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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州晚照
作者:旖旎
序章 晚照入镜
丙午年的秋,我坐在霍州鼓楼西侧的工作室里,摩挲着一台磨掉漆的胶片机。窗外的夕阳正浓,金红的光淌过青砖黛瓦,淌过鼓楼正南“护国安邦”的匾额,淌过巷口刚出炉的烧饼摊,最终落在我摊开的相册上。
相册第一页,是港岛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最后一页,是冯南垣土窑洞上的晨雾。中间夹着的,是四十年的光阴,是从煤电供应处的办公桌到五龙壑山巅的路,是从“乖乖女”到“霍州晚照”的我。
风从五龙壑的方向吹来,带着霍山草木的清香,也带着陈默当年留下的那句话——“你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这不是一段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是一个霍州女子,在惊蛰出走,于晚照归巢,最终把故乡拍进光影、把自己活成风景的故事。
第一卷 惊蛰·霍州城
第一章 乖乖女,心里憋得慌
我叫苏晚,在霍州煤电集团供应处的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三个年头。
桌上的报表堆得半尺高,数字密密麻麻,像永远爬不完的黑蚂蚁。供应处的窗对着老街,深冬的风卷着汾河的凉意,干冷、硬气,刮过胡同口的电线,发出呜哩哇啦的声响,像谁在半空里低声叹气。
手机在桌角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嗓门隔着屏幕都能撞进耳朵里:“晚晚,你王姨给你瞅下那小伙,霍州电厂的,人实诚,家里也殷实,这礼拜天在鼓楼旁的饸饹馆见见。女娃家,别犟,稳当比啥都强!”
我今年二十五岁。
在霍州这座围着霍山、依着汾河的小城里,二十五岁还没处对象的姑娘,早成了长辈们心口搁着的“心事”。街坊邻居见了我妈,总要拉着问:“苏婶,晚晚那事定了没?煤电的铁饭碗,可得找个般配的!”
从小到大,我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标准答案。霍州一中的红榜里,有我规规矩矩的名字;省城财会专业的教室里,有我安安静静的身影;毕业回霍州煤电供应处,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核报表,更是让爸妈觉得“这辈子妥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一点都不敞亮。心里像堵着一块浸了汾河水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拘谨的重量。
小时候城隍庙耍社火,是霍州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踩高跷的踩着三尺高的木腿,扮着赵匡胤千里送京娘;划旱船的扭着腰,唱着霍州的秧歌调;锣鼓队敲得震天响,铙钹声能传到鼓楼脚下。别家娃娃满街疯跑,追着社火队要糖吃,笑闹声能掀翻老城的屋顶。我妈却死死拽着我的手,手指攥得我手腕生疼,一遍遍叮嘱:“慢些,别疯,斯文点,咱是乖女娃。”
我喜爱欢趴在八仙桌前画画,画鼓楼的飞檐,画冯南垣的土窑洞,画五龙壑的云雾,也写些没头没尾的文字,记着巷口烧饼摊的香,记着汾河边的晚风。我爸一瞅见就皱眉摆手,把我的画纸揉成一团,把笔记本塞进柜底:“别瞎折腾,那玩意儿不顶饭吃,好好读书考个稳当专业,以后才不遭罪。”
高考那年,我攥着文学系的志愿表,在台灯下犹豫了半宿。志愿表的边角被我捏得发皱,上面的“霍州一中”“苏晚”,刺得我眼睛发酸。最后,爸妈坐在炕头,一人一句“听大人的,财会好就业,回煤电端铁饭碗,一辈子安稳”,我终究还是拿起笔,改了志愿。
我就这么一路乖下来,乖到没棱角,没脾气,连谈了三年的对象分手时,都对着我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苏晚,你太听话了,我咋看都看不到你这个人。”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噗”一声,扎破了我撑了二十五年的乖乖女外壳。
下班铃一响,供应处的办公室瞬间活泛起来。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棉大衣的扣子解着,欢声笑语飘进来:“今黑儿吃啥呀?”“咥一碗饸饹去!鼓楼巷那家,多放辣子多放醋,出一身汗,啥愁都没了!”
我心里一热。
霍州人这辈子,啥坎儿啥愁事,不是一碗热饸饹能压一压的?打了碱的黄澄澄的"上面"小麦饸饹,在滚水里焯透,捞进碗里,浇上红油辣子、羊肉臊子,撒上一把葱花香菜,呼噜噜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再大的心事,也能暂时搁一搁。一碗压不住,就两碗。
可那天,我连巷口的饸饹馆都没去。
我一个人慢慢往家蹓,脚步沉得像灌了霍山的青石板。路过霍州鼓楼时,我忍不住停了脚。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古楼,飞檐翘角刺破灰蒙蒙的天,斗拱层叠,青砖斑驳,正南的匾额上,“护国安邦”四个大字遒劲威严。
霍州老辈人都讲,鼓楼底下压着一头千年鳌鱼,鳌鱼一动,汾水泛滥,霍州便要遭水患;唐将尉迟恭监修此楼,一砖一瓦都带着护城的心意,所以鼓楼千年不倒,鳌鱼千年不动,霍州便年年风调雨顺。
此刻,这尊沉默的古楼,静静矗立在老城中央,守着一城烟火,守着来来往往的霍州人。老街口的霍州烧饼香得钻鼻子,卖烧饼的李大爷嗓门亮堂,敲着案板喊:“刚出炉的烧饼!芝麻咸的糖酥的,热乎哩!”
我没买。
心里堵得慌,吃啥都不香。
回到家,晚饭刚摆上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好的黄蒸摆在瓷盘里,甜软的米香混着枣泥的甜,还有一碟脆生生的咸菜。我妈的念叨就跟着筷子来了:“你也不小了,别由着性子胡想,找个好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爸端着碗,扒拉一口饭,也搭腔:“咱霍州这地方,山好水好人好,女娃有个煤电的铁饭碗,就是天大的福气,别瞎扑腾。”
他们说的都是为我好。可这些“好”,像一道道浸了水的麻绳,把我捆得死死的,勒得我心口发疼。
我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忽然抬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硬气,像霍山的石头,带着棱角:“我想出去走一走。”
我妈手里的筷子一顿,愣了愣,只当我是小孩子闹脾气,夹了一块黄蒸放进我碗里:“这娃,是不是魔怔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我爸也没往心里去,低头继续吃饭,只是夹菜的手,慢了半拍。
没人当真。
也没人知道,我这一回,是真的要走了。
深夜,全家都睡沉了,胡同里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鼓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我轻手轻脚收拾好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裳、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本压在箱底好多年、写满心事的笔记本——那本被我爸塞进柜底,又被我偷偷找回来的笔记本。
没留条,没打招呼。
天不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我轻轻拉开家门,走进霍州还没醒的寂静胡同里。
老城还沉在睡意里,鼓楼的黑影巍然矗立,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立在晨雾里。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城,望了一眼胡同口的槐树,望了一眼鼓楼的飞檐,心里默默念:
霍州,我走了。
等我回来,我要活成我自己,不再是谁眼里的乖乖女。
第二章 相遇·维多利亚港
傍晚,飞机降落在港岛。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霍州干冷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粤语、英语、普通话混在一起,在机场里交织,拥挤、鲜活、喧嚣,连空气里,都飘着奶茶的甜香和烧腊的油香。
我在尖沙咀找了一间小民宿,放下行李箱,便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维多利亚港对岸,中环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天色渐暗,灯火一层层亮起,从楼体到岸边,像把整片星空都铺在了水面上。霓虹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天星小轮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穿过海浪;人来人往,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有人牵手,有人独行,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没有人在意我是谁。
我站在星光大道的岸边,扶着栏杆,看着水面波光晃动,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眶忽然一热。
在霍州,我是苏家长女,是霍州煤电供应处的职员,是街坊邻居口中“懂事的姑娘”,是爸妈眼里“要安稳过日子”的女儿。我的人生,被标好了“毕业”“工作”“相亲”“结婚”的刻度,一步都不能错。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一个背着小行李箱、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姑娘,没有标签,没有期待,只属于我自己。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身后响起,打破了我的思绪。
我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台复古的胶片机,机身是磨得发亮的黑色,镜头对着我刚刚站着的方向。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上沾着点沙子,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像港岛清晨的阳光。
“不好意思,刚刚你的背影,很安静。”他走过来,语气真诚,带着一点歉意,“衬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特别好看,我忍不住拍了一张。”
他顿了顿,伸出手:“我叫陈默,自由摄影师。”
我愣了愣,抬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掌心温暖,带着相机机身的温度:“苏晚。”
“苏晚。”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笑了,“很好听的名字,像傍晚的光。”
“来旅游?”他问。
我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第一次来,随便走走。”
“那正好,我在香港待了几年,熟得很。”陈默晃了晃手里的胶片机,笑容爽朗,“不嫌弃的话,我给你当向导。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小巷子,好吃的茶餐厅,看日落的秘密角落,我都知道。”
换做以前,我一定会礼貌地摇摇头,说“不用麻烦了”,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做那个拘谨、客气的乖乖女。
可这一次,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看着身后这片陌生又耀眼的灯火,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不再拘谨的影子,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字:
“好。”
我不知道,这一声“好”,会打开我人生全新的一扇门;也不知道,这个叫陈默的男人,会成为我光影里,最懂我的那个人。
第三章 九日·港岛
陈默带我走的,从来不是游客扎堆的路线。
我们的九日,从太平山顶的日出开始,到庙街的夜宵结束,把港岛的热闹与安静,都走了一遍。
