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寨闻啼鸟
山里人
居住张家界,图的是那份交通便捷、生活便宜,当然还有那份奇峰秀水的美景。
其实,我曾居住过的山寨,也算得上奇峰秀水,澧水从寨前过,紫金峰在寨后立。每次回到山寨,睡卧在老屋的吊角楼里,不等我睁开双眼,鸟儿的啼鸣便将人吵醒。我知道,鸟儿从来不会无所事事。它们或飞翔,或栖枝,或雀跃,或啼鸣……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形态,都是一种生活的法则。
在山寨暂居的时候,每天早上虽被鸟儿啼鸣吵醒,但我依然最为喜欢的还是闻啼鸟。黎明时分,鸟儿显然忙碌起来。它们永远勤快,永远比你我起得早。那段时间,我梦的天空里常常有鸟儿的啼鸣划过,那声音不同于冬日里的干涩与冰冷,仿佛刚被雨水或蜂蜜润过。我想,只有内心充满甜蜜喜悦的鸟儿,才会有这样的啼鸣之声。
于是,我不觉得我是被鸟儿吵醒的。但是每次醒来,伴着窗外的晨光,总不时有精灵一样的身影在窗前闪过,充盈耳廓的往往是那些美妙的音符,或如一滴水坠入空谷的回响,或似淅沥的雨打在芭蕉上的脆亮,或是一阵风过竹林的喧哗。我知道,它们当然不只是窗前闪过的那些鸟儿生发的声响,清晨清鲜空气和幽静氛围让它们生发的每一声都传得很远,很远,成为这部春夏畅想曲里的一部分,让每一个我一样半醒半梦者,在开启一天的忙碌前,得到一次心灵的憩养。
我暂居的老屋,在山寨的一片树林里,绿油油的树木几乎将老屋遮蔽。老屋是一栋木房子,三间五柱,右边依山势外搭一个吊角楼。这吊角楼曾是阿答(姐姐)的卧室,她远嫁它乡,极少回来。于是,吊角楼便成了我常回老屋暂居的休息之所。
由于绿树成荫,老屋四周绿地几乎可以忽略,树冠下的空地,终年不见阳光,草懒得长,就任其空着。由于不再用柴禾取暖做饭了,山林就疯长开来,将老屋围了个严严实实。林中的鸟儿愿意与你我“同呼吸、共命运”,说是比翼齐飞,肯定不准确,因为除了想象力,人类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与鸟儿“比翼”。
我观察过那些鸟儿,它们没有一只称得上珍稀高大上的品种,都是些本地土著。它们在这里生存的历史,可以说远比我们长久。或许它们也有乡愁或者说恋乡情结?过去,当人们开垦山林,砍掉一棵棵树木,侵占鸟儿们曾经的绿水山青,和谐温馨的领地,一块块光秃秃的山地让珍稀高大上的物种灭绝了,反倒是这些土著鸟儿没有嫌弃,也没有选择振翅他乡,而是默默留下来,与人类做着邻居,共享这片土地。
好在人们认识到了这种过失,开始营造和谐共生的环境,退耕还林,恢复植被,山寨这些年很快便就树木葱茏,绿意盎然。前些年,我将老屋及吊角楼进行了一番整修,而那些木柱屋檐上留下的旧眼洞,实际好多都没有用了。但是,放在自然角度,没有绝对的有用或无用,这些旧眼洞在我们看来多余,可却成为鸟儿的“高端居所”,吸引了一对对的鸟夫妻前来安居。柱头上的两孔旧眼洞分别住着一对麻雀夫妻,瓦檐上的一个旧眼洞则住着八哥一家。
此外,吊角楼外因搞“美丽湖南,振兴乡村”活动而栽种了好多树木,如茶花、桂花、石榴、三角梅之类,引来好多鸟儿盘桓,除麻雀、八哥外,尚有山雀、斑鸠、布谷等,还包括好些叫不出名的鸟儿,偶尔还有灰白相间的喜鹊往来。
鸟儿是不甘寂寞家伙,它们呼朋引伴,咋咋呼呼地飞来,咋咋呼呼地飞去,从不会让自己的嘴(喙)闲着,或许在鸟儿那里,嘴闲就是种浪费。它们不会懂得,它们的那些咋呼,在人间可就是一曲曲天籁之音。
于是,很多时候,我站在吊角楼道上,或躺在吊角楼里,常常被那些美妙的声音惊羡,觉得它们距你那么近,就在耳边、头顶或眼前。有时候,我们的眼神隔着窗帘相遇,你瞅着它,它瞅着你,小巧的喙依然没歇着,那甜美的叫声眼珠子似的滴溜溜转。鸟儿当然比我们人类更早感知来自天空和大地的气息。
在吊角楼居住的那几日,每天一早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树上,亲呢地栖着一对麻雀夫妻,它们挨得很近,一边悠然梳理着自己一身灰褐毛羽,或相互梳理,一边作着某个主题不明的交流。麻雀的鸣声碎碎的,呈颗粒状,不易其烦,像它们圆圆小小、蝌蚪一样的身子。这时节,它们的鸣声显得特别圆润、柔软,似吐珠般一串串冒出来。仿佛在说,瞧,瞧瞧,你瞧瞧、你瞧瞧……一个回应,是,是是,就是就是……并且配合着各自的身体语言,一个不时把周身的羽毛支起来,蓬松得像一个开花的松果;一个则敛起翅和尾,轻灵、乖巧地绕着另一个蹦跳。
