东坡羹。到了惠州，日子清苦，他却因荔枝甘甜，欣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半是洒脱，半是自得。在海南吃到鲜美的生蚝，他还悄悄跟儿子叮嘱：可别对外人说，免得北方人都跑来跟我抢。在苏东坡这里，真正的美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用心对待每一餐的诚意。再苦的日子，一口热食，一点热爱，就能慢慢暖回来。
十、旅行家：把贬谪路，走成了山河行
苏东坡这一生，几乎都在路上。从眉山出发，京城、杭州、密州、徐州、黄州、惠州、儋州，一路辗转，一路漂泊。在别人眼里，这是贬谪，是流放，是苦难；可在苏东坡眼里，这是一场走遍南北的山河壮游。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山水就多一分文气。庐山因他的诗更有哲理，西湖因他的堤更显温柔，赤壁因他的词名扬天下，就连当年被视作蛮荒绝域的海南，也因他的到来，开启了文风教化。晚年遇赦北归，渡海那一刻，他坦然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那些差点把他压垮的磨难，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被他轻轻一转，就成了一生中最奇绝的游历。
他不是在游山玩水，他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生命，走进了中国的山河里。
这十张面孔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有温度的苏东坡。有为民奔走的担当，有笔扫千古的才情，有不拘一格的灵气，有宠辱不惊的通透，更有烟火人间里最朴素的热爱。千年过去，我们依然喜欢读他、念他。谁的一生没有风雨，没有坎坷，没有起落？而苏东坡用一生告诉我们：就算一路颠沛，也可以活得坦荡、明亮、有趣、温柔。就算身处低谷，也能抬头看见月光，把日子，慢慢过成诗。所以，我的结论是——伟大是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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