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气腾江兴白帝 雄关扼蜀作巴都

       一罗培永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一座城池的命运，往往与一个人、一段风云变幻的时代紧紧捆绑在一起。白帝城，这座屹立在长江三峡瞿塘峡口的千古雄关，因公孙述而得名，因刘备托孤而扬名，因李白、杜甫等文人墨客的诗篇而流芳百世。而在它所有故事的最开端，都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公孙述。正是他，一眼看中这片山川形胜，认定此地蕴藏帝王之气，在此筑城称帝，将一座江边要塞，变成了割据巴蜀的政治中心，让白帝城一跃成为威震一方的巴郡都城。这段发生在两汉之交的传奇，不仅改写了一座城的命运，也在巴蜀大地上，留下了一段充满野心、权谋与悲壮的历史。

要读懂公孙述与白帝城的渊源，必须先回到那个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时代。西汉末年，政治腐败，社会矛盾尖锐。汉成帝、汉哀帝时期，皇权旁落，外戚专权，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上层贵族奢靡无度，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整个社会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只待一个导火索，便会彻底引爆。

到了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一系列不切实际、脱离国情的改革，不仅没有挽救危局，反而让天下彻底陷入混乱。币制改革频繁变更，百姓手中的钱币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土地改革试图恢复上古井田制，严重违背社会发展规律，遭到豪强与平民共同反对；官制改革朝令夕改，官吏体系混乱不堪。农商俱疲，民不聊生，各地起义风起云涌，绿林、赤眉两大起义军横扫中原，曾经一统天下、强盛数百年的大汉王朝，顷刻间分崩离析，华夏大地再次回到了诸侯割据、战火纷飞的乱世。

在这样的背景下，各地有实力、有野心的地方豪强、官吏，纷纷拥兵自重，保境自守，伺机扩张。而巴蜀之地，因为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成为了乱世之中最安全、最容易割据称王的“天府之国”。古人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东边有巫山、瞿塘峡天险，北边有秦岭阻隔，南边有云贵高原为屏障，西边有青藏高原相依，中间则是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进可问鼎中原，退可闭关自守，自古以来就是成就帝王霸业的理想之地。战国时秦灭巴蜀，以此为基地统一天下；楚汉争霸时，刘邦以巴蜀为后方，最终击败项羽，建立大汉。这片土地，天生就带着王者之气。

公孙述，正是在这样的时代与地理双重机遇下，登上了历史舞台。

公孙述出生于扶风茂陵，也就是今天的陕西兴平，家族世代为官，属于典型的官宦世家。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对历史、兵法、吏治都有深入了解。成年后，他凭借父亲的官位荫庇入仕，年纪轻轻就担任地方官职，很早就展现出过人的政治才能与治理能力。

年轻时的公孙述，为官清廉，处事果断。在地方任职期间，他打击豪强，维护治安，整顿吏治，政绩斐然，深得民心。他不仅精通吏治，更有极强的军事眼光与战略头脑，深知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立足之本。他性格沉稳，心思缜密，做事谋定而后动，从不轻易冒险，这种性格，既成就了他后来割据巴蜀的霸业，也注定了他后期偏安自保、最终败亡的结局。

王莽统治后期，天下大乱，各地战火四起。公孙述被任命为导江卒正，也就是蜀郡太守，驻守临邛，今四川邛崃。来到巴蜀大地，公孙述立刻被这片土地的富饶与险要所震撼。他看到成都平原物产丰富，粮食充足，百姓虽受乱世波及，但根基未毁；他更看到巴蜀四周群山环绕，关隘重重，只要牢牢守住几处关键关口，就能隔绝中原战火，自成一国。此时的公孙述，心中已经悄然埋下了割据称王的种子。

很快，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政权覆灭，新朝灭亡，天下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中原地区战火连天，赤地千里，百姓死伤无数，城市化为废墟。而巴蜀之地相对安稳，大量北方士族、百姓为躲避战乱，纷纷涌入蜀地，进一步充实了巴蜀的人口与实力。公孙述抓住时机，凭借自己在蜀地多年经营的威望，迅速起兵，清除境内的起义军与零散割据势力，很快就控制了整个蜀郡，成为巴蜀之地最有实力的统治者。

此时的公孙述，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地方太守，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高远的帝王之位。而要称帝，首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所谓的“天命所归”。在古代，帝王登基，讲究君权神授，无论是祥瑞、谶语、天象，还是山川地理的王气，都是证明自己天命在身的重要依据。公孙述深知，要让蜀地百姓、将士真心归附，就必须制造出自己是真命天子的舆论。

就在这时，他看中了瞿塘峡口一处绝佳之地。

此地位于长江与赤甲山交汇之处，山势险峻，江水奔腾，扼守长江三峡西口，是巴蜀东部门户。相传此地有一口古井，常年白雾升腾，缭绕不散，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白龙从井中飞出，直冲云霄，景象极为壮观。古人迷信，认为白雾、祥云、龙形之物，都是帝王之气的象征。公孙述来到此地，亲眼目睹白雾升腾之景，又听当地百姓相传此地有白龙献瑞的异象，心中大喜，认定这是上天预示他将登基称帝的吉兆。

他对外宣称：“此井有白气如龙，乃帝王之气，吾当应天顺人，登基称帝。”

为了强化这一舆论，公孙述开始大规模修建城池。他依托赤甲山天险，临江筑城，城墙高耸，坚固异常，既能防御外敌，又能彰显帝王威仪。因为城中有白龙祥瑞、白帝气象，公孙述将这座新建的城池命名为白帝城，并以此城为东部重镇，将其提升为巴郡的政治、军事中心，也就是当时人们口中的巴都。