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坐着叮叮车,往太平山顶去。山路蜿蜒,两旁的树影婆娑,带着露水的清香。到了山顶的观景台,还没什么人。我们坐在石凳上,等着日出。
远处的海面,从墨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橘红。忽然,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跳了出来,金光四射,把港岛的高楼、海面、船只,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陈默举着胶片机,不停地按快门,而我,就坐在一旁,看着日出,看着眼前的景象,笑得毫无顾忌。
这是我第一次,不用在意“斯文”“乖巧”,不用憋着自己的欢喜,就这么肆意地笑。
白天,他带我去了人迹罕至的离岛。南丫岛的沙滩,细腻柔软,踩在上面,像踩在棉花上。我们赤脚走在海边,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带着韵律。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起我的长发,吹走了我二十五年的拘谨。
他教我捡贝壳,教我用相机拍海浪的瞬间,教我调整光圈和快门。“摄影就是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他蹲在沙滩上,给我演示,“就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的浪花,就像你此刻的笑容,只有一次。”
午后,他带我钻进中环的巷弄里,去吃最地道的茶餐厅。刚出炉的菠萝油,酥皮脆得掉渣,里面的黄油冰凉,一口咬下去,甜香和奶香在嘴里化开;鸳鸯奶茶,茶味醇厚,奶味香浓,甜度刚刚好。我吃得满脸都是酥皮,陈默拿出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我的狼狈,也拍下了我的自在。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看着照片,轻声说。
我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忙低下头。
他还带我去了他的工作室,在九龙的一间老阁楼里。阁楼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他拍的照片:港岛的老街、东南亚的雨林、非洲的草原、霍州……
我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愣住了。
那是霍州鼓楼的夕阳,金红的光洒在鼓楼上,巷口的烧饼摊冒着热气,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老太太,正拿着烧饼,递给身边的小孙女。照片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故乡的晚照,最暖。”
“你也拍过霍州?”我轻声问。
陈默点了点头,给我倒了一杯茶:“去年路过霍州,待了三天。鼓楼的鳌鱼传说,冯南垣的土窑洞,五龙壑的云海,都很有意思。”
他坐在暗房里,一边冲洗胶卷,一边轻声说:“摄影对我来说,不只是拍风景,更是拍人心。拍故乡的人,拍他乡的事,拍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拍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我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暗房里的红灯,看着胶片上渐渐浮现的影像,心里一片柔软。
在他面前,我不需要扮演“乖乖女”,不需要小心翼翼迎合任何人的期待。我可以大笑,可以任性,可以发呆,可以蹲在路边看蚂蚁,可以对着晚霞发呆,也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心事。
有一天,我们在南丫岛的海边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渔船,披着夕阳的光,缓缓归港。海风吹起我的长发,也吹起陈默的衣角。
陈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郑重:“晚晚,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内心深处,紧闭了二十五年的门。
我一直抱怨父母安排我的人生,抱怨霍州的小城困住了我,却从未真正鼓起勇气,为自己而活。我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衣食无忧,有温暖的窝,有吃不完的食,却失去了飞翔的勇气,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一只可以飞越霍山、飞越大海的鸟。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在霍州,大家都觉得女孩子稳定就好,进国企,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就这么定了。可我……我不甘心。”
我说起小时候被按住的疯闹,说起被打断的画画和写作,说起高考时被改的志愿,说起煤电供应处的三年,说起鼓楼底下,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我像倒豆子一样,把憋了二十五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陈默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像霍州冬天的炉火,暖着我的心:“那就从现在开始,试着去寻找。人生很短,不要让别人的期待,成为你的牢笼。霍州的鼓楼能镇住鳌鱼,却镇不住你的心;煤电的铁饭碗能给你安稳,却给不了你欢喜。”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我想起霍州城隍庙前的社火,那些艺人脸上,自由热烈的表情;想起五龙壑的云海,那些翻涌的云雾,带着冲破天际的力量;想起我笔记本里,那些没写完的文字,那些没画完的画。
那才是我真正向往的人生。
第四章 告别·信笺
第九天的清晨,来得悄无声息。
港岛的清晨,带着淡淡的雾,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蒙着一层薄纱,远处的高楼,若隐若现。
陈默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机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歉意,却又带着坚定:“晚晚,我要去东南亚进行为期半年的拍摄计划,早就定好的,机票改不了,行程也改不了。”
我端着一杯热奶茶,站在他身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渐渐苏醒的港岛,心里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难过。
“我不能带你走。”他转过头,看着我,坦诚得让人心疼,“这场相遇很美,像港岛的晚霞,像霍州的晚照,可我给不了你承诺,也不能打乱你原本的生活。我是个漂泊的人,我的镜头,永远对着远方。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九日,记住你在这里找到的自己。”
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奶茶,甜香里,带着一点微苦:“我知道。”
我清醒地知道,这场相遇,不是为了一段爱情,不是为了一个相伴一生的人,而是为了让我,找回那个被藏了二十五年的自己。
在机场,人来人往,广播里的粤语、英语,不停地播报着航班信息。陈默递给我一个米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苏晚”,字迹干净有力,像他的人,也像他拍的照片。
“等我走了再打开。”他说。
他轻轻拥抱了我一下,手臂很有力,带着海风的气息,也带着相机的温度。像告别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苏晚,要勇敢。”
说完,他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白T恤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用一根红绳系着。全是这九日里,他偷偷为我拍的。
有我在太平山顶,对着日出大笑的样子;有我在南丫岛沙滩,赤脚踩水的样子;有我在茶餐厅,吃得满脸酥皮的样子;有我在他的工作室,看着霍州鼓楼照片,发呆的样子。
照片里的我,笑得灿烂又自由,眼神里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光亮,没有拘谨,没有压抑,没有小心翼翼,只有真实的、鲜活的、敢笑敢闹的自己。
照片最后,是一张白色的纸条,字迹依旧干净有力:
晚晚:
艳遇一场,我不敢带你走。
但你可以,带着你自己,勇敢地走下去。
你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陈默
泪水终于滑落,一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我心里的勇气。
我把照片和纸条小心收好,放进笔记本里,紧紧抱在怀里。
这不是一场短暂的邂逅,不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缘分,这是我重新出发的全部勇气。
再见,陈默。
再见,港岛九日。
你好,新的苏晚。
第五章 归来·霍州新照
飞机再次降落在太原武宿机场,转乘大巴,回到霍州。
这一次,脚下是熟悉的土地,风里是熟悉的味道——霍山的草木香,汾河的水汽,还有鼓楼巷饸饹馆的辣子香。
寒风依旧,霍山依旧,鼓楼的轮廓,在远处的晨雾里,清晰可见。可我的心,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走向老城中心的鼓楼。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鼓楼,像一层薄纱。我仰头望着这座历经四百年风雨的古楼,飞檐映着初升的太阳,庄重而温柔。楼体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砖缝里,长着小小的草,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小时候,我只觉得它是一座困住我的老建筑,是爸妈嘴里“安稳”的象征,是我想要逃离的故乡的符号。
此刻我才明白,它是霍州的魂,是尉迟恭监修时的初心,是镇压鳌鱼护佑百姓的坚守,也是我此生,最坚实的底气。
我沿着青石板路,走到鼓楼脚下,轻轻抚摸着斑驳的青砖。指尖触到的温度,是岁月的温度,也是故乡的温度。
我回到家,已是晌午。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还有我爸哼着的霍州秧歌调。我站在胡同口,看着熟悉的院门,看着墙上我小时候画的涂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妈正在切萝卜,准备做萝卜丝炒肉;我爸坐在灶台边,烧着柴火,火苗“噼里啪啦”地响。
听见门响,我妈回头,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她看着我,眼睛瞬间就红了,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萝卜丝,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晚晚?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话,转身就往厨房走,“饭马上就好,熬了小米粥,蒸了你爱吃的黄蒸,还有你爸刚买的霍州烧饼。”
我爸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烧火棍,眉头皱着,脸色沉得像霍州冬天的天,可眼神落在我身上,却软得没了棱角。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叹,把烧火棍放在一边:“傻丫头,回来就好。”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翻来覆去的念叨。
原来我怕了二十五年的“不乖”,在真正跨出去又回来后,不过是家人一句“回来了就好”。
午饭桌上,小米粥、黄蒸、烧饼、萝卜丝炒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上面"饸饹。我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没吃好?”
