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故乡

文/禹鹤亮

一．

自从1982年搬家离开故乡后，我先后回去了三次。

二．

1987年的中考刚刚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返乡的旅程。五年过去了，故乡的点点滴滴日夜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小伙伴们怎么样了，老房子变了吗，门前的那条路、那趟沟、那片林子都怎么样了。我急于要了解的东西有那么多，几年来没人能告诉我。我从故乡出来时还不到12岁，还想不起来留个通讯地址，等到想起来时，却又不知道该去找谁，该问哪里。

搬家走时，车上还有姥姥和我们一起，可现在姥姥却离开我们一年多了。下了火车转汽车，下来汽车就是我熟悉的道路了。不用辨别方向，那方向就镌刻在我的心里。也不用远眺近观，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从前的味道。过了小学校，直奔合作总店，拐过桥经过王毕牙科诊所，前面就是故居的道口了。赵家门前的那棵大树，是姥姥和一众老人们挥着蒲扇聊天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每位老人都会准备一个水舀子，每当有人挑水经过时就要一舀子井把凉水，图的就是那股子冰冰凉。

越走越近了，那里还真坐着几位老人，模糊的感觉她们也在挥着扇子说笑着，可我却知道那里永远不会有姥姥出现了。我从老人们身边走过，她们或许会疑惑地看向我，这个略显熟悉的面孔是谁家的孩子？似曾见过！也许她们只顾着说笑，并没有在意刚刚有我经过。没在意吧，疑惑也罢，故乡啊我真的回来了。

老房子依旧矗立在那，还是那般模样。五年的时光没有消磨掉任何痕迹，即使老房主离开已经好久了。主房、下屋、围墙、院子和院子里的那棵树，都是旧日的样子，我忽然有一种错觉：此刻的我不是离乡的游子，我还是这间屋子里的小孩。我不是归来故地重游，我只是刚刚下学回来，尚未走近家门，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姥姥，我回来了。”

一家轮着一家地说话，话题都在重复相同的内容。去看赵家姥姥的时候，她哭得最厉害。她和姥姥是山东老乡，又都是困长春时逃难跑出来的，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听得故旧的讯息，禁不住悲切异常。我当时尚且不懂得安慰，只是拽住赵家姥姥的衣襟不住地流泪。下午的时候，赵家姥姥说包饺子款待我，又有翟家姨姥打发人来叫我去吃饭，但赵家姥姥说啥也不让走，就在她家吃饺子。我在家时还从未插手包饺子的工作，虽然犯难，但绝不能推给两位老人为我忙活，于是我也洗手参加。凭着平时看到的妈妈和姥姥包饺子的样子，即使包的七扭八歪，但赵家姥姥还是不住地夸奖：“我家小亮真的长大了。”

在故乡的几天里，我去看了我的学校。由于放假的缘故，学校里没有人，也不让我进去，就只能趴在门口向里看。又去小时候玩耍的田野和坡地看看。田野的边上是贺家姥姥的园子，我们曾在这里偷过她种的小葱。她是一个比姥姥年纪小很多的老太太，精神上有病，据说是在月子里碰上闹胡子(土匪）把她吓病了。她整天扛着一把长杆的炉铲满街逛。我们围着她喊贺疯子，她大多不理，赶上心情不好时就把炉铲从肩上拽下来，抄在手中，大声喊着“小崽子和你拼了”，但从未向我们砸来。后面的坡地不知道是谁家的，但一定是庄稼地的好把式。地里的玉米长得可结实了，我们曾经掰下来许多，在地头上挖个浅坑，把土豆埋在坑里，把玉米杆拢成堆，把玉米架在上面点上火烤，等到玉米好了，埋着的土豆也就熟的差不多了，你抢一口我抢一口地吃，那味道无比地香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时常能在嘴边回味起那个味道。

在故乡住了几晚，一条路走了几遍，也只能挥手告别了。老人们又都站在门前挥着手，大声喊着念叨着。我又像五年前那样，鞠个躬擦把眼泪离开了。

三．

再次回故乡是利用的国庆假期。我和爱人一起踏上了回乡的旅程。做为故乡的儿媳妇，总要去认认家门的。

距离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去老房子看看才知道，当年买房子的唐舅舅已经衰老了，虽然还很健谈但可惜精神不济，说了一会话就有些犯困了。我和爱人仔细地浏览了一遍老宅，我告诉她很多小时候的事，有时让她哈哈大笑，有时让她觉得惋惜，也有时让她注视我很久，用力地挽住我的胳膊。

