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年味
年的脚步已经走远,城市街头的红灯笼却还在风里晃着余温,像极了小时候被母亲揣在棉袄怀里,暖得发烫的烤土豆;像极了儿时攥着母亲的衣襟,被她塞在棉衣口袋里,捂得温热的糖球。那些裹在烟火里的味道,早已经漫进了日子的缝隙,挥之不去。
巷口的冻梨摊依稀可见,那冰碴混着清甜的滋味还残留在舌尖;鞭炮声稀了,可空气里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一家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可转头一看,雪地上的脚印又被新雪盖了大半。这年是过了,可心里那阵软乎乎的酸,却越来越清晰——原来最浓的年味,从来都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母亲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在岁月里留下的温度。
想起母亲在世时,年是从腊月就开始的忙乱。凌晨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她揉面的力道很足,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敲着年的节拍。我裹着棉袄围在灶台边,看着她把一个个白胖的馒头、黄澄澄的粘豆包摆进蒸笼,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却清晰地映着她嘴角的笑。“这粘豆包要蒸得够实诚,吃着才有嚼头,日子才会扎实。”她总这么说。
日子越过越红火,如今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到,过年反倒只剩些“尝鲜”的噱头。可每次掀开蒸笼,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是母亲在,肯定会念叨我“这面揉得没有筋性,蒸出来也不受吃”。
记忆里的小年,从不是日历上单薄的两个字,而是母亲早早扫净的屋尘,然后祭灶,再和家人一起贴好年画……如今再想起那时的场景,耳边还总绕着她的念叨:“小年扫尘,扫走一年烦忧;小年祭灶,盼来岁岁平安。”那时,我跟在她后面干着活,听着她满是温馨的话语,觉得有母亲在,便是岁岁安稳,事事欢喜。
我的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却活成了我们兄弟姐妹心里的“超人”。地里的春种秋收,她样样精通,黝黑的土地在她手里总能长出最饱满的粮食;闲下来时,她又能坐在炕头,用树条或秸秆编出精巧的筐篓,用针线精心为我们缝制出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子。家里外头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可她总能把日子打理得有声有色,让我们这几个从小没爹的孩子生活得一点都不比别人差,甚至比有些父母双全的孩子还要出色。
我从小就喜欢裁剪缝纫这些针线活儿,上中学时就开始利用假期,在这些家务活上多帮母亲分担。母亲在世时,每到过年也是我最忙最累的时候——兄弟姐妹的新衣、他们成家后孩子的新袄,甚至邻居家求上门的活儿,我都没少应承。收拾屋子、做针线活是我的强项,那些年指尖翻飞着针脚,耳边响着母亲的念叨,累是真累,可心里却像揣了块热乎的糖,甜得踏实,是实打实的累并快乐着。
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有父亲扛着年货回家,我从没有羡慕过。因为我的母亲,一个人就撑起了我们的一片天。过年的新衣新鞋,全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领口绣的小花、鞋面上纳的纹路,都藏着她对我们的偏爱;别的孩子稀罕的玩意儿,母亲一样不落为我们缝出来。和那些父母双全的同龄人相比,我从来没有为吃穿犯愁过,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们有,别人家没有的,母亲也总能变着法儿给我们弄来,她是用自己全身心的付出来弥补我们父爱的缺失。
那些年母亲的汗水和唠叨,就像酸菜锅里的酸菜,越煮越浓,构成了我童年最温馨的年味。母亲离我而去已经二十一年,她的身影依然那么清晰,她的声音始终响在我的耳畔。母亲是用她自己的生命引领着我们,温暖着我们,陪伴着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如今再过年,扫尘的人换成了我,贴春联、挂灯笼,学着母亲的样子在灶前忙碌着。桌上的菜品越来越丰盛,不敢说饕餮盛宴,珍馐玉馔,大鱼大肉却不是稀奇玩意儿,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窗外的雪落得温柔,风刮过窗台的声响,像极了母亲从前的唠叨,恍惚间还能听见她的声音:“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东北的年,是冰天雪地里的暖炕头,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酸菜火锅的热闹。可对我来说,最浓的年味,从来都不是桌上的珍馐,而是母亲蒸的粘豆包,是她在地里劳作的身影,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烟火落,情味长。年是过了,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念想,却像这东北的雪,绵绵密密,裹着我对母亲的思念,岁岁年年,暖着我的心。
除夕的烟火散了,但袅袅萦绕于胸中的,是那桌上的饭菜留下的余温。望着身边的亲人,我在心里轻轻念:愿母亲在那头也能吃到如我们一样的一日三餐,愿我们带着她的念想,把日子过得扎实又温暖。2026,愿家人幸福,岁岁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