“吃好了。”我捧着碗,喝了一口小米粥,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暖到心口,“港岛的茶点好吃,可不如家里的小米粥暖。”
“这九天,去哪儿了?”我妈终于轻声问,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南边,港岛。”我放下碗,语气平静,看着眼前的父母,“去走了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也看看我自己。”
我爸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下了:“出去看看,也好。咱霍州小,可也不是困人的笼子。以前是爸妈犟,总觉得安稳就是好,没问过你想要啥。”
我抬眼,看着眼前的父母。他们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那些曾经捆着我的“为你好”,不是枷锁,只是他们这一辈人,不懂怎么表达的爱。
而我这一场出走,不是叛逆,不是逃离,只是终于敢对自己说一句:我要活成我自己。
“爸,妈,”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我想辞职。”
我妈的筷子,又顿住了:“辞了煤电的工作?那你以后干啥?”
“我想做摄影。”我看着他们,眼神坚定,像五龙壑的石头,“我喜欢拍照,喜欢拍霍州的山,拍霍州的水,拍霍州的烟火气。我报了摄影课,以后想靠摄影,养活自己。”
沉默,笼罩着饭桌。
我爸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温和。过了许久,他掐灭烟头,点了点头:“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只要你踏实肯干,不瞎折腾,爸妈就支持你。”
我妈也红着眼,点了点头:“支持你!就是摄影苦,你别嫌累。家里有饭,你啥时候回来,都有热乎饭吃。”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终于,得到了父母的理解。
第二天,我去霍州煤电供应处,递交了辞职信。
看着办公桌上,那堆陪伴了我三年的报表,看着熟悉的工位,看着同事们惊讶的眼神,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释然。我轻轻放下了国企的安稳与体面,也放下了那个“乖乖女”的标签。
我报了摄影课,从最基础的构图、用光、对焦学起。手里的相机,从一开始的卡片机,换成了单反,再换成了陈默同款的胶片机。
我开始重新认识,这座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城。
清晨,天刚亮,我就背着相机,去霍山脚下。拍七里峪的晨雾,拍云雾漫过山腰的样子,像五龙壑的神龙,翻涌着身体;拍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走向田里,晨雾里,他们的身影,带着质朴的力量。
白天,我走在老街。拍城隍庙的砖瓦,拍庙门前的石狮子,拍社火排练时,艺人们脸上的笑容;拍冯南垣的土窑洞,拍窑门口的石碾子,拍老人们坐在槐树下,聊着大禹治水路过冯南垣的传说,手里捏着玉米面窝窝,吃得香甜。
午后,我坐在鼓楼旁的烧饼摊边。拍李大爷烤烧饼的样子,拍烧饼在炉子里,慢慢变得金黄,拍他递给顾客烧饼时,脸上的笑容;拍雕花窗棂,拍夕阳穿过鼓楼门洞,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傍晚,我站在汾河边。拍流水晚霞,拍归巢的鸟儿,拍牵着孩子的父母,拍散步的老人,拍人间烟火,拍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温柔。
我拍霍州烧饼出炉的焦香,拍老匠人的饸饹手艺,拍煤电工人下班时,脸上的疲惫与满足,拍普通人眼里的光。
我镜头里的霍州,不再是牢笼,不再是想要逃离的地方,而是有山、有水、有温度、有灵魂的故乡。
我把照片配上文字,发在社交平台,取名:霍州晚照。
文字里,有鼓楼的传说,有五龙壑的云海,有冯南垣的烟火,有霍州人的坚守。
“霍州晚照,是鼓楼夕阳下的烧饼香,是五龙壑云海中的日出,是冯南垣土窑里的小米粥,是我此生,最眷恋的故乡。”
我加入了霍州作协诵读社,和热爱文字与家乡的人一起,读着霍州的故事,说着霍州的美好。我把《霍州晚照》的照片,做成画册,在诵读社的活动里展出,看着大家眼里的赞叹,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后来,我在鼓楼附近,租了一间小木屋,开了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工作室的墙上,挂着我拍的霍州,挂着港岛的晚霞,也挂着陈默拍的那张,鼓楼夕阳下的烧饼摊。
工作室不大,却很温馨。来拍照的,有拍全家福的家庭,有拍婚纱照的情侣,有拍毕业照的学生,也有专门来看看“霍州晚照”的游客。
不赚大钱,却自在、踏实、心安。
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苏晚。
我独立、坚定、温柔、有力量。
我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第六章 重逢·各自安好
一年后。
霍州鼓楼旁的文化展厅,我的《霍州晚照》摄影展,静静开幕。
展厅的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霍州晚照——苏晚摄影作品展”。展厅里,灯光柔和,一张张照片,挂在墙上,从港岛的晚霞,到霍州的晨雾;从煤电供应处的办公桌,到五龙壑的山巅;从鼓楼的飞檐,到冯南垣的土窑洞。
展出的全是我拍的故乡:霍山晨雾、鼓楼夕阳、城隍庙社火、汾河四季、老街烟火、凡人笑脸。每一张照片,都藏着我对这片土地的重新理解,藏着我四十年的人生,藏着我从“乖乖女”到“苏晚”的蜕变。
开展那天,人不多,安安静静。有作协诵读社的朋友,有摄影课的老师,有老街的邻居,还有李大爷,他提着一袋子刚出炉的烧饼,放在展厅的桌子上,笑着说:“苏晚,给大家尝尝,咱霍州的烧饼,配你的照片,绝配!”
我站在作品前,看着一张张照片,心里平静而充实。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海风的气息,带着一点岁月的沉稳:“拍得真好。”
我猛地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冲锋衣,皮肤晒黑了些,眼角多了一点细纹,更沉稳了,眼里依旧是当年,干净的笑意。他手里抱着一台相机,镜头对着墙上的照片,正是那张,五龙壑的云海日出。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颤抖。
“拍完东南亚,又去了非洲,路过内地,想起你说家在霍州,就过来看看。”陈默笑了,走到我身边,看着墙上的照片,“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了。还看到了你的摄影展,‘霍州晚照’,很好的名字。”
他看着那张鼓楼的夕阳,轻声说:“你做到了。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也把霍州,拍活了。”
我也笑了,看着他,看着墙上的照片,心里一片坦然:“是你当年那句话,点醒了我。‘要勇敢’,我一直记着。”
我们没有暧昧,没有续写缘分,只是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安安静静地,在展厅里走着、聊着。
他说他会继续走,继续拍,下一站,是北极,拍极光,拍冰雪里的生命;我说我会留在霍州,守着故乡,拍着烟火,把“霍州晚照”,做成霍州的一张光影名片。
他说起东南亚的雨林,说起非洲的草原,说起他拍的那些故事;我说起冯南垣的老人,说起五龙壑的云海,说起作协诵读社的活动,说起我教孩子们拍鼓楼的样子。
走出展厅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洒在鼓楼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我们身上。鼓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夕阳下的鼓楼,又看着我,轻声说:“我当年不敢带你走,是对的。”
我用力点头,看着他,看着夕阳,看着故乡的一切,笑容温柔而坚定:“嗯。因为我自己,已经找到了路。”
第七章 尾声·此生最好的艳遇
陈默离开那天,我没去送。
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他背着相机,走出鼓楼巷,走向车站。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像港岛那年,他消失在安检口的样子。
有些人,遇见,就是意义。不必同行一生,不必相守一世,只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束光,就足够了。
我回到工作室,桌上放着当年,港岛九日的照片和那张纸条,还有陈默留下的,一张五龙壑的云海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霍州晚照,是世间最好的光。”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此生最好的艳遇,
不是遇见一个人,
而是遇见那个,被藏了很多年、终于敢走出来的自己。
窗外,霍州的夕阳,缓缓落下。
鼓楼静默,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着一城烟火;霍山无言,像一尊沉稳的巨人,护着一方水土;汾河流水悠悠,带着岁月的温柔,流向远方。
我生于斯,长于斯,如今,也终于安心扎根于斯。
不再逃避,不再委屈,不再迷茫。
我拿起相机,走出房门。
风吹过,带着烧饼的焦香,带着老城的烟火气,带着五龙壑的草木香。我走到鼓楼脚下,看着夕阳,看着来来往往的霍州人,看着李大爷的烧饼摊,冒着热气。
我微笑着,举起相机,调整好光圈和快门。
夕阳、鼓楼、烧饼摊、笑脸,都定格在镜头里。
“咔嚓——”
这一声快门,是我对故乡的告白,也是我对自己人生的,最好的注解。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一章 推开家门,热气扑人
拉着小箱子站在胡同口时,天刚蒙蒙亮。
这是我从港岛回来的第二天,也是我辞职后的第一个清晨。霍州的清晨,比港岛静得多。风里没有咸腥气,只有老墙根的黄土味、巷口槐树的淡香,还有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早饭香——玉米粥的甜、咸菜的咸、刚蒸好的馒头暄软的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钻得人鼻子发酸。
昨夜在鼓楼底下立了许久,看着夕阳落下,看着灯火亮起,看着晨雾升起,我终究还是朝着家的方向走。
没有忐忑,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踩在实地上的安稳。这种安稳,是港岛的繁华给不了的,是煤电的铁饭碗给不了的,只有故乡的土地,只有父母的身影,能给。
院门虚掩着,刷着白漆的门框,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那是我小时候,爬门框时磕掉的。我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木门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厨房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着我妈的身影。她正站在灶台边,熬着小米粥,手里拿着勺子,不停地搅拌着,锅碗瓢盆的轻响,伴着小米粥沸腾的“咕嘟”声,是我听了二十五年的,最熟悉的声音。