不知道我的这种认知对不对,鸟儿闪开羽毛通常有两层意思,一是表达警告、抗拒,一是表示接纳、亲爱。这一对麻雀在这里,显然属于后者。你无法准确知晓它们间的情感交流,但也大致也有所了解,这个仲夏,有一份幸福、甜美的事业等着两个小东西去经营,它们间会有一些幸福、甜美的事情即将发生。
八哥是有些讨人嫌的家伙,它们体黑嗓门大,有几分聪明,能说会道,会说“多国”语言,就是不说“人”话。有那么几天,我以为山寨聚集了大群各色的鸟,大清早赶来举行鸟界歌诵比赛,乍一听,画眉、山雀、布谷都在,但凡我熟知的饶舌的鸟几乎都在啼鸣,它们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极为热闹,虽说是天籁之音,但毕竟闹腾了些,扰人清梦。
有天,我实在受不了,怒到楼道上观望,却没见什么鸟。然而,那鸟声依然源源从屋檐上冒出来。我忽然意识到,那是屋檐上那对八哥干的好事。我查过资料,始知八哥也擅长学舌,能模仿其他鸟的鸣叫和简单人语,每年繁殖季节,鸣叫得格外欢快。野生状态的八哥说不来人话,没事便模仿其他鸟儿啼叫,惟妙惟肖,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八哥本尊的啼鸣声,它自己有没有或说不说“母语”,人们也未必清楚,想来也不必清楚。
画眉就不用说了,它是公认的鸟类里的花腔女高音。高屋建瓴,居高声自远,人们特喜欢画眉婉转悠扬地啼鸣。喜鹊的啼鸣声低低的,还带点喑哑,跟它的名称相去甚远。还有几种鸟不认识,其中有种鸟儿个子极小,兵乓球似的,啼鸣声独特,“嘶—嘶—”像一直在倒吸气;还有种则像弹棉花,“嘭—嘭—”似轻鼓低鸣。
鸟儿是天使的化身,光这啼鸣声就让人大开眼界。造物主造鸟之时一定偏了心眼,不然它们这小小的个子,竟有如此大的啼鸣之声?!“播谷、快快播谷…”,每天早上,这两种高度类似的啼鸣声,总是伴着晨曦最早进入我的耳际。发声的鸟儿便是斑鸠和布谷,它们披一身灰褐蓑衣,在山野林间,多见其低调朴素而又忙碌的身影。老实说,我至今仍傻傻分不清两者区别所在。有人说它们个体大小有别,前者壮实,后者轻盈;有人说两者鸣声不同,前者双短音,后者连续音后缀一短音。它们都是鸟类里的男低音,调门很低,却有极强的穿透力,能传很远,有时候鸟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有时候则相反,鸟儿飞走了,那低低音调还在吊角楼顶上萦回。
对我来说,它俩哪是斑鸠?哪是布谷?哪个发短声?哪个出长音?都不重要。我甚至觉得它们或许就是一种鸟,只是性别不同、嗓音有别罢了。有种说法,认为布谷的鸣声拟音“快快播谷”,意思催人适时播种。寓意是好的,让农人听了喜欢。山村中也有一种鸟儿,与斑鸠和布谷个体相当,每临黄昏,便“我饿、我饿”地悲凄啼鸣。据说,这鸟是过去挨过饥饿人的化身,寓意不吉祥,不过老实说,我还没听出这种啼鸣来。
山寨还有一种鸟儿,俗称“竹鸡”,人们有时还将其驯养,它的啼鸣便是“讲个话、讲个话”。这鸟儿是讲真话还是讲假话?人们不得而知。讲真话肯定受人赞扬,但讲真话需要勇气,真话有时候刺耳,容易得罪人,最后还不一定讨好;讲假话肯定不受人欢迎,可有时候人们又喜欢听假话,听得舒服,听得乐此不疲。然而,山林中的竹鸡“讲个话、讲个话”地不断啼鸣,甚者直叫到啼破喉咙,吐血而亡。是的,那怕是讲真话还是讲假话,有时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山寨闻啼鸟,我只有一点认知,鸟儿在山林中闹腾,每一次啼鸣,就是一个季节的来临或者转换,犹如人生,或起或落,患得患失。那怕暂居山寨也好,那怕长居张家界也罢。

作者简介:山里人,实名彭昌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省作协会员。曾出过几本书,获过几次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