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作家 周西忠
车过松滋城北八里,忽然往南一侧身,一个缓坡的下滑,便腾出一片平畴。红墙黄顶的巍峨就在绿野里蓦地升起来,黄琉璃瓦淌着釉光——像是楚地山河特意在此亮个打眼的特色,藏了一座壮丽的王色之堂。又像谁把半阙《离骚》砌成了砖石与飞檐,押着江山千年的韵脚。
到了,夏子书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西墙。红墙,黄门,黄顶和飞檐。
王夏先生的名字,就和这片红墙长在了一起。
王夏,文化人,老北漂。《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常务副主编。他来了——准确的说法是他回了。
这座石护的山,是葬着王夏的父母的坟山。王夏接受了父母的荫护。王夏是孝子,王夏的孝是测绘仪、楚辞注本,以及建大业的几干万元本金。十年前这里的模样不可复述,也无复述的必要,自然的田园,哪里不是相似的景观?是王夏把掘业的心一寸一寸地夯进这片地基,才立起了眼前一亮的王室之雄。
皇家气派的夏子书院
王夏在门前迎接新春之季前来拜访的王建生(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站在这多重进的院落中,能听见两种回响:一种是搅拌机的轰鸣还在梁柱间嗡鸣,另一种,是屈原涉江时衣袂拂过芦叶的窸窣。
夏子书院的南墙,由东侧所拍
红墙!那红,不是宫墙的朱砂色,倒像楚墓出土漆器的内里——沁进了岁月的暗沉的赭。阳光斜射时,墙体泛出淡淡的光泽,让人疑心这墙不是砌的,是铸的,用的是编钟熔剩的青铜。仿佛伸手抚摸,能触到工匠打磨时留下的温度。
十多开间的书院,几进的纵深,呈现着岁月的跨度。
作家王建生是写作的高手,也是摄影的高手,他多角度的抓拍,既显示了书院气度的非凡,又体现江南特色的滋润与典雅,以及金黄屋顶的雍贵炫目。在金壁辉煌的书院顶,王夏正侃侃而谈,向作家周西忠和诗人王腊波讲叙夏子书院的宏伟构图。视野陡然开阔。长江在此处拐弯,把汤汤水声匀给两岸千村。东望不见白鹿洞,南眺难寻岳麓院,但四野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竹简打开时的清冽气息。忽然明白这“中心节点”的深意——不在舆图标注的经纬,而在文化脉胳的闸口。巴山的巫唱、湘水的渔谣、中原的雅颂,都顺着江风在此交汇。
书院内置一部留声机,用心良苦的王夏为它预置在特别的醒目处。留声机的唱碟的刻纹间藏着月光的重量。从透明窗格漏进来的是青砖色的楚国云纹。恍惚听见脚步声在回廊间响起,不是今人——是书院守护的魂灵们在巡查。屈原的芒鞋,宋玉的布履,王粲的木屐,还有那些无名的佃农、工匠、浣衣女,他们的足音层层叠叠。
仕女美图不少,也仅仅只是书院内涵的补充,或曰配角。裙衩悉悉,远不及笔头沙沙。北漂的王夏是现代文人,他更喜欢现代作家的笔尖与纸张的摩挲声。当代文人,特别是报告文学的大伽们,周明、肖立军等泰斗级人物,还有何建明、李春雷等,无不是至交。或许,他曾幻想过,留声机无声播放时,正仿佛李春雷们的笔头沙沙。那虽无则有的美妙之声,正和解了京都与书院的千里之遥的遗憾。心心念念的当代文学,正是他创建夏子书院一股强劲的动力。
为鲁奖、茅奖的大伽们设展台,展室或展厅,让他们的文本,资料,手稿在书院里落脚……
现在的书院在发韧期,许多的书院把初衷定位在岁月深处。北漂归乡的王夏,愿意把更多的热忱献给当代文学——这应该算是夏子书院的特色。
王夏是成功的当代文化人,他不希望书院只有千年前的竹简蛀蚀声。
王夏是干大业的人。
王夏又是孝子,他日日在事业的深进,都是在父母的荫护和目视中。王夏的孝非同一般。
东墙有壁画二十四孝图,黑石浮雕,如“闻雷泣墓”。
昔有孝子王裒,其母生前畏雷。每疾风骤雨,霹雳惊空,则必奔母墓,绕坟泣呼:“裒在此,母勿惧!”石上人物,悲怆之色穿透岁月,令人鼻酸。
再如“芦衣顺母”,闵子骞单衣芦花,瑟缩风中,而不怨父,不责弟,但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其情其景,哀而不怨,孝之至也。
石刻冰凉,却有着千年不曾冷却的温热。书院以此训蒙,植孝道为根,使文明之树,枝繁叶茂。
王夏是文化人,但更是农人,农耕意识是他不可忘怀的根。
农民田间学校。这不是某种标榜,是心迹的刻痕。晨起,露水终会滴落;砖曾经是一片岩,瓦坯源自土;茶叶在掌心蜷缩如简牍,沸水冲下时,舒展成楚简上小篆的模样。
夏子书院门前有一景,很别致。
桌面架在年轮上。一边是书院,一边是田园。
我想,坐在木椅上,沏上一壶茶,细品岁月,定会在风语中听到长江的涛声。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像心跳,像更漏,像文明本身绵长的呼吸。
别了,夏子书院,或许有一天,我真落坐在这岁月椅上,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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