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我想,许多年轻人都知道西方的圣诞老人;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中国的“春节老人”—阆中落下闳。我们许多人都知道药王“孙思邈”及其《千金方》,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我国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发明主要贡献者,或者说常被提及的孙思邈。有多少人知道,烟花爆竹发明者——浏阳李畋是孙思邈的弟子,而他的发明烟花爆竹也与孙思邈有关,而且,孙思邈曾经隐居浏阳河畔,浏阳人还为纪念药王而修建了“升冲道观”。
没有在浏阳过年的人,从未见过那样除夕的夜晚,一河诗画、满城烟花、彻夜唱响:大年三十浏阳河畔,千万朵烟花同时在头顶炸开,像谁把天上的星子全数倾倒进人间。金菊、银柳、红牡丹,一重接一重,在墨蓝的天幕上写了又谢,谢了又写。这是绽放在天空的精彩、写在天空上的浪漫!这里,空气里满是硫磺的暖香,河水中倒映着斑斓的光影,整座城都在微微震颤——那是烟花升起时,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这时候,我常常站在窗前,眺望浏阳河,眺望浏阳满城烟花。我突然想到,一千多年前,那个叫李畋的浏阳人。他一定也曾这样仰望夜空,只是那时没有烟花,只有寂静的星斗。他会不会想到,自己深受恩师孙思邈的启发,无意中用竹筒装填硝药的一声爆响,会在千年后的今夜,让整座城市都燃烧成一幅流动的诗画?
浏阳的过年,是烧钱般的奢侈。大约从腊月二十四,即南方小年开始,夜空中便不时有零星的烟花试探着绽放,像孩童怯生生的笑。浏阳河畔的家,刚好可以俯视浏阳河上“步行桥”及附近燃放烟花的人。及至除夕,全城都陷入一场盛大的狂欢。家家户户搬出烟花,不必去广场,不必寻高处,站在自家门口,点燃引线,便拥有了一整片星空。当然,浏阳河边是最好燃放地点。烟花厂老板以及富裕人家,往往一掷千金,数十箱大型礼花,排满整条河畔或者巷道;寻常人家也要在年夜饭后,带着孩子不停地燃放各式各样烟花爆竹。没有人计较花费,仿佛这一夜的花销,是为了买断来年整岁的平安。
然而,在这满城烟火的喧嚣里,或许有人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烟花太美,也太短暂。每一次绽放都是决绝的赴死,用尽全力把自己撕裂成最绚烂的模样,然后消散在夜风里。我却不这么想,在两年前的浏阳中国浏阳国际花炮文化节期间,本人则写下《千年芳华》:
如果,
绽放的烟花,
是写在天空上最美丽的浪漫,
那么,
观看中国浏阳国际花炮文化节,
便是欣赏,
天空上最美丽的“诗与远方”。
可以感受,
绚丽多彩的铿锵!
一种燃烧自己,
照亮人间的伟大与奉献!
如果,
李畋的花炮,
是唐朝发明的驱邪治疫神器,
那么,
相约千年古城浏阳烟花天空秀,
便是传承,
历史上最璀璨的“梦与神奇”。
可以领略,
中华民族的智慧!
一种旷世奇观,
赋予世界的磅礴与震撼!
我进一步想,如果这世间没有烟花,年味会不会太轻、太薄,像一场没有根柢的幻梦?如果这世间没有“中国年”,烟花爆竹之“驱邪治疫”“美丽绽放”会不会没有由头和时机?当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东方大智慧,舍中国其谁!
于是,我想起了四川阆中。在遥远的川北。就是在这里,“中国年”诞生的地方,两千多年前,一个叫落下闳的天文学家,把“年”确定了下来。
2023年深秋,我携妻子邱卫红抵达阆中古城时,正是黄昏。嘉陵江静静流过城西,将夕光揉成细碎的金箔。青石板路湿润润的,反射着檐下灯笼的红光。虽然,这里没有震耳的烟花爆响,没有刺目的闪光,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游客,让整座古城充满欢乐、愉悦的氛围,让人心旷神怡、思绪万千。
我们走马观花地游览大名鼎鼎的中天楼和状元坊。中天楼又名四牌楼,独一无二的风水坐标。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张飞庙、贡院、华光楼,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脚步。门楣上写着三个字:落下闳故居。
我知道,在那之前,年的日子飘忽不定。各朝各代、各家各派有自己的历法,过年如同追赶一只永远捉不住的鸟。落下闳受汉武帝之命改制历法,他在阆中的星空下,日复一日观测天象,用竹竿、漏壶和无数不眠的夜晚,计算出一年为365.25天,确立了孟春正月为岁首。从此,年的脚步不再游移,它准时地、庄严地,于每岁初春如约而至。那一年叫太初元年。那部历法叫《太初历》。
说实在,我对中国著名古城阆中神往已久,在游览阆中之前,便曾作《阆中赞》:
负阴抱阳的神奇
袁李斩龙的传说
天人合一的和谐
古今传承的美丽
千年不老的古城秘密
川流不息的嘉陵波涛
蟠龙山奇天宫院威灵
中天楼巍峨地理第一
江山多娇人才辈出
文人墨客群贤毕至
大佛寺里晨钟暮鼓
状元坊下熙熙攘攘
嘉陵江渔火晚舟
推背图预测古今
多情阆中江山锦绣
风流阆中举世无双
今天,我们在浏阳烟花下团聚、欢庆、举杯相邀时,可有谁想起这个老人?他在阆中的夜空下孤独地仰望星辰,把时间驯服成温顺的河流,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从此拥有了同一个归期。
阆中的夜渐深,古城的灯笼次第亮起。这里虽然没有烟花,却有另一种光。那是从两千年前延续至今的、静默的星光。记得,我站在落下闳的院子里,想起白日的浏阳。一城烟花为歌,唱尽人间热烈;一城以嘉陵江水为韵,流转千年悠长。它们隔着一千公里、一千八百年,却共同完成了“年”的完整叙事:一个告诉我们何时团圆,一个教我们如何欢庆。它们共同教会我们孝顺与感恩!
而在这叙事深处,藏着中国人对时间最温柔的理解。我们不屑西方那般与时间角力、试图征服每一秒。我们驯化了时间,把它变成可以归来的故人。年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它是永恒的循环,是每一次离散后确定的、庄重的重逢。这重逢需要烟花来宣告,需要历法来保证。李畋与落下闳,一个定义了重逢的方式,一个丈量了重逢的周期。他们是年的父亲与母亲。
我分别住过“阆中书院”和“本源堂”,在客栈里听到远处隐约的爆竹声。那是从江对岸传来的,稀稀落落,像远山传来的钟磬。这声音在古城上空飘荡,与静默的灯笼、千年的石板路、嘉陵江的流水,达成某种奇妙的和谐。我忽然想到,阆中与浏阳休戚相关。它们是年的两面,一面沉静如深潭,一面绚烂如夏花。没有落下闳,烟花不知在哪个夜晚绽放;没有李畋,年的来临寂寞无声。
回想离开阆中的清晨,雾气弥漫,嘉陵江上水汽氤氲。我回头望了一眼古城,它还在沉睡。两千年了,它不急着醒来。从西汉到而今,年的脚步从未错乱;从竹筒到电子烟花,那声爆响始终回荡。我们一代代走来,在历法划定的日子,以烟花照亮夜空,不是为了驱赶年兽,不是为了炫示财富——我们只是在用祖先给予的方式,对时间说一声:我记得归来的路。
一河诗画是浏阳的注脚,满天星斗是阆中的印章。而中国年,就在这诗画与星斗之间,在嘉陵江与浏阳河之上,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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