她先听见动静,掀着棉门帘出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小米粥的渍,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眼睛一对上我,瞬间就红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质问我“为什么辞职”,会念叨“好好的铁饭碗不要”。
可她没有。
她就站在门槛边,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回来了就好,粥刚熬好,热乎的。还有你爱吃的红薯,在灶膛里煨着,甜糯得很。”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有些急,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霍州报》,上面印着煤电集团的新闻。他的眉头皱着,脸色沉得像霍州冬天的天,可眼神落在我身上,却软得没了棱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叹,把报纸放在窗台上:“傻丫头,下次要走,说一声。爸妈不拦你,就是担心你。”
我放下小箱子,走进厨房,帮着我妈端粥、拿筷子、摆咸菜。厨房的灶台,是土灶台,烧着柴火,火苗“噼里啪啦”地响,把我的脸,烤得暖洋洋的。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暖到心口。这一口热粥,比港岛所有精致的茶点,都更能喂饱我的心。
灶膛里的红薯,被煨得焦香,剥开皮,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甜糯绵软,一口咬下去,甜到心里。
“这九天,去哪儿了?”我妈终于轻声问,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却没喝。
“南边,港岛。”我捧着碗,语气平静,看着她,看着灶台上的柴火,“去走了走,看看外面,也看看我自己。我想清楚了,我不喜欢核报表,我喜欢拍照,喜欢拍咱霍州。”
我爸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从桌角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出去看看,也好。咱霍州小,可也不是困人的笼子。你想拍,就拍。爸支持你,明天我带你去冯南垣,找王大爷,他那土窑洞,拍出来好看。”
我抬眼,看着眼前的父母,忽然觉得他们老了些,也温和了些。眼角的皱纹,藏着岁月的痕迹,鬓角的白发,藏着对我的牵挂。
那些曾经捆着我的“为你好”,不是枷锁,只是他们这一辈人,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他们不懂摄影,不懂我的“霍州晚照”,但他们懂,我是他们的女儿,懂我想要的,是一份自在与欢喜。
而我这一场出走,不是叛逆,不是逃离,只是终于敢,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
“爸,”我放下碗,笑着说,“明天我跟你去冯南垣,拍土窑洞,拍王大爷,拍咱霍州的根。”
“好!”我爸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爸还能给你当向导,冯南垣的传说,爸比你懂。”
厨房的热气,裹着小米粥的香,裹着红薯的甜,裹着父母的爱,在小院里弥漫。
我知道,我的归巢,不是回到过去的“乖乖女”,而是在故乡的烟火里,安安心心,活成自己。
窗外,天渐渐亮了。鼓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愈发清晰。晨风吹过,鼓楼檐角的铜铃,轻轻响着,像是在为我,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霍州的晚照,终会落在我身上;而我,终会在故乡的烟火里,安然一生。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二章 土窑听古,光影入魂
跟着父亲去冯南垣的清晨,霍山刚掀开晨雾的被子。
天刚亮透,父亲便骑着他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我的相机包,车把上挂着一网兜黄蒸和两罐霍州老陈醋。我跟在旁边走,脚下的土路印着车辙,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出了老城,风里的烟火气淡了,草木香浓了。路过七里峪口时,父亲忽然停下车,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就是五龙壑。老辈人说,那五条神龙,当年就是跟着霍山神,帮李渊爷打下的霍邑。”
我抬眼望去,五龙壑的山峰隐在云海中,只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轮廓,云雾翻涌间,竟真像有巨龙蛰伏,蓄势待发。想起陈默说过的“神龙翻身”,想起昨夜父亲说要带我听古,我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冯南垣藏在霍山的山坳里,沿着盘山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错落的土窑洞。土坯墙被岁月染成深褐色,窑顶的茅草在风里轻摇,石碾子立在村头,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远,树下坐着几位老人,手里捏着针线,聊着家常,见我们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苏老哥,带闺女来啦!”
“王大爷,早啊!”父亲停好车,把网兜里的黄蒸递过去,“刚蒸的,甜软,您尝尝。”
王大爷是父亲的老相识,也是冯南垣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守着村里的老窑洞,也守着一肚子霍州的传说。他的窑洞在村子最深处,门口摆着一口老陶缸,缸里泡着霍州的酸枣,窑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阳光一照,红彤彤金灿灿的,格外喜庆。
进了窑洞,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灶台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王大爷的老伴李奶奶忙着沏茶,用的是霍山的连翘叶,清香扑鼻。我放下相机包,忍不住打量起这间窑洞——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却擦得干干净净;炕头摆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放着针线和几枚铜钱;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画像,画着一位白衣老父,手持拐杖,指着远方。
“那是霍山神使。”王大爷见我盯着画像,笑着走过来,坐在炕沿上,“咱冯南垣,就是当年霍山神使给李渊爷指的那条微道必经之地。”
父亲给我递了一杯连翘茶,接过话茬:“晚晚,你不是想拍咱霍州的根吗?王大爷肚子里的故事,就是咱霍州最老的根。”
我捧着热茶,点了点头,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相机,准备记录。
王大爷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却有力,带着霍州方言特有的厚重,缓缓开口:“那是隋末年间,李渊爷起兵打霍邑,走到咱霍山脚下,遇上连阴雨,军粮都快吃完了,隋将宋老生又守着城门,进退两难。就在李渊爷准备退兵的时候,半夜来了个白衣老父,敲开营门说,‘我是霍山神使,特来助将军。东南方向有一条微道,直通霍邑城后,将军从那里进,必能破城。’”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的霍山:“那条微道,就从咱冯南垣背后的山梁过。李渊爷依言而行,果然大败宋老生。后来李渊爷当了皇帝,为了感念霍山神的恩,就在霍山建了霍山庙,还赐咱冯南垣的百姓,世代免交皇粮。”
李奶奶端来一盘炒南瓜子,坐在一旁补充:“不光是霍山神,咱霍州还有火星圣母,就是李诠庄的荀氏三姐妹。当年村里着火,几十个娃娃困在屋里,三姐妹冲进火场,把娃娃们一个个抱出来,自己却被烧得不行了,最后没救过来。后来百姓们就给她们建了庙,奉为火星圣母,逢年过节都去祭拜,求着护佑娃娃们平安。”
“还有曹端先生,”王大爷又接过话,“早年咱霍州有个狐仙祠,香火旺得很,百姓都迷信,说狐仙要童男童女献祭,不然就降灾。好多人家怕得不行,真要把娃娃送去。曹端先生路过这里,看不下去,就挨家挨户讲道理,说哪有什么狐仙,都是骗人的。他还亲自拆了狐仙祠的牌位,领着百姓开荒地、种庄稼,日子好了,大家也就不迷信了。”
我一边听,一边记,手里的笔停不下来。这些传说,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王大爷和李奶奶口中,带着温度、带着烟火气的故事,是霍州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刻在骨里的精神——是霍山神的相助,是荀氏三姐妹的牺牲,是曹端先生的智慧,也是冯南垣百姓,守着故土、坚韧生活的底气。
“还有咱这土窑洞,”王大爷拍了拍炕沿,“老辈人说,大禹治水路过咱冯南垣,见这里的百姓住在山洞里,受冻挨饿,就教大家凿土为窑,还教大家种庄稼、治水土。所以咱这土窑洞,冬暖夏凉,能遮风挡雨,就是大禹爷留给咱的福分。”
我放下笔记本,拿起相机,走到窑洞门口。阳光正好,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洒在土窑墙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窑门口,李奶奶正弯腰喂鸡,几只母鸡围着她转,咯咯地叫着;村头的石碾子旁,几位老人还在聊着天,手里的针线不停;远处的田地里,几位村民扛着锄头,走向田里,晨雾还没散尽,他们的身影,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冯南垣,这就是霍州的烟火气。
我举起相机,调整好光圈和快门。镜头里,土窑洞的斑驳、老槐树的枝桠、李奶奶的身影、远处的田埂,还有那藏在岁月里的传说,都交织在一起。
“咔嚓——”
一声快门,定格了这一刻。
父亲走过来,看着我拍的照片,笑着说:“拍得好。这照片里,有咱霍州的景,还有咱霍州的魂。”
王大爷也凑过来,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点了点头:“苏丫头,你这相机,能把咱冯南垣的故事拍下来,把咱霍州的传说传出去,是好事。咱霍州的好,不光是山好水好,还有这些老故事,这些老辈人传下来的精气神。”
我心里一阵发热。
原来摄影,不只是捕捉光影,更是记录岁月,传承精神。
我想起港岛的九日,想起陈默说的“摄影是拍人心”;想起鼓楼底下的鳌鱼传说,想起尉迟恭监修鼓楼的初心;想起五龙壑的神龙,想起霍山神的相助。这些传说,这些故事,不是迷信,而是霍州人对故土的热爱,对善良的坚守,对美好的向往。
我背着相机,在冯南垣走了整整一天。
我拍土窑洞的晨雾,拍石碾子的光影,拍老槐树的年轮,拍村民们劳作的身影;拍王大爷讲传说时,眼里的光芒,拍李奶奶喂鸡时,脸上的温柔;拍孩子们在村头奔跑的样子,拍老人们坐在槐树下,聊着家常的样子。
我还拍了霍山庙的遗址,拍了火星圣母庙的香火,拍了曹端先生当年开荒地的田埂。每一张照片,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张照片,都带着霍州的魂。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金红的光,洒在冯南垣的土窑洞里,洒在霍山的山峰上,洒在汾河的流水里。五龙壑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神龙吐珠,格外壮观。
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车后座,手里抱着相机,怀里揣着记满传说的笔记本。风里带着酸枣的甜香,带着玉米的清香,带着王大爷和李奶奶的叮嘱。
“苏丫头,常来啊!”
