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棋赛争春
作者:沈巩利(陕西)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周六,清晨九时。
蓝田县文化馆的门前,零星小雨正下着。那雨丝细得像筛过的面,落在肩上也不觉得湿,只是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润润的凉意。可一脚踏进馆内,那股凉意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撞散了——百十号人聚在大厅里,说话声、脚步声、棋子碰撞的脆响,混成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益康杯”二零二六年蓝田县新春全民健身大拜年象棋邀请赛,今儿个开幕。
主办方是蓝田县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承办的是县体育运动中心和县象棋协会,益康康复医院出的赞助。这些名头印在背景墙上,红底白字,高高贴在正厅前上方。主席台上头,市县两级的负责人站成一排,讲话的讲话,鼓掌的鼓掌,场面上的事一样不落。可真正让这大厅热起来的,不是这些,是那三十一张棋盘——六十二个参赛者已经落座,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头看棋,有的一边擦眼镜一边跟邻座低声说着什么。
县体育运动中心的几个年轻人跑前跑后,递表格、分台号、调桌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县象棋协会的同志们也不闲着,这边招呼外地来的棋手,那边跟裁判确认积分规则,有条不紊。有人递了瓶水过来,拍拍你的肩说“辛苦了”,转身又去忙别的。那份周到,不是装出来的。
开幕式简短。九点一刻,比赛正式开始。
我顺着棋台慢慢走,看那些脸。三十三岁的沈航军坐在十号台,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经济与行政管理专业毕业,本科学历,学过安卓软件研发,学过司仪主持,如今被人称作“软件能手”——这称呼里有几分敬意,几分亲近。他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捻着一枚棋子,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什么声音。
对面坐着的,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余皓鑫,洩湖宋庙小学六年级。胖胖小小的个子,坐在那儿脚还够不着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盯着棋盘眨也不眨。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挤进来,镜头对准了这张台。
十号台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那孩子走了一步棋。炮二平五,中炮开局,规规矩矩又隐隐透着几分锐气。沈航军应了一步马八进七,不紧不慢。棋盘上,两军对垒,一边是老将沉稳,一边是小将锋芒,围观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二十几手,局势渐渐分明。沈航军毕竟经验老到,中局一波兑子,赚了个卒,又借着先手把车压过河界。余皓鑫咬着嘴唇,眉头拧成疙瘩,想了很久,落子时手都有些抖。
又走了十几手,沈航军胜。
孩子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跟沈航军握了握。沈航军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背影胖胖小小的,走得很快。
第二场结束,休息的空当,沈航军身边围了几个人。杨攀、酒保安、张爱利、“雁塔醒悟”——都是各地来的高手,有的拿过市冠军,有的在省里挂过号。几个人也不拘礼,就地热情聊着,相互加着微信,或者靠着棋桌,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刚才的棋局。
“你这步进马,我早就防着呢。”
“防着?你防着还让我把炮打过去?”
“那不是还有后招嘛。”
说着说着笑起来。那笑声混在棋馆的空气里,跟窗外的雨丝一样,细细的,绵绵的。
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们说的那些招数我听不太懂,但那份热乎劲儿我看得明白——棋盘上是对手,棋盘下是朋友,这种情分,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县象棋协会的一位同志凑过来,跟我介绍起蓝田的象棋历史。说这儿从八十年代就开始搞比赛,年年不断,出过好多名手。又说这次比赛来了六十二个人,县内县外的都有,河南的“酒保安”,湖北的张爱利,都是专程赶来的。
“美域蓝田,近在眼前嘛,”他笑着说,“人家大老远跑来,咱们得招待好。”
我点点头。这话听着朴素,可里头有股子实在劲儿。
后来我又打听了沈航军的棋艺。二零二四年二月,蓝田县迎春象棋赛,他拿了第七名。同年一月,聚贤居象棋俱乐部的第五届揭棋友谊赛,他得了第一。四月,蓝田象棋名手切磋赛,亚军。再往前,他还参加过陕西省总工会办的全省职工象棋大赛、商洛那边的邀请赛,还有大学生象棋赛。
这些名次,来之不易,确实不简单的。能在棋盘前头坐下来,一场一场地走,一年一年地熬,这份心劲儿,比名次更难求。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学象棋的。
他说,小时候周末回村里,看老家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棋盘是木头板子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瓶盖,上头用毛笔写着字。可那些人走棋的时候,神情比干什么都认真。
“后来就放不下了,”他说,“工作上敬业努力,象棋也一直爱着。”
下午两点,第四轮开始了。
雨还在下,比早上密了些。文化馆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从里头望出去,北街上的行人、车辆,都模糊成一片影子。可馆里头,棋盘上的厮杀正酣。棋子落下的声音,啪,啪,时快时慢,像一场没有谱子的鼓点。
我在十号台边上,看沈航军跟另一位棋手对弈。他走棋的时候不怎么看对方,也不看周围围观的人,只是盯着棋盘,偶尔抬手托着下巴,偶尔捻捻棋子,像在听什么声音。
那声音,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傍晚收棋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湿漉漉的街上映着路灯的光。参赛的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约着晚上再杀几盘,有人互相留电话,说明年再见。
我在文化馆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渐渐走远。余皓鑫那个孩子走在前头,书包带子在身后头一晃一晃的。沈航军走在后头,跟几个人说着话,时不时比划一个走棋的手势。
明天还有上午的赛程。赛后,名次会出来,前六名会领到奖金,奖状上会印上红彤彤的章。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忙各的。
可今儿个这一天,这场细雨,这些棋盘上的厮杀与谈笑,大概会在什么人心里留下来吧。
留下来做什么呢?我说不清楚。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像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人,走棋的时候,只是为了走棋。
窗外,夜色慢慢落下来。蓝田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