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昭
当丙午年正月初四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凌晨的北方大地尚浸在料峭的寒意里,街巷寂静,灯火零星,唯有家家户户窗棂间透出的微光,悄悄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民俗仪式——正月初五迎财神,这是刻在北方人骨血里的年俗,是辞旧迎新后最滚烫的期盼,也是寒夜中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北方的初五,俗称“破五”,是新年里极重要的节点。旧岁的禁忌至此破除,新春的福运正式启程,而迎财神,便是这一天最核心的仪式。老人们总说,财神爷偏爱勤快人,要赶在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开大门、敞窗户,迎五路财神进门,方能抢得头彩,纳得一年的财气与福气。于是,不等鸡鸣,不等天光,家家户户便悄然起身,没有睡意,只有满心的虔诚与欢喜。
半个世纪前,那时候的我还没上小学,年年初五一大早,奶奶都虔诚地迎财神。她会颤巍巍地摆好粗瓷碗盛着的供品,不过是几块粗粮点心、几颗冻硬的水果,点燃一炷廉价的线香,对着东方深深叩拜,嘴里念着平安富足的祈愿。可即便一年年如此虔诚,家里依旧家徒四壁,土坯墙挡不住寒风,粗茶淡饭裹不住饥寒,那时候的财神,仿佛总也照不进贫寒的农家小院,所有的期盼,都只是苦难岁月里一点微弱的光。
庭院里,早早备好的香案摆得齐整,清水、点心、水果,皆是最洁净的供品,没有奢华的排场,却藏着最质朴的心意。点燃一炷清香,青烟袅袅,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缠绕着窗棂,飘向夜空,像是一封封写给新年的书信,诉说着对平安顺遂、财源广进的祈愿。男主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寂静,在空旷的北方街巷里回荡,惊飞了枝头的寒雀,也震散了旧年的阴霾。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暖意驱散了凌晨的严寒,那声声脆响,是辞旧,是迎新,更是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告白。
在北方,迎财神从不是单一的仪式,而是融在烟火气里的温情。院子里的鞭炮声未落,厨房的灯火便已亮起,案板上叮叮当当的剁馅声,成了最动听的年曲。老人们说,初五吃饺子,一是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把金银财宝包进面皮里,吃进肚子里,便是把福气吃进家;二是剁馅便是“剁小人”,斩断一年的是非晦气,让日子清清爽爽,顺顺当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擀皮、包馅、捏褶,指尖流转的是亲情,面皮包裹的是期盼,热气腾腾的饺子下锅,翻滚着白白胖胖的身影,出锅时蘸上醋与蒜泥,一口下去,是鲜香,是暖意,更是年的味道。
尤其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生活却一年更比一年好。如今的年轻一代人早已不再热衷于此,很少再有人凌晨起身焚香祭拜,也少了郑重其事的叩拜仪式,可曾经求而不得的富足,却悄然而至。宽敞的房屋、丰盈的衣食、安稳的日子,奶奶当年朝暮祈愿的生活,在如今成了寻常光景。
此刻的北方乡村,炊烟袅袅,灯火可亲;城市街巷,虽少了庭院的开阔,却依旧守着这份传统。窗明几净,香雾缭绕,饺子飘香,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代代相传的虔诚,没有刻意的讲究,只有刻在心底的传承。迎财神,迎的从来不止是金银财富,更是对家人安康的期许,对事业顺遂的祝愿,对日子蒸蒸日上的向往。那一缕清香,一声鞭炮,一盘饺子,藏着北方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藏着中国人最深厚的家国情怀。
天渐渐亮了,初五的晨光洒向大地,寒意渐退,暖意渐生。迎财神的仪式落幕,新一年的征程正式开启。这凌晨的守候,这烟火里的祈愿,终将化作前行的力量。愿这五路财神,带来的不仅是财源广进,更是岁岁平安;愿这破五的烟火,驱散所有阴霾,照亮每一个平凡人的日子。在这新春的清晨,愿家家有福,户户纳财,愿人间皆安,岁岁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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