赵家姥姥过世了，翟家姨姥也没了。几个儿时的玩伴或是出外谋生，或是搬家走了。街上已没有多少我熟悉的人。我读书的学校重新翻盖了，平房教室改建成了楼房，操场也重新规划了，学校的大门堆砌在一群商铺之间。原来上学时走过那片平房就能看见整个校园，现在校园却被一片门市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没有走进去，我知道即使让我去看看，我也找不到从前的痕迹了。我曾经印在脑海里的朗朗读书声都被这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覆盖了。

妈妈工作过的合作总店变成了危房，回家要经过的大桥变成了钢混灌注。成片成片的平房都不见了，我记忆中的故乡也不见了。我和爱人说：现在回来还能看见一些影子，再过几年估计连影子都没有了。时代的变迁让故乡也发生了巨变，这是好事，毕竟发展才能进步。可是对我来说，却在心里堵得疼。这里是我心中的一片圣土，是我人生中永远的留存和牢记，现在这满腔的纪念也被打破了。

我只在故乡停留了一天。利用这一天的时间把能看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虽然粗略急迫但我仍怀着朝圣的心情看了一遍。我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吧，即使会再来也必将物是人非了。临近傍晚的时候，我俩坐车回返了。我的心情不好，就仿佛把我保存了二十年的珍藏弄丢了，那是我一直保存在心底一隅的珍宝，无数次午夜梦回都能清晰记起的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就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弄丢了。那股酸涩且微疼的感觉陪了我一路。我不再想看窗外的风景，也不去倾听身边的交谈声，我的心空了，那块挤满回忆的区间被掏空了，里面一无所有，却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爱人后来告诉我，从故乡回来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就像丢了魂一样。是啊，我把魂丢在了故乡，丢在了老房子，丢在了那片田野，丢在了吵杂的蛙鸣鸟啼之中。最后渐渐地变淡，弥散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故乡。

四．

又是几年后，我去故乡的邻城办事。也许是还有一丝挂念和侥幸，也许还没有彻底死心。回来的路上我又拐进了故乡。没有去见任何人，只是把车停在了老房子的门口，却忽然发现老房子不见了，那片空地上，一座齐腰高的房地基刚刚打成。估计是中午都去吃饭了，工地上没有人，沙子和钢筋摆在一旁。我愣了半天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出来，坐进车里直直地看着老房子的方向，好像那浅黄的土墙，掉色的门窗，墙上的晾衣铁丝都还在。那片空间里还在传来放学后朗读课文的声音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身影，还保留着停电时六七个孩子挤在我家收音机前收听刘兰芳的《岳飞传》和兴致来时的一片赞叹声，还能看见姥姥坐在炕上用锥子纳着鞋底和妈妈弯腰在灶台前捞饭切菜的样子，还会想起我自己在家时看到黑咕隆咚的里间屋时那种恐惧和畏难。那里藏着我太多的记忆了，夏日傍晚几家邻居伏在墙头上聊天的惬意，用衣襟兜着瓜果卖弄地炫耀，节日时在院子里燃放的烟花，樱桃树、杏树结果时仔细采摘的欣喜。如今这一切都不见了，老房子没了，我从那缺口处看到了远处的天空，和平野上仍倔强站立的几间旧屋。

我调转过车头，再不看这所有，只是加速离开了。当我汇入稠密的车流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涩了我的眼睛，流淌到下巴上，继而落到了衣襟。

五．

前几日偶然从网络上查找故乡，见一幅高德地图能够移动显示。竖起的楼群，宽敞的街道，工厂、商铺、川流的车辆、涌动的人流。所有的所有都变了模样，原来的道路没有了，重新规划的道路我很陌生。脑海中铭刻不褪的房屋、招牌、树木都消失不见了，现代化气息浓郁的街道、楼宇代替了他们。但这不是我残留的样子，那不是我铭刻的样子，更不是我缝在衣服的夹层里永远不敢丢失的样子。故乡和我现在生活的城市没有大的区别，我没必要再回头去寻找什么了。我站在我的城市的路边，就仿佛站在故乡的路边。我听着楼宇间的声响就好像听到故乡的声响。我只要在屋子里静静地想想，望着窗外细细地看看，走在路上耐心地闻闻，故乡和我的现在没什么两样的，都是相同的情景吧。

我心中的故乡，你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