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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谭品海

小时候,我家与村办小学只隔一条巷。学校原是一间旧祠堂,墙身是用三合土夯的,年深日久,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的条纹和一个个蜂窝。整个小学阶段,我差不多是在这个学校长大的——即使寒暑假,只要掰开那几块用来封堵大门破洞的木板,从破洞钻进去,我就从儿子变成了“学生”。
1967年秋天,六年级的课本还散发着油墨香,学校却忽然安静下来。大字报糊满了学校门前的墙壁,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臂上箍着红布条,成了“造反小将”,那时不知道到底要造什么反。热闹是表面的,人心是浮躁的,日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捡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村里那位叫谭汝业的中山大学学生回来了。他是文革前考出去的,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村里人一直都以他为骄傲,父辈们嘴里经常唸叨着他的名字。可这次回来不一样——听说他参加了广州高校的“旗派”,因派系械斗被追赶,仓皇逃回乡下避难。村里人不敢多问,只看见他住在学校西北角那间闲置的课室里,白天很少出门,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我是在一个黄昏遇见他的。夕阳从破旧的门缝斜斜地切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条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我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书的封面印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字。
“这本书是讲打仗的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那目光不像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隔着很长的岁月,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也不是轻松,倒像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又像把什么都捡了起来。
“不是讲打仗的,”他说,“是教你如何做人,帮你走向成功的。”
他把书递给我,让我摸了摸那粗糙的封面。我那时听起来似懂非懂,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十三年,直到1980年春天,我坐在台山师范学校的教室里,窗外木棉花像火一样盛开着,这时我才忽然明白——原来真正的钢铁,不是在炉火里炼成的,而是在命运的铁砧上,一锤,又一锤,不断被锻打成形的。
为了买到这本书,我托了无数人。镇上的书店没有,县里的新华书店也没有。后来是一位在供销社工作负责采购的兄长,从广州进货时帮我捎了一本。拿到书的那天晚上,我在微弱的灯光下读到深夜。保尔·柯察金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那时血气方刚、青春涌动的我,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抄下这句话。窗外是南国沉沉的夜,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催征的鼓点。
1981年毕业,回到家乡小担小学任教。当五年级班主任,上两个毕业班的数学,两个初中班的英语,还兼着总务,当农村业余教育的老师(专门在夜晚上课),有人笑我是“万金油”,我没作任何解释,因为我知道,保尔在修铁路的时候,哪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呢?他只在乎路能不能修通。
那年,作为一间普通的乡村小学,竟然有十八名学生考上了镇的重点中学。消息传开,整个镇都轰动了。那个黄昏,我想起十五年前,堂兄谭汝业在破旧课室里看书的模样。后来复课闹革命,听说他回到了原校继续就读,毕业后分配到封开人大办公室工作,后来安排到江门市纪委直到升任党廉科科长,一辈子在“管人”的部门,干的是最容易得罪人、也最容易腐蚀人的活,但他最后还是守住本色,干干净净地收场。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楷模。
此后几十年,从提拔当教导主任到调入镇教育办,从镇委委员到镇委副书记,从下川镇委书记到台山市海洋与渔业局局长,再到水利局局长,岗位换了七个,办公室搬了九次。有人问我秘诀,我想了很久,说:“不畏困难,永不言败”,“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成一行。”
其实哪里有什么秘诀呢。不过是每次想松懈的时候,总会想起书里另一句话:“钢是在烈火和急剧冷却里锻炼出来的,所以才能坚硬和什么也不怕。”
1996年,我调任下川镇委书记。那是一个孤悬海中的岛屿,交通不便,水电匮乏,全镇没有一条像样的路。第一次上岛,船靠岸时已是黄昏,我看见渔民们赤着脚,从礁石缝里抠海蛎,指甲都劈裂了,血混着海水往下滴。那天晚上,我住在镇政府的旧楼里,海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我打开随身带了十六年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我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着。
我想, 保尔在双目失明后,仍然写下了《暴风雨里诞生的》。他能,我为什么不能?
两年后,下川镇的路通了,码头修了,圩镇变大变靓了,旅游区整治好起来了。1998年底,“五邑杯”达标先进单位一等奖的奖牌挂进了镇政府大厅。江门市城镇建设现场会在下川召开,同行们问我的经验,我站在刚刚竣工的川中公路上,指着一望无际的南海说:“你看,海是钢蓝色的,多像淬过火的钢。”
2002年,我在任海洋与渔业局局长期间,台山被国家海洋局、财政部批准为全国海域、海岛管理“双示范区”。2003年,我被评为全国海洋系统先进工作者。在北京领奖的那个下午,我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门廊下,忽然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当年逃难回到乡下、给我指点迷津的那位兄长,可是谭汝业家的老屋,前几年拆了。我那时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单位上班,也没有他的联系电话。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影响,不是师徒授受,不是口耳相传。它像风,你看不见,却满树的叶子都知道。
2010年,台山市水务局被评为“全国水利体制改革先进单位”。五年间,81宗水库除险加固,62公里海堤重新站起,99宗电排站更新换代,8万多人的安全饮水问题得到解决。还有那笔拖欠了近两千万元的职工工资——我上任第一天就在会上拍了桌子:“人可以欠钱,心不能欠账。”
最后一笔补发款发放的那天,一位退休二十多年的老会计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他说:“局长,我都以为那笔陈年旧账没有命等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保尔。他不是没有绝望过——他曾朝自己开过一枪,幸而子弹卡了壳。此后余生,他再也没有向命运缴械。
我们都是被生活卡过子弹的人。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小担村。村小学已恢复原来祠堂的旧貌,西北角那间课室还在,只是那道间成课室的墙拆了,改为谭姑婆韶五娘的祭祀室,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还是那样,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是那个人,从十二岁,变成了七十岁。
我想对当年那个青年说:你看,我从你一本书里借来的火种,烧了整整一辈子。它照亮过乡村小学教室的黑板,照亮过瓜果飘香的田野,照亮过海岛的风浪,照亮过水库的黎明,照亮过无数张在你面前流泪的脸。
但它从来没有熄灭过。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不是在某一座高炉里,而是在你决定把它扛起来的那个黄昏,在你咬着牙走了几十年的这条路上。
书里还有一句话,我藏了很多年,今天想说出来了:
“哪怕,生活无法忍受也要坚持下去,这样的生活才有可能变得有价值。”
是的,“那怕,也要”。
这四个字,是书写我人生的标点。
2026年春节
作者简介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