“王大爷,李奶奶,我会的!”
我回头望去,冯南垣的土窑洞,在夕阳里,渐渐变成金色的剪影。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摇,像在挥手告别。
“爸,”我靠在父亲的背上,轻声说,“我知道‘霍州晚照’该拍什么了。”
父亲蹬着自行车,笑着问:“拍什么?”
“拍霍州的山,拍霍州的水,拍霍州的烟火气,更拍霍州的传说,拍霍州人的精气神。”我看着夕阳下的霍山,看着远处的鼓楼,笑容温柔而坚定,“我要把这些故事,都拍进照片里,让更多人知道,霍州有多好。”
父亲点了点头,脚下的力气,更足了。
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霍州的土路上,映在汾河的流水里,也映在我心里,成为最温暖的印记。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归巢,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故乡的烟火里,接住岁月的馈赠,扛起传承的责任。
而我的镜头,我的“霍州晚照”,终将成为霍州传说的一部分,在岁月里,静静流传。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三章 土窑再听古,光影更入魂
又跟着父亲去冯南垣的那天清晨,霍山仍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和风吹过鼓楼檐角的轻响。父亲又推出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车后座捆好我的相机包,车把上又挂着一兜刚蒸好的黄蒸,甜香从布兜里透出来。
“走,爸带你去冯南垣,再听王大爷讲古。”父亲脚一蹬,车子稳稳向前,“咱霍州的根,不在城里,在山里,更在老故事里。”
我跟在一旁,脚步轻快。
从老城往冯南垣走,路越走越静,风里的烟火气淡了,草木香、泥土香、山雾的清润,一层层漫上来。转过一道山弯,父亲忽然抬手,指向云雾深处那一片连绵的山峰。
“看见没,那就是五龙壑。”
我抬眼望去,峰峦隐在云海中,青灰色的山脊起伏,云雾翻涌,真像五条巨龙卧在山巅。
“老辈人都说,那是五龙盘踞之地。神龙翻身,云海翻涌;神龙吐珠,日出霞光万丈。能在五龙壑拍到云海日出的,都是心诚之人。”父亲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敬畏,“还有一说,这五条龙,是当年霍山神座下的神龙,专护霍州一方平安。”
我默默记在心里,指尖已经按在了相机上。
不多时,冯南垣到了。
土窑洞一座挨着一座,依山而建,土坯墙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窑顶长着茅草,村头石碾子静立,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护佑村庄的手。王大爷早已在村口等着,见我们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苏老哥,可把你盼来啦!”
“王大爷,我又带晚晚来听您讲古。”
王大爷的窑洞,是村里最老的一孔。
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土炕烧得温热,灶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炕边摆着旧木桌,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最显眼的,是一幅微微褪色的画像——一位白衣老者,立在山间,手指远方,神情庄重。
“这是……”我轻声问。
“这是霍山神使。”王大爷往炕沿一坐,点起一袋旱烟,缓缓开口,“咱霍州最老、最金贵的传说,就从这儿来。”
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带着霍州方言独有的厚重,一段尘封千年的故事,在土窑里慢慢铺开。
一、霍山神助唐——霍州最尊贵的传说
“那是隋末天下大乱,李渊爷起兵反隋,打到霍邑,也就是咱现在的霍州。
当时大雨连下十几天,山路泥泞,军粮快吃光了,前面隋军死守城门,后面又有追兵,进退两难,眼看就要败了。
李渊夜里愁得睡不着,忽然有人敲营门,是个白衣老父,自称是霍山神派来的使者。
老父说:‘你不用怕,东南方向有一条山间小道,绕过城池,直插敌后,走这条路,必能大胜。’
说完,白衣老父转身就不见了。
李渊半信半疑,派人一探,果然有一条隐蔽小路,就从咱冯南垣背后的山梁穿过。
他当即领兵,趁夜绕道,神兵天降,一战破城,奠定了后来建立大唐的根基。
等李渊当了皇帝,专门下旨,封霍山为中镇名山,在山上修建霍山神庙,世代供奉。
从那以后,霍州人都说:
咱霍州,有神护佑,有山撑腰,永远倒不了。”
我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冯南垣的山梁,竟藏着这样一段开国传奇。
二、大禹治水过霍州——冯南垣人最古的根
王大爷又磕了磕烟锅,接着说:
“比霍山神更早的,是大禹治水。
当年天下洪水泛滥,汾河涨水,百姓无家可归,大禹爷一路治水,来到咱霍州。
见冯南垣这地方山稳土厚,就教百姓凿土为窑、靠山而居。
咱这土窑洞,冬暖夏凉,遮风挡雨,就是大禹爷传下的本事。
老辈人说,冯南垣的土,沾过大禹的脚印;这山里的石,留过大禹的气息。
所以不管遇多大灾、多难,咱冯南垣人,扎得下根,活得了命,挺得过去。”
我望着窗外的土窑、山梁、梯田,忽然觉得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有了千年的分量。
三、火星圣母荀氏三烈女——霍州人最敬的善
王大爷话音一转,多了几分敬重:
“咱霍州城里,还有座火星娘娘庙,供的是荀家三姐妹,那是真正的善人。
明朝年间,李诠庄一带起大火,风助火势,连片房屋都烧着了,好多娃娃困在屋里,哭喊声震天。
荀家三个姑娘,本来已经跑出来了,可一听里面有娃娃,二话不说,扭头就冲进火海。
一个、两个、三个……她们把娃娃一个个抱出来,自己却被烧得遍体鳞伤,最后没挺过来。
百姓感念她们舍身救童,立庙供奉,尊为火星圣母、痘疹娘娘、送子娘娘,世世代代香火不断。
咱霍州人常说:
心善,比啥都灵;行善,就是护自己、护后人。”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咕嘟作响。
我握着笔,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眼眶微微发热。
四、曹端破狐迷——霍州人最信的理
王大爷叹了一声,又讲:
“早年间,咱霍州城外有座狐仙祠,骗子装神弄鬼,说狐仙要吃童男童女,才能保一方平安。
百姓愚昧,吓得真有人把自家娃娃往庙里送,多少家庭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候,来了一位先生,叫曹端,是有名的大儒,讲理、心正。
他不信邪,亲自拆了狐仙祠的牌位,当着全村人的面说:
天下没有害人的神,只有骗人的鬼。日子是靠双手过出来的,不是靠求神拜佛求来的。
他领着百姓开荒种地、修渠引水,教大家读书明理。
慢慢地,大家醒悟过来:
人正,不怕邪;心正,不怕鬼。
从那以后,霍州人越来越讲理,越来越重品行。”
四个传说,四段风骨:
有神护、有祖根、有善念、有正气。
这就是霍州的魂。
我听得入了迷,忽然明白:
我要拍的霍州晚照,不只是夕阳、鼓楼、山水、烟火,更是这些藏在岁月里、刻在骨血里的传说与精神。
王大爷指着我的相机:“丫头,你这相机,能拍山、拍水、拍人,更能拍咱霍州的精气神。把这些老故事拍进去,传出去,比啥都强。”
我重重点头,拿起相机,走出窑洞。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土窑墙上,落在石碾子上,落在村头劳作的乡亲身上。远处五龙壑云海翻涌,像神龙在动;近处冯南垣炊烟升起,安稳又温暖。
我举起相机,对准这一切。
“咔嚓——”
镜头里,是土窑、古树、山梁、云海,
更是霍山神的护佑、大禹的足迹、三姐妹的善、曹端的理。
这一刻,我真正懂了:
归来,不是退守;归巢,不是安稳。
是在故乡的传说里,找到自己的魂;
是用自己的镜头,照亮霍州的根。
夕阳慢慢西斜,把冯南垣染成一片金红。
父亲推着自行车,我抱着相机,怀里揣着满本的传说,一路往回走。
风从五龙壑吹来,带着霍山的气息,
我轻声对自己说:
“苏晚,你找到了。
这,就是你要拍的——霍州晚照。”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四章 鼓楼夜话·鳌鱼镇城
从冯南垣回来的那几日,我一有空就往鼓楼根下钻。
相机里装满了土窑洞、老槐树、石碾子,还有王大爷讲古的模样。每一张照片,都藏着霍山神、大禹、三姐妹、曹端先生的影子。可我总觉得,还少一段最贴老城、最贴鼓楼的传说。
这天傍晚,夕阳把鼓楼染得通红,飞檐翘角像镀了一层金。老街渐渐安静下来,饸饹馆收了摊,烧饼炉熄了火,只有晚风穿过门洞,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我抱着相机,坐在鼓楼西侧的青石板上,一点点翻看白天拍的照片。
“丫头,又拍咱鼓楼哩?”
