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初四辞灶,辞的是神,该醒的是人
作者:杨东
丙午马年的大年初四,阳光照着窗台上未撤下的年宵花,空气里还飘着些许火药的余味。按照老理儿,这是“羊日”,是灶神爷上天汇报完工作回凡间的日子,也是千家万户“扔穷” 迎财的关口。
朋友圈里很是热闹,有人在晒刚摆好的糖瓜,说要粘住灶王爷的嘴;有人在晒清扫出门的垃圾,配文“送走穷神,马到成功”;还有人在晒一大锅烩了三天的剩菜“折罗”,美其名曰 “福气不散”。
我看着这些仪式感满满的画面,却生发出一种荒诞的清醒。
当我试图在评论区说一句 “这不过是人为赋予的意义”,换来的却是一句“大过年的,你怎么这么矫情”。
这句 “矫情”,像一根刺,扎醒了我。我们究竟是在过节,还是在被一套虚妄的程序所规训?
细究起来,初四的一切讲究,都建立在一种脆弱的假想之上。
古人说女娲造物,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初四造羊,因“羊”通“祥”,这一天便成了吉祥的代名词。
于是,晴则六畜兴旺,阴则年景堪忧。
太阳的升落、云层的聚散,从来不以人的意志,更不以灶王爷的“考勤”为转移。
我们把对丰收的渴望,捆绑在某一个特定日子的天气上,这本身就是一场与客观规律的背离。
更有意思的是“接财神”与“扔穷气”。
仿佛只要在初四晚上烧一炷香,五路财神就会精准定位到你家;仿佛只要把这几天的垃圾扫出门,贫穷就会像尘埃一样被彻底带走。
这种思维,与马年里人人期盼的“马到成功”如出一辙—— 都在渴望一种无需付出代价的、从天而降的圆满。
在我多年的人生阅历里,无论是在农场的田埂上,还是在案头的书稿中,我深知成功从来不是一句口彩能换来的。
我见过戈壁滩上的战友,天不亮就下地,那一粒粒棉桃的绽放,靠的不是财神爷的眷顾,而是风吹日晒里的实干。
所谓“马到成功”,前提是要有一匹良驹,更要有一位识途的骑手,以及一段漫长而艰苦的征途。
将希望寄托于神明,本质上是一种认知上的自我麻痹。
这种麻痹,并非今时今日才有。想起《白毛女》里的杨白劳,他大概也曾在某个初四,怀揣着对来年的希望,或许也想过“迎福纳祥”。在那个制度冰冷的旧中国,他的勤劳换不来温饱,他的期盼抵不过黄世仁的逼债。对那时的底层百姓而言,春节不是什么祥和的“羊日”,而是一道生死的关卡。那些被统治者精心编织的民俗愿景,不过是让他们在苦难中安分守己的精神安慰剂。
令人遗憾的是,时移世易,这种“安慰剂效应”依然在延续。
从“摸着石头过河”到“攻坚阶段”,我们不乏响亮的口号,就像初四的民俗一样,充满了美好的期许。
现实中,我们依然能看到有人把口号当实绩,把愿景当现实。社会的焦虑、内卷的困境,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太多人还在等待那个“从天而降 的财神,忽略了脚下需要修补的路,需要完善的制度,需要深耕的科技。
其实,我并不反对传统。
节日的意义,本应是凝聚亲情,是给疲惫的生活一个喘息的驿站。吃折罗,本是惜福的美德,不必附会“福气不散”的玄学;大扫除,本是辞旧迎新的卫生习惯,不必赋予“送走穷神” 的功利。
今天,我也会和家人一起吃顿热乎饭,也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我清楚,这不是为了迎合某位神明,而是为了安顿自己的内心。
灶王爷已经“回宫” 了,人间的烟火气终究要靠我们自己点燃。
马年的征途已经开启,真正的“祥”,不在“羊日”的传说里,而在每一次理性的思考、每一次扎实的行动里。
别再让那些虚妄的民俗,成为我们思想的枷锁。
辞灶,辞的是虚无的神;迎新,迎的应是清醒的人。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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