白帝城的建立，不仅仅是一座城的诞生，更是公孙述帝王霸业的正式开端。

在此之后，公孙述以白帝城为前沿据点，以成都为核心都城，彻底掌控了巴蜀、汉中之地，疆域辽阔，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他不断扩充军队，打造战船，加强防御，一时间，蜀地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公元25年，当刘秀在河北登基称帝，建立东汉政权时，公孙述也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成家，改元龙兴，寓意真龙兴起，霸业天成。一时间，公孙述成为与东汉光武帝刘秀分庭抗礼的强大割据势力，白帝城作为成家王朝的东大门，地位举足轻重，成为名副其实的巴地之都。

公孙述统治巴蜀期间，并非只是一个穷兵黩武的野心家。相反，他在境内推行了一系列稳定民生、发展经济的政策。他轻徭薄赋，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让饱受战乱之苦的巴蜀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维护地方秩序，让巴蜀境内治安稳定；他修建道路，疏通河道，加强巴蜀内部以及与周边地区的联系，促进商业流通。

在天下大乱、中原残破的岁月里，巴蜀之地在公孙述的治理下，一度成为相对安宁、富足的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稳定繁荣。许多躲避战乱而来的北方士人，也被公孙述重用，成为其政权的重要支撑。也正因为如此，公孙述在蜀地拥有极高的威望，民心归附，将士用命。

白帝城作为他的龙兴之地，更是被视为祥瑞之城、帝王之城，常年驻守重兵，防御严密。公孙述凭借白帝城天险，牢牢守住巴蜀东部门户，东汉军队多次试图溯江而上，进攻巴蜀，都被白帝城守军凭借地理优势击退。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白帝城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屹立在瞿塘峡口，守护着公孙述的成家王朝，也守护着整个巴蜀大地。

然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经过多年征战，光武帝刘秀逐步平定中原、关中、河北等地，统一了北方大片领土，东汉政权日益强大，统一天下已是大势所趋。刘秀本人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又有中原雄厚的人力物力支撑，统一天下的志向从未改变。

而公孙述的成家王朝，虽然占据地利，百姓安定，但长期割据一方，也暴露出诸多问题。公孙述晚年，逐渐变得多疑猜忌，不愿听取忠臣劝谏，对手下将领多有防范，内部人才流失，统治集团矛盾渐生。更重要的是，巴蜀之地虽险，但终究难以与统一后的中原抗衡，长期闭关自守，只会坐以待毙。有大臣曾建议公孙述主动出兵，争夺天下，但公孙述性格保守，只想守住巴蜀一地，错失了最佳时机。

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刘秀调集大军，兵分两路，大举伐蜀。一路由陆路进攻汉中，一路由长江溯流而上，直取白帝城。面对东汉大军的强势进攻，公孙述率军顽强抵抗，白帝城守军更是拼死坚守，利用峡江天险，多次重创东汉水军。战争打得异常惨烈，江水被鲜血染红，山峦间尸骨遍野，白帝城在战火中几度飘摇，却依旧屹立不倒。

但终究，局部的抵抗难以抵挡天下统一的洪流。

东汉军队步步紧逼，攻破汉中，拿下荆门、虎牙，顺江直上，兵临成都。公孙述亲自率军出战，身负重伤，仍死战不退。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成都城破，公孙述战死沙场，成家王朝灭亡。刘秀完成统一大业，东汉王朝正式确立对全国的统治。

公孙述称帝的梦想，最终破灭。但他一手建立的白帝城，却没有随着王朝覆灭而消失。

这座因王气而建、因称帝而兴、因战争而闻名的雄关，在此后的近两千年岁月里，一直是长江上游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与文化地标。三国时期，刘备夷陵之战大败，退守白帝城，一病不起，在此将刘禅托付给诸葛亮，留下白帝城托孤的千古佳话，让这座城池又多了一份忠义与悲壮。

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陆游……无数文人墨客途经三峡，登临白帝，留下千古名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的诗句，让白帝城名扬天下；杜甫登临白帝，感叹“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道尽历史沧桑。无数的战争、无数的诗篇、无数的故事，层层叠加，让白帝城从一座割据王朝的都城，变成了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符号。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当年公孙述那一眼望去的王气。

他看到白雾升腾，以为天命在身；他占据山川形胜，以为可以万世基业；他筑城称帝，让白帝城成为巴都。他的王朝虽短，他的霸业虽灭，但他给这座城留下的名字、留下的历史、留下的传奇，却穿越近两千年的风雨，一直流传至今。

站在今天的白帝城头，俯瞰滚滚长江东逝水，远眺瞿塘峡雄奇险峻，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公孙述登高望远、心怀天下的豪情。他是乱世枭雄，也是一方守护者；他是失败的帝王，也是白帝城的缔造者。他的野心，成就了一座城；他的故事，融入了这片山水。

公孙述见此冒王气，白帝城也就成巴都。

短短一句话，背后是一个时代的动荡，一个人的传奇，一座城的诞生。这段历史，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被遗忘，反而在长江的奔流中，愈发清晰。它告诉我们，再坚固的雄关，也挡不住历史的潮流；再盛大的帝王霸业，也终会成为过眼云烟。但那些因人与城交织而成的故事，那些刻在山川大地里的记忆，却会永远流传下去，成为中华文明永不褪色的篇章。

险扼瞿塘势自殊

公孙凭此启皇图

井生白雾凝王气

山拥危城作巴都

割据西川开霸业

凭依天险固金瓯

兴亡转瞬成陈迹

唯有江水万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