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笑。我回头一看,是常年在鼓楼旁守着茶摊的张爷爷,手里拎着一把茶壶,慢悠悠走了过来。
“张爷爷,”我起身打招呼,“我在想,鼓楼立了这么多年,一定有老故事吧。”
张爷爷哈哈一笑,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放,往我旁边一坐:“故事?咱霍州鼓楼的故事,能从天黑讲到天亮。你想听,爷爷今儿就给你说全乎了——鼓楼压鳌鱼、尉迟恭监修、风铃报平安,这三段,是老城人刻在骨头里的传说。”
他往鼓楼正中一指,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敬畏。
一、鼓楼底下,压着千年鳌鱼
“早年间,咱霍州可不是现在这般安稳。汾河年年涨水,一到夏天就漫上岸,淹田地、冲房屋,百姓苦得没法活。
老辈人都说,这不是普通的水灾,是汾河底下的千年鳌鱼在作怪。
那鳌鱼,身子比鼓楼还粗,尾巴一甩,汾河倒卷;头一抬,洪水冲天。霍州城就像漂在水上的一叶小舟,随时都能被掀翻。百姓们天天烧香磕头,求神佛保佑,可水照样涨,灾照样来。
后来,有位云游的道长路过霍州,站在城中心一看,摇头叹道:
‘这鳌鱼是水怪之首,只有建一座镇水高楼,压在它的头顶心,它动弹不得,汾河才能安稳,霍州才能太平。’
百姓们一听,家家户户捐钱、捐粮、出力气,不分昼夜挖土、烧砖、砌墙。就在鳌鱼头顶的位置,打下最深的地基,立起最厚的砖墙,一层一层往上建。
楼一成,鳌鱼果然被死死压住,再也兴不起风浪。
从那以后,汾河水温顺了,田地不淹了,房屋不冲了。霍州人都说:
鼓楼稳,鳌鱼静;鼓楼在,霍州安。
你们现在脚底下踩的青石板,就是当年镇住鳌鱼的地方。夜深人静时,耳朵贴紧地面,老一辈人说,还能听见鳌鱼轻轻喘气的声音哩。”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忽然觉得这寻常的石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二、尉迟恭监修,一砖一瓦护城池
张爷爷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浓茶,接着说:
“这鼓楼,不只是镇鳌鱼,还有大唐名将尉迟恭监修的传说。
当年李世民打天下,在霍州一带安营扎寨,手下大将尉迟恭,也就是老百姓敬的门神爷,奉命驻守霍州。他见百姓年年遭水灾,又听了鳌鱼作怪的故事,当场拍板:
‘我亲自监工,建一座千年不倒的鼓楼,护霍州一世平安!’
尉迟恭身先士卒,白天搬砖和泥,夜里巡工查料,不拿百姓一分钱,不贪一块砖、一片瓦。鼓楼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块青砖,他都亲自看过、摸过、验过。
楼建成那天,尉迟恭亲手写下‘护国安邦’四个大字,挂在鼓楼正南。
他说:
‘此楼一立,上护国家安定,下护百姓平安。楼在,人在;人在,心在。’
后来,尉迟恭成了门神,家家户户贴他的像。可咱霍州人都知道,他不只是门上的门神,更是鼓楼的守护神,霍州的守护神。
四百多年过去,地震过、风雨刮过,可鼓楼始终稳稳立在城中心,不歪不斜、不塌不陷。老城人都说,那是尉迟恭的正气、霍州人的骨气,撑着这座楼。”
风又吹过,檐角风铃“叮铃”一响,我竟觉得像是一声悠远的应答。
三、鼓楼风铃,一响平安,二响风雨
张爷爷抬手,指着鼓楼飞檐下悬挂的铜铃:
“你看那铃铛,不是随便挂的,那是鼓楼的耳朵,百姓的眼睛。
老规矩传下来:
风铃轻轻响,是清风过境,预示天晴日朗,家家平安;
风铃大声响,是风雨要来,提前给百姓报信防灾;
风铃嗡嗡响,是鳌鱼动了一下,提醒大家小心水患。
过去没有天气预报,鼓楼风铃就是霍州人的‘老天爷信号’。
种地的、经商的、出门的,先听鼓楼铃响,再定一天行程。
咱霍州人还有句老话:
鼓楼铃儿响,游子思故乡;
鼓楼铃儿静,故土永安宁。
不管你走多远,只要想起鼓楼的铜铃声,就知道家里安稳,爹娘平安。”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漫过鼓楼,漫过老街,漫过我脚下的青石板。
我静静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我拍了这么多次鼓楼,只拍到了它的样子,却没拍到它的魂。
它不是一座冰冷的老建筑,是镇住鳌鱼的勇气,是尉迟恭的担当,是护佑一城的温柔。
“苏晚丫头,”张爷爷拍了拍我的肩,“你拍照片,别只拍楼、拍砖、拍瓦。要拍楼里的故事,瓦上的岁月,铃里的乡愁。那才是真正的霍州。”
我站起身,对着暮色中的鼓楼,缓缓举起相机。
镜头里:
飞檐映着残阳,
青砖刻着岁月,
铜铃摇着晚风,
青石板藏着千年传说。
鳌鱼静卧,
尉迟恭魂在,
风铃轻响,
故土长安。
“咔嚓——”
这一声快门,拍下的不只是风景。
是霍州的根,老城的魂,游子的心。
我轻轻对着鼓楼,在心里说:
“我懂了。
这才是我要拍的——
霍州晚照,照的不是夕阳,是人心,是传说,是千年不变的故乡。”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四章 五龙壑云海·神龙吐珠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五龙壑等一次云海日出,是因为父亲说的一句话:
“霍州的魂,一半在鼓楼镇鳌,一半在五龙藏龙。”
那几天,我天天往七里峪跑。
山风凉,草木深,越往高处走,云雾越浓,人仿佛走在仙境里。路边的松树上挂着雾滴,脚下的草叶沾着露水,连呼吸都带着清冽的甘甜。
五龙壑,是霍山主峰一带最险、最奇、最仙的地方。
远远望去,五座山峰连绵起伏,像五条巨龙首尾相接,卧于云端。
这天我起得比鸡还早,凌晨四点就背着相机、三脚架,跟着当地一位护林员老杨叔往五龙壑顶爬。老杨叔一辈子在山里转,五龙壑的一草一木、一云一雾,他都比自家炕头还熟。
“丫头,今儿这天色,准有云海。”老杨叔头也不回,“我带你去最好的机位,能看见神龙吐珠。”
我心里一紧:“神龙吐珠,真有传说里那么神?”
