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树

        他歪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荧荧的光照着花白的头发。酒意浮在脸上，暖暖的，有些沉。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就合上了。

        恍惚间，有声音从远处来——是雨么？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叩着窗子。那声音近了，又远了；大起来，又小下去；忽高忽低地飘着，左左右右地转着。他想，是春雨了。这酥软的雨，该是落在新绿的叶子上，落在润湿的泥土里罢。

        他撑起身，踱到露台上。

        可是——头顶上，竟是一片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满把的碎银。河两岸，红红的灯笼挂满了树，一团一团的，仿佛熟透的果子。忽然间，一束光窜上夜空，“啪”地绽开，金的花，银的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来了，密密的，脆脆的，像千万颗豆子撒在瓦上。

        他怔住了。这不就是刚才的雨声么？

        星星像灯笼，灯笼像星星。鞭炮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雨，听见了电视机里隐隐约约飘来的曲子——软软的，绵绵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淌过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迷迷蒙蒙的网，把他轻轻地罩住了。

        他忽然糊涂了——我这是醒着，还是梦着？

        身子好像轻了，飘飘的，不知要往哪里去。远处有大河在流么？有月光在波心上跳么？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梦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鞭炮；哪是星星，哪是灯笼；哪是他自己，哪是这茫茫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可他还是弄不明白——是风在吹他，还是他在吹着风？

                2026年2月19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