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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我和白鹭有个约会
作者：何小平
春雨一落，荷坊的田便灌满了水，渠水汩汩流向大港。白鹭成群，在荷坊上空、大港两岸低回，像是守着一场一年一度的约定。
谷雨前后，村里基本就没闲人。一九六八年，父亲披着旧蓑衣，戴着斗笠，牵着老黄牛在水田里耙田。牛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父亲在后头，一只手扶着耙的长柄，另一只手偶尔扬起竹梢，只轻轻吆喝一声。水波随着牛步一圈圈漾开，泥浆翻起又落下，像被熨平的绸缎。耙过处，冬田的泥坯便一耙一耙揉碎。
那耙是木制长方，前后嵌着五根铁齿，上有扶手，前头拴两个铁环，套在牛轭上。扶手上常放一只小鱼篓，耙出来的鲇鱼、鲫鱼、鳝鱼，随手一捡，便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春雨一下，田水灌满，身为生产队保管员的父亲，天不亮就起床。不言语，不喊累，穿着旧衣，赤脚下田。耙田看着轻省，其实最磨耐性。要把藏了一冬的硬泥，借着牛力翻松、揉细、耙平，水要稳，泥要软，才能插秧，才有饭吃。
父亲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牛，偶尔“嗨——吁——”地喊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清晨里传得很远，像是在跟沉睡的大地打招呼。那是地醒了，也是父亲在跟日子对话。
就在父亲耙田的时候，白鹭来了。
一只、两只、三只，落在田边。它们也怕人，牛拖着耙翻起新泥，白鹭便远远跟在后面，轻轻踩在水里，用长嘴啄着泥土，寻找里头惊慌的小鱼小虾。
我小时候问：“父亲，白鹭怎么总跟着耙田的人？”
父亲只轻轻一句：“我把泥土翻松，鱼就露出来了，它们好找食。人靠田，鸟靠人，天生都是伴。”你看我鱼篓满了，小的便留给白鹭。
到现在才懂，父亲说的不是鸟，是做人的本分：不偷懒、不糊弄、不亏心，对天地有敬畏，对土地有真心。
记得有一年，县里派拖拉机帮农民打田。拖拉机打田又快又好。轮到咱们二队，父亲领着江师傅来到荷坊。那时正是鱼逆水产卵的季节，凡是有水流的地方，就有鱼跃动的身姿，格外动人。
江师傅是江家坊人，离后车村只有八里地，在县汽车队工作，吃居民粮，开着拖拉机，技术特别好。我那时满心羡慕。
太阳升起，水田泛着粼粼波光。江师傅开着拖拉机在田里来回耙田，突然，铁轴下，一条两条大鲇鱼翻动，蛇形般扭动。父亲跟在拖拉机后面，随手拾起，竟得了五六斤鱼。
这一丘田耙过后，拖拉机转到另一块田，白鹭便纷纷飞到刚耙过的田里觅食，一块田里竟有十几只。时而贴水低飞，时而静立泥中，一点不怕远处的人。前面一池荷塘，小荷才露尖尖角。
这是最美的春天，不在景区，不在画里，就在拖拉机刚翻过的这几亩水田里。白鹭、青山、塘间新荷、父亲腰间的鱼篓、肩头的锄头，一起撑起了我心里最美的春天。
再后来，我出门读书、当兵，很少能完整陪父亲过一个春天。可每到下雨、开春，我就想起那片田，那件蓑衣，那顶箬笠，想起白鹭，想起父亲站在田中央的样子。这一幕，早就不是风景，是刻在我骨头里的故乡，是我走到哪里，都最踏实的底气。
今年春节，我又回了趟老家。
阳光有点冷，风还是那样柔，大港河还是亮得像镜子，却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
田还在，春刚来，只是田埂上，再没有等我的人，也没有那些鸟。
老家只剩下二弟三弟两家。他们把仅有的几亩地出租给别人，收点租金，人都六十多了，也该歇歇了。村前的水田里，如今种的是油菜花，正绿油油地长着，在一片热闹中，格外茁壮。
我站在田埂上，等着白鹭。听人说，白鹭是有灵性的，这个季节一般不出来，大约要到清明前后，才会赶来，像是和人类约定好了，共同祭祖。
今年是父亲诞辰一百周年，也是他逝世四十周年。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接到入伍通知书，要去当兵。临行前，母亲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大声叫：“仁，起来担水。”父亲没有马上起床，似乎在等待什么。母亲的叫声一次又一次从厨房传来，父亲才慢悠悠地起床挑水去了。
出发时已是一九七五年新春。父亲对我说：“小平，你今天走了，临行前不能帮父亲挑一次水吗？”
我听完泪流满面。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
今年的清明节，很快就要到了。我想借助荷坊那几只白鹭的子孙，向您说一声迟到五十年的道歉：
“对不起，父亲，那时我还是太年轻，不懂事。如今我也到了古稀之年，才真正读懂了您的沉默。”
我要借白鹭转告您：我们一家人住的老屋还在，那口水井已填平了。农村人再也不用挑水煮饭，家家有电灯，人人有手机，子孙们过得挺好。
清明将至。风一吹过，带着泥土与花香，带着白鹭的鸣叫，也带着父亲的牵挂。这凄清又温暖的一切，生与死相望，记忆与现实重叠，便是我这一生，最美、最沉、最不能忘的春天。
何小平，1958 年 2 月出生，作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以及江西省楹联学会会员，其作品频繁亮相于各类杂志与网络平台，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风格，收获广泛好评与诸多奖项，在诗词与楹联创作散文写作等领域颇具影响力。参与新中国第一部《金溪县志》撰写，出版了《南溪诗文》译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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