老杨叔笑了,笑声在山谷里荡开:
“咱霍州人,祖祖辈辈都信。今儿我给你把五龙壑的全套传说,讲得透透的。”
一、五龙壑的来历:五条神龙守霍山
老杨叔一边领路,一边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送得很远:
“早很早很早以前,霍山还是一座荒山,风不调,雨不顺,山下百姓收成差,日子苦。
天庭里有五条神龙——青龙、赤龙、白龙、黑龙、黄龙,看霍州百姓实在可怜,就私自下凡,来到霍山。
它们不闹水、不兴灾,只做一件事:
行云布雨,滋养草木,守护一方生灵。
龙行有迹,卧过留形。
日子一久,五条神龙的身子,就化作了五座连绵的山峰,龙鳞化作松林,龙气化作云雾,龙眼化作山间清泉,从此永驻霍山,不再回天庭。
后人就把这地方,叫作五龙壑。
老辈人都说:
五龙壑的雾,是神龙吐气;
五龙壑的云,是神龙翻身;
五龙壑的风,是神龙呼吸;
五龙壑的日出,是神龙吐珠。”
我听得入了迷,脚步都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山间的神龙。
二、神龙吐珠:只有心诚之人能看见
“那什么是神龙吐珠?”我轻声问。
老杨叔指着天边那一抹快要亮起来的鱼肚白: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太阳还没出来前,云海铺满山谷,白茫茫一片,像大海没有岸。
等到时辰一到——
东方忽然裂开一道金缝,一轮红日猛地跳出来,霞光万丈,穿透云海。
云海里金光翻滚,雾气流动,就像五条神龙在云海中翻腾,争抢那颗太阳宝珠。
那景象,就叫:
神龙吐珠。
霍州人代代传:
心不正,看不见云翻;
意不诚,等不到日出;
只有心里装着故土、装着善良的人,才能撞见五龙吐珠的真容。
见一次,一生平安,心有光亮。”
说话间,我们已经登上山顶。
风更大了,云海就在脚下,无边无际,白茫茫、软滚滚,把所有山谷、沟壑、树林全都盖住,只露出一个个小小的山尖,像海中的小岛。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寂静与苍茫。
我屏住呼吸,架好相机,静静等待。
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灰白、淡青、浅黄、橘红……
忽然——
一道金光刺破云层。
紧接着,一轮红日,猛地跃出云海。
刹那间:
霞光万道,染红天际;
云海翻腾,金波荡漾;
雾气流动,流光溢彩。
整座五龙壑,都被染成金红。
云雾在山间奔涌,像巨龙在翻滚、盘旋、昂首、吐珠。
我看得呆住了,眼眶一热。
原来传说不是虚话,不是故事。
是真的。
是天地给霍州的恩赐,是神龙给故土的守护。
我颤抖着手,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接连不断,我恨不得把这整片仙山云海,全都装进镜头里。
老杨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说:
“你看,这就是咱霍山的龙。
它们不吓人、不害人,只护着咱霍州人,
护着鼓楼,护着冯南垣,护着汾河两岸,护着一代又一代老百姓。
咱霍州人,有龙气罩着,有神山靠着,有鼓楼镇着,
走到哪儿,都腰杆硬,心气足。”
我望着眼前的神龙吐珠、云海翻腾,泪水悄悄滑落。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我拍的不只是风景。
我拍的是:
鼓楼压鳌的安稳,
霍山神助唐的传奇,
大禹留窑的恩德,
三姐妹行善的温热,
曹端讲理的正气,
还有这五龙壑里,千年不散的龙气与守护。
这些,才是霍州的魂。
才是我要拍的——霍州晚照。
太阳越升越高,云海渐渐散开,青山显露,松涛阵阵。
我收起相机,对着五龙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神龙,
谢谢霍山,
谢谢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下山时,脚步轻快,心里亮堂。
风从五龙壑吹来,带着龙气,带着仙气,带着故乡的底气。
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我走多远,
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
鼓楼下的鳌鱼静卧,
霍山神的白衣身影,
冯南垣的土窑炊烟,
五龙壑的神龙吐珠。
这些传说,早已融进我的血脉,
成为我一生的光。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六章 城隍庙社火·火星圣母香灯
霍州的年,一过腊月底,魂就飘到了城隍庙。
我回到城里没多久,就赶上了一年一度筹备社火的日子。老城的街巷一下子热闹起来,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从早响到晚,把冬天的寒气都冲散了。
父亲一早就催我:“去城隍庙看看吧,那儿不光有社火,还有火星圣母的香火,那故事,才是霍州人心底最软、最亮的一盏灯。”
我抱着相机,顺着老街往城隍庙走。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屋檐下挂起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一派喜气洋洋。
城隍庙就在鼓楼东侧不远,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踩高跷的正在绑腿,划旱船的正在试衣,敲锣打鼓的汉子们精神抖擞,一张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笑得格外敞亮。
我刚站稳,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晚晚丫头!”
回头一看,是作协诵读社的老社长,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李婶。她手里拿着一沓红纸,正忙着给社火队写标语,见我来了,笑着招手:“来,正好给咱社火多拍几张,把咱霍州的热闹传出去。”
我点点头,举起相机。镜头里,社火队正排练得热火朝天: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威风的武将、俏皮的船娘,踩着鼓点,扭着步子,看得人心里发烫。
“李婶,我听老辈人说,咱霍州社火,不单单是热闹,还跟火星圣母有关?”我轻声问。
李婶手里的笔顿了顿,神色慢慢郑重起来,拉着我走到庙角一处安静的地方,声音也放低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敬重:
“可不是嘛。咱霍州人闹社火、挂红灯、燃香烛,一多半,都是敬荀家三姐妹,敬火星圣母。这段故事,老辈人代代不敢忘,一讲起来,人人都掉泪。”
她往城隍庙深处那座香火最旺的偏殿一指,那里供奉着三位端庄慈祥的女性神像,香炉里青烟袅袅,不少老太太正虔诚跪拜。
一、荀氏三烈女——火海救童,以命换命
“这事发生在明朝成化年间,离现在好几百年了。
那时候,咱霍州李诠庄一带,突发一场大火。风大火急,眨眼工夫,连片的房屋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最让人揪心的是,好多人家的大人都下地干活去了,一院子一院子的娃娃,被困在火屋里,哭喊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
当时,庄里有户姓荀的人家,三个姑娘,都还没出嫁,大的不过十八,小的才十六。她们本来已经逃出火海,平安无事了。
可一听火里还有那么多娃娃,三姐妹对视一眼,啥也没说,扭头就冲进了熊熊大火里。
一个抱出一个,
再冲进去,再抱出一个,
一趟又一趟,
她们的头发烧着了,衣服烧着了,皮肤烧烂了,可脚步没停,手没松。
最后,娃娃们一个个都被救出来了,一个没少,全都平平安安。
可荀家三姐妹,却再也没能从火里走出来。
她们用自己三条年轻的命,换了全村几十个娃娃的命。
那一天,整个李诠庄哭声震天,百姓们含泪把三姐妹安葬,家家户户设灵位,感念她们的大恩大德。”
李婶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眼眶红了。
我握着相机的手也轻轻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二、圣母封神,香火代代不断
“后来,这件事感动了十里八乡,也传到了官府。官府为她们立碑旌表,百姓们自发筹资,建了一座火星圣母庙,供奉三姐妹。
人们说:
大姐救童最勇,封为火星圣母,专管防火避灾;
二姐心慈手软,封为痘疹娘娘,保佑孩子无病无灾;
三姐温柔善良,封为送子娘娘,保佑家家儿女双全。
从那以后,霍州人就有了这个规矩:
每逢年节、庙会,一定要闹社火、挂红灯、上香烛,一来庆贺平安,二来告慰三姐妹在天之灵,三来祈求圣母护佑一方百姓。
老辈人常说:
火能烧尽房屋,烧不尽善良;
水能冲走路途,冲不断恩情。
三姐妹人走了,可她们的善心、义胆、忠魂,留在了霍州的土里,飘在了霍州的风里,护着一代又一代人。”
我静静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震天动地的社火,不只是热闹;
这一盏盏红灯笼,不只是喜庆;
这一缕缕香火,不只是祈福。
这是霍州人,对善良最郑重的铭记,对勇敢最深沉的传承。
我缓缓举起相机,走进社火队伍中间。
镜头里:
红灯笼高高挂起,像三姐妹不曾熄灭的眼睛;
社火汉子们威风凛凛,脊梁挺直,是霍州人的骨气;
烧香的老人神情虔诚,是对善良永远的敬畏;
奔跑的孩子笑声清脆,是被三姐妹救下的生命,在代代延续。
我按下快门。
“咔嚓——”
这一张照片里,有火,有灯,有人,有魂。
有火海之中的无畏,
有岁月之中的感恩,
有烟火人间的温暖,
有霍州城永不熄灭的心灯。
三、灯在,魂就在
李婶站在我身边,望着热闹的人群,轻声说:
“晚晚,你写文章、拍照片,要把这段故事记下来。
咱霍州的好,不只是鼓楼高、霍山美、饸饹香,
更是人好心善、重情重义、危难时刻敢舍命。
这才是咱霍州真正的底气。”
我重重点头,泪水悄悄滑落。
港岛九日,我遇见了光;
归巢霍州,我找到了根。
鼓楼压鳌,是一城之稳;
五龙吐珠,是一山之灵;
圣母救童,是一人之善。
稳、灵、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霍州。
夕阳慢慢落下,给城隍庙、给社火队伍、给整条老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
霍州晚照。
鼓声再起,唢呐高扬,红灯摇曳,香火袅袅。
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心中一片澄澈安稳。
从此,我不再是那个心里憋得慌的乖乖女。
我是苏晚,
是霍州的女儿,
是鼓楼的风,
是霍山的云,
是圣母灯下一簇不灭的烟火。
我要用我的镜头,我的笔,
把这些传说、这些故事、这些人心,
一一拍下,一一写下,
让霍州晚照,
照亮远方,也照亮归途。
第二卷 归巢·烟火自安
第七章 汾河晚渡·曹端明理
霍州的灵气,一半在山,一半在水。
水,就是汾河。
我拍完鼓楼、拍完五龙壑、拍完城隍庙社火,父亲便对我说:“去汾河边走走吧,那里有咱霍州的文脉,有曹端先生的理。”
我抱着相机,沿着老城往汾河岸边走。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凉润清爽。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低低掠过,远处的桥影弯弯,岸边草木青青,一派安稳平和。
岸边有一处老渡口,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今早已不用渡船,却成了老人们下棋、聊天、说古的地方。
我刚坐下,就听见几位老人围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话题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曹端。
“曹端先生,那可是咱霍州真正的文圣人。”
“他一句话,救了多少人家啊。”
“咱霍州人讲理、心正,就是从曹端先生那传下来的。”
我静静听着,把相机放在膝头,不愿打断这难得的乡音与古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见我听得认真,便笑着招手:“丫头,你也想听曹端先生的故事?”
