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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中 那 厚 重 的 年 味
作者:郝 俊 凯
每逢新春佳节,儿时过年的记忆便清晰如昨,心中那故乡的年味,愈发浓烈、愈发厚重。
我的家乡醴泉县(后改为礼泉县),地处关中平原腹地,乃周秦汉唐京畿之地,更以壮美九嵕山、昭陵闻名遐迩。它与周边泾阳、三原、乾县、兴平、咸阳五县(市)相连,共同构成关中传统民俗风情最典型的区域。关中的大年,堪称一场从除夕绵延至正月十五的盛大民俗盛宴。与南方水乡的精致婉约不同,关中年俗更显厚重、热烈,仪式感十足;南方重汤圆、花市、舞龙灯的精巧灵秀,关中则以社火、锣鼓、花馍、祭祖守岁为魂,少了几分江南