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小说)
寒风
腊月二十八,豫东平原上的小李庄落着冻人的细雪。
雪粒子不是飘的,是直直往骨头里扎。李建国拖着半旧行李箱,踩着村口的土路往回走,轮子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刀尖上——不是路难走,是心不敢回去。
他在郑州的电子厂熬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流水线上的青春一块一块被切走,换回存折上的数字,够盖一栋小楼,却盖不起一个家。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早会打酱油了,他连一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不是不想,是没人看得上。木讷,寡言,站在人堆里像个影子,连相亲都坐不住十分钟。介绍人说他“三脚踹不出个屁”,他听了也不吭声,只是笑笑。
真正让他夜里睡不着觉的,是家里六十五岁的老娘。他父亲因为一场车祸去世的早,老家只剩下他老母亲一个人,而李建国又是独苗一个。
前年他母亲查出胃癌,手术切掉大半个胃。医生把李建国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老人剩下的日子,按天算吧。”那天他在医院楼梯间坐了一夜,烟抽了一包,没抽出一滴眼泪。眼泪早干了,只剩下心口一块肉,被人慢慢拧着疼。
老娘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看着他成家。
从三十盼到三十八,村口那颗老泡桐树一年比一年秃,她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可每次打电话,只要提起“娶媳妇”仨字,电话那头的声音就亮起来,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突然又蹿起火苗。
今年不同了。
电话里她咳得喘不上气,咳完了还要强撑着笑:“建国,妈不怕死,妈就怕走之前看不见你有人照顾。前两天恁二婶又来串门,说……说咱李家要断后了。”
她没哭,可那语气比哭还让人受不了。李建国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他蹲在宿舍楼道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塑料袋。哭完了,他做了这辈子最荒唐的决定——租个女友回家过年。
对方叫陈霞,二十七岁,眉眼清秀,说话干净利落,像藏着一肚子事。五天三千块,管吃管住,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牵手,不拥抱,不同房,不动心。演完就散,一拍两散。
签合同那天李建国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涩。三千块买一个年,买一个娘的安心。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了。
车刚停在村口,李建国就看见了老泡桐树底下那个影子。
漫天雪里,老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她的头发全白了,雪落在上面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旁边烤火的老汉说他娘站了两个小时了,怎么劝都不肯回去。雪落在她肩上,落了厚厚一层,她也不拍,就那么伸着脖子往村口望。
李建国眼眶一热,刚想下车,老娘已经扑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陈霞的手,攥得死死的,像怕她跑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李建国心里发慌。他看见老娘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闺女……可把你盼来了。”
就这一句,陈霞的手指猛地一紧,偷偷掐了李建国一把。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掐一下,是“太过了”;掐两下,是“救我”。
老娘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一手攥着陈霞,一手撑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脚底下直打滑,嘴里还在念叨:“炖了鸡汤,土鸡,养了两年的,就等你来。晌午咱吃扁食,妈包的,肉馅儿可多。”
陈霞回头看李建国,眼里有东西在闪。
一进家门,满屋子亲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七大姑八大姨挤得满满当当,盘问从祖宗八代问到工作计划,从恋爱经过问到打算要几个孩子。陈霞按提前背好的剧本应付,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因为盘问太多,是因为老太太太好了。
她把藏了大半年的土鸡蛋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把舍不得动的腊肉从房梁上取下来,把攒了很久的零食一把一把塞进陈瑶手里。吃饭的时候,她自己不动筷子,就盯着陈霞看,看得陈霞都不敢抬头。
夜里睡觉,老太太执意把两人安排进一间屋。床头柜上悄悄摆了一盘东西: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摆完了还站在那儿念叨,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早点生个大胖小子,趁我还有口气,抱一抱。”
李建国和陈霞拼命找借口分房睡,老太太嘴上答应:“中,中,恁说咋就咋。”可半夜李建国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他娘坐在那儿,对着那盘红枣花生,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雪落在瓦上。可李建国听在耳朵里,像针扎。
大年初一,该来的还是来了。
按村里规矩,新媳妇要给长辈磕头拜年。陈霞长这么大没给人跪过,心里一千个不愿意。可满屋子亲戚都看着,老娘眼巴巴地盼着,她一咬牙弯下腰去。
膝盖刚挨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哄笑声炸开,有人说“新媳妇太激动了”,有人说“头磕得响,来年准生个大胖小子”。陈霞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抬起头瞪了李建国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茅厕。
乡下的旱厕她实在用不惯,又冷又脏,蹲在那儿浑身发抖。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连夜找来一只塑料桶,洗干净了放在她屋里。陈霞盯着那只桶,胃里一阵翻涌。她只能半夜拉着李建国往村口跑,一路躲躲藏藏,像个见不得人的贼。
饭桌上也受罪。老太太不停往她碗里夹肥肉,一块接一块,堆得像小山。陈霞从小吃不了油腻,可每次想拒绝,一抬头就对上老太太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太烫了,烫得她不敢开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咽完了找借口出门,躲在墙角偷偷吐。
李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开始怕。
怕这短暂的温暖碎掉,怕老娘知道真相受刺激,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走了。每次看见老娘笑,他心里就多一道口子。那笑有多暖,他就有多疼。
陈霞也变了。
老太太对她越好,她越愧疚。有好几回,她红着眼眶想坦白,都被李建国死死拦住。他拽着她的袖子,声音都在抖:“算我求你,再撑几天,我妈她……撑不了多久了。”
就这一句,陈霞把所有的委屈又咽了回去。
年夜饭后,老太太把李建国叫进屋里。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存折和现金。一张一张数过去,一共八万八。
“这是妈一辈子的积蓄,”她把存折塞进儿子手里,“彩礼钱,妈给你备好了。你一定要对人家姑娘好,妈就算现在走了,也闭眼了。”
李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抱着老娘的腿,眼泪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他想说这都是假的,想说您存这钱没用,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老娘的手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初五,该走了。
天还没亮老太太就起了床。厨房里传来刀剁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剁得人心口发紧。她包了满满一大盘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看着两人吃。
陈霞吃一口,眼泪就往碗里掉一颗。
吃完饺子,老太太开始装东西。土鸡蛋、腊肉、花生、红枣,能带的都装上了。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陈霞手里。
“闺女,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不管以后咋样,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陈霞捏着那只红包,烫得像刚出锅的饺子。
她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脸色苍白,头发全白,胃癌切掉大半个胃,连吃饭都只能吃几口。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几天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阿姨……”陈瑶开口,声音在抖。
老太太笑着看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核桃。
“阿姨,对不起!”