我点点头:“爷爷,我想知道,曹端先生,到底给咱霍州留下了什么。”
老先生叹了口气,语气慢慢沉了下来,一段关于正气、明理、破迷开悟的传说,在汾河晚风中缓缓铺开。
一、狐仙祠迷局:害人的“神明”
“早年间,咱霍州城外,有一座狐仙祠。
也不知是哪个骗子起的头,说祠里的狐仙最灵验,能保平安、能消灾祸,可就是有一条——每年要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不然就降灾降祸。
那时候百姓愚昧,又怕灾又怕祸,竟真有人信了。
有的人家舍不得娃娃,整夜痛哭;
有的人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含泪把亲生骨肉往火坑里送。
一时间,霍州城里哭声连片,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活在恐惧里。”
老先生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神明,那是吃人啊。”
我听得心揪紧,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二、曹端破迷:天下无神,只在人心
就在这时,曹端来到了霍州。
他是当时有名的大儒,一生讲**“理”,讲“诚”,讲“做人要正、做事要明”**。
一听说狐仙祠的事,当场就怒了:
“哪有什么吃人神仙?全是骗子装神弄鬼,害我霍州百姓!”
旁人都劝他:“先生别惹事,狐仙灵验,得罪不起。”
曹端冷笑一声:
“天地之间,只有正道,没有邪神。
人正,则不怕鬼;心明,则不受骗。
日子是双手干出来的,平安是善心修来的,不是拿娃娃献祭换来的!”
他不顾劝阻,亲自带人来到狐仙祠。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把扯下那些骗人的牌位,当众拆毁了狐仙祠。
他站在高处,对百姓大声说:
“你们记住:
能护你们的,不是狐仙,是你们自己;
能保家的,不是鬼神,是勤劳和善良。
从今往后,谁再敢用童男童女献祭,就是犯法,就是害人!”
说完,他领着百姓开荒种地、修渠引水、办学堂、教读书。
百姓慢慢明白了:
原来不用献祭,日子照样能过好;
原来不用怕鬼,只要人心正,就什么都不怕。
从那以后,霍州再也没有过这种愚昧的事。
三、一句理,传了几百年
老人们说,曹端先生在霍州,留下了一句最金贵的话:
“理胜者为君子,气胜者为小人。”
意思是:
讲道理、守良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君子;
耍脾气、使歪心、走邪路的人,终究站不住脚。
鼓楼压鳌,是镇住邪祟;
五龙藏神,是护佑生灵;
火星圣母,是舍己为善;
曹端明理,是守住人心。
这四段,合在一起,才是霍州的魂:
有勇、有灵、有善、有理。
风拂过汾河水面,波光轻轻晃动。
夕阳斜照,把河水染成金红,这便是汾河晚渡的景致。
我举起相机,对准河面,对准渡口,对准这群说古的老人。
镜头里:
河水悠悠,
岁月静静,
人心安稳,
正气长存。
“咔嚓——”
这一张照片里,没有神怪,没有传奇,
却有霍州最硬的风骨,最正的人心。
四、晚照在心,人间安稳
老先生笑着对我说:
“丫头,你拍鼓楼、拍霍山、拍社火,都好。
但你更要记住:
霍州最美的风景,不是山水,是人。
是守理的人,是心善的人,是有骨气的人。”
我站在汾河边,望着夕阳慢慢沉下。
远处鼓楼轮廓清晰,
身后老城烟火温柔,
脚下河水缓缓东流。
我忽然彻底明白了:
我写《霍州晚照》,拍《霍州晚照》,
不只是为了记录风景,
更是为了守住:
鼓楼压鳌的稳,
五龙吐珠的灵,
圣母救童的善,
曹端明理的正。
这四样,
就是霍州的根,
就是霍州的魂,
就是我这一生,最该守住的光。
夕阳落尽,晚风渐起。
我抱着相机,慢慢往回走。
老街灯火一盏盏亮起,
饸饹馆香气飘来,
鼓楼檐角风铃轻响。
这人间烟火,这千年传说,这一方水土,
全都融进了我的镜头,
也融进了我的生命里。
终 章 霍州晚照,照见人心
夕阳慢慢落下。
鼓楼静默,
霍山无言,
汾河悠悠,
烟火温柔。
我抱着相机,走在老街。
饸饹馆飘香,烧饼炉温热,风铃轻响,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终于明白:
《霍州晚照》拍的不是夕阳,是人心。
是鼓楼压鳌的稳,
是五龙吐珠的灵,
是圣母救童的善,
是曹端明理的正。
这四样,
是霍州的根,
是霍州的魂,
是我一生最该守住的光。
我生于霍州,长于霍州,出走半生,归来仍是霍州人。
我用镜头,记下传说,记下烟火,记下善良,记下正气。
让霍州晚照,
照亮远方,也照亮归途;
照亮岁月,也照亮人心。
后记
当最后一行文字落下,窗外的霍州正浸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鼓楼的飞檐镀着金红的余晖,汾河的流水载着细碎的波光,远处霍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便是我在书中反复描摹的“霍州晚照”,也是我半生行走,最终归依的故乡模样。
动笔写这部小说,源于一次偶然的“出走”,也始于一场迟到的“回望”。作为土生土长的霍州人,我曾以为自己早已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熟悉老城巷陌里饸饹馆的烟火,熟悉冯南垣土窑洞的温热,熟悉城隍庙社火的喧嚣,更熟悉长辈口中那些代代相传的老故事。可直到走出霍州,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里,我才忽然懂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地域印记,那些融入血脉的民间传说,早已成为我生命的底色。
苏晚的故事,有虚构的笔触,更有真实的赤诚。我借她的眼睛,看港岛的繁华与疏离,也看故乡的厚重与温暖;借她的脚步,走出“乖乖女”的桎梏,也走回故土的烟火人间;更借她的镜头,将霍州的山水、人文、传说一一定格。我始终相信,故乡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坐标,而是精神上的原乡。于苏晚而言,港岛九日是觉醒的契机,而霍州的千年文脉与民间风骨,才是她扎根生长的力量;于我而言,这部小说则是一场与故乡的深度对话,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致敬。
写作的过程,也是一场打捞与传承的旅程。为了让霍州的民间传说更鲜活地融入故事,我无数次走访冯南垣的老人,听他们讲霍山神助唐的传奇;多次驻足火星圣母庙,感受荀氏三姐妹舍身救童的赤诚;也曾在汾河老渡口,听长者追忆曹端先生破迷明理的风骨。这些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霍州人用岁月沉淀的精神密码——是鼓楼压鳌的坚守,是五龙吐珠的灵动,是圣母施善的温厚,是曹端守理的刚正。这些风骨,藏在霍州的山山水水里,刻在霍州人的一言一行里,也成为我笔下最动人的底色。
在这里,我要感谢每一位给予我帮助的人。感谢冯南垣的王大爷、护林员老杨叔,以及所有为我讲述霍州传说的长辈们,是他们的口述,让千年故事有了温度;感谢霍州作协诵读社的同仁们,在创作过程中给予我的鼓励与建议;更要感谢我的家人,他们的包容与支持,让我能安心伏案,书写故乡。
这部小说,既是苏晚的成长史,也是霍州的人文志。我希望通过这些文字,让更多人看见霍州的美——不只是山水的灵秀,更是人文的厚重;不只是烟火的温暖,更是精神的传承。我也希望,每一个走出故乡的人,都能在故事里找到自己的归途;每一个未曾来过霍州的人,都能因这些文字,心生向往。
夕阳终会落下,但“霍州晚照”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它藏在民间传说的余韵里,藏在故土烟火的暖意里,也藏在每一个霍州人的心间。
愿我们都能如苏晚一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愿每一片故土,都能被温柔铭记,被永远守护。
癸卯年冬于霍州鼓楼之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