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
写下这句话的此刻,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光标。电视上正放着《纯真年代的爱情》,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思绪却飘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个我还穿着军装的年代。
那时候,我是重庆某团九连的一名班长。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写东西比别人强。连队里有个四排长,姓曹,河南淅川县人。他平时话不多,可做的事儿,却让我打心眼里敬佩。
那天听完他的故事,我趴在铺板上,写了一篇小稿子。写完后,我先拿给四排长看。他看完,脸微微有些红,摆摆手说:“这有啥好写的。”我说:“排长,这事儿值得写!”
我又拿去给指导员袁德荣看。指导员接过稿子,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地看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写得不错。盖上连队的章,投到《战旗报》去。”
公章“啪”地盖下去,那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响着。
稿子寄出去后,我也没敢多想。那时候《战旗报》是成都军区政治部办的,发行到每个班,能在上面登篇文章,可不是容易事儿。
过了大概半个月,那天上午,连队正在操练。通信员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张报纸:“班长!班长!你的文章登出来了!”
我接过报纸,手都有点抖。找到那篇稿子,我的名字,还有四排长的故事,真真切切地印在上面。那一刻,心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战友们争相传阅那张报纸。有的说:“写得真好!”有的说:“曹排长这事儿,确实感人。”副班长端着饭碗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说:“班长,我跟你打个赌,过不了几天,你就得调走了。”
我瞪他一眼:“瞎说什么。”
可副班长的话,还真应验了。过了几个月,团里来了通知,把我调到政治处宣传股报道组,专门搞新闻报道工作。就这样,一篇小稿子,改了我的路。
说起来,那篇稿子写的是曹排长的故事,也该把它记下来——
曹排长是河南淅川县曹庄村人。他入伍前,就跟邻村的姑娘李九敏订了婚。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姑娘在村里当妇女干部,积极上进,曹排长在部队也干得出色,两人通信不断,互相鼓励,盼着将来能成个家。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天,九敏骑着自行车去公社开会。走到半道上,一辆汽车突然冲过来,她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右腿保不住了。从膝盖往下,截掉两寸多。
九敏躺在病床上,眼泪流了不知道多少回。她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而是远在部队的小曹。
“我不能拖累他。”
她咬咬牙,让小曹的妹妹给她拿过纸笔,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信。信写得很短,就几句话:小曹,我出了车祸,腿没了。你条件好,在部队有前途,别等我了,另外找个好姑娘吧。
信寄出去后,九敏天天盼着回信,又怕收到回信。她想,小曹看了信,大概就不会再写信来了吧。
信是寄到部队的。曹排长接到信的时候,正是训练间隙。他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把信揣进兜里,走到操场边的大树下,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写回信,写到深夜。信写得很长,他说:九敏,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疼得很。可你要是因为这个就不理我了,那是看不起我。我曹保国不是那种人。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咱们该结婚还结婚。
信寄出去,等了一个月,没有回音。
又寄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
曹排长急了。他知道,九敏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往外推。可他更知道,九敏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心里该有多苦。
从那以后,他坚持每个月给九敏写三四封信。信里不说别的,就说说部队的生活,说说自己训练的事儿,说说老家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他还托人买了件毛衣,寄了回去。
信一封接一封地寄,毛衣也寄回去了。可九敏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三个月后,邮递员敲开了九敏家的门。
九敏接过信,信封上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她拆开信,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信里只有一句话:九敏,我等你。你不回信,我就一直写。
那天晚上,九敏让妹妹给她拿过纸笔,写了四个月来的第一封回信。
1979年,曹排长提干了。消息传回老家,有人劝他:“你现在是军官了,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何必非要找个残疾的?”还有人主动给他介绍对象,说有姑娘在县城当老师,长得漂亮,条件好。
曹排长听完,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做没良心的事。”
那年八月,九敏提着个大提包,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部队。提包里装满了老家的特产,花生、大枣、红薯干,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部队,九敏却有些怯了。她不肯跟曹排长一块儿出门,怕走在街上,别人看见一个军官带着个残废姑娘,会说闲话。
曹排长什么也没说,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他们一块儿去公园,一块儿看电影,一块儿进商店。九敏拄着拐杖,走在他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慢慢地,她发现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小曹走在她旁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该说笑说笑,该买东西买东西。
那天在公园里,九敏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跑跳的孩子们,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笑。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很多年后,我已经离开部队,转业回到地方。偶尔翻起旧相册,还会看到那张泛黄的《战旗报》。那篇小稿子,那第一次变成铅字的文字,写的就是曹排长的故事。
我常常想,什么是纯真的爱呢?
大概就是曹排长说的那句话:“我不做没良心的事。”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儿,又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呢。(散文,作者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