陈霞“噗通”跪在雪地里,膝盖砸进雪里,砸出一个坑。她捧着那个红包,浑身都在抖:
“我不是建国的女朋友!我是他花钱租回来的!我们一直在骗您……我不配您对我这么好……”
雪还在下,时间好像停了。
老太太僵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看看跪在雪里的陈霞,看看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李建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雪。他等着暴怒,等着责骂,等着老娘气得晕过去。他想,这个家,完了。
可下一秒,老太太弯下腰。
她先扶起儿子,又伸手去拉陈霞。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滚烫滚烫的。
“傻孩子,”她说,“妈早就知道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妈……您说啥?”李建国抬起头,眼睛瞪得吓人。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太轻了,轻得让人心口发酸:
“你打小就不会撒谎,一紧张就抠手指头。这闺女说话做事,妈一眼就看出来你们是合计着骗俺哩。”
“那您……为啥不拆穿我们?”陈霞哭得满脸是泪。
老太太伸手,帮她擦泪。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动作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妈知道你孝顺,知道你怕我走得不安心。妈也想圆一回梦,想尝尝有儿媳、有家、有热闹的年,到底是啥滋味。这几天,是妈这辈子过得最安心、最开心的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头发上的雪:
“妈不怕你骗我,妈就怕你连骗我的心思,都没有了。”
李建国再也忍不住了。
他抱着老娘,放声大哭。三十八年的委屈、孤独、愧疚、害怕,全在这一刻涌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娘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一句话不说。
陈霞跪在雪地里,看着这对母子,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她突然明白,自己演了一场戏,可老人付出的,是全部真心。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弟弟躺在医院走廊的担架上,脸白得像纸。一个男人跑前跑后,垫了医药费,签了字,等医生说“没事了”就悄悄走了。弟弟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姐,恩人呢?”她追出去,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
那张脸,她找了三年。
陈霞慢慢站起来,泪眼模糊地望着李建国。
“李建国,我其实……不是头一回见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前,在郑州,我弟弟在厂里突发急病晕倒在宿舍。是你把人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啥都没说就走了。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只想报恩,却一直找不到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直到那天,工友把你的消息发给我。看见照片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其实我不是为钱来的,我是来报恩的。”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小小的农家院里。金色的光线穿过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整个世界亮得让人想哭。
后来的事,村口那颗老泡桐树都看见了,陈霞没有立刻走。她又留下来陪了老人一个多星期。洗衣、做饭、聊天。老太太教她蒸馒头、炸酥肉、腌酸菜,她学得认真,蒸馒头学了三回才不碱大,炸酥肉学会了,腌酸菜也腌得脆生生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夸:
“这闺女中,实在,啥活儿都能干。”
李建国站在一边,心里暖得像三月的太阳。
离开那天,李建国送她去车站。两个人走在村口的老路上,雪化了,泥巴路有些软,谁都没说话,就一步一步地走。
进站前,陈霞转过身,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路。她看着李建国,轻轻说了一句:
“建国哥,下次过年,我不用你租了。”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我自己来。”
风把这句话吹进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后来,老太太的身体奇迹般地稳住了。医生说,是心里的盼头救了命。老太太听了只是笑,笑完了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正好。她偶尔会念叨:“那闺女啥时候来啊?我给她留着土鸡呢。”
李建国不再焦虑了,他终于明白,老娘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媳,而是他平安、快乐、有人真心相待。
家的意义,从不是一场骗局,而是藏在谎言底下,谁也拆不散的那点真心。
这一年,有谎,有戏,有委屈,有崩溃。
可最后,所有的揪心与难过,都化成了——
人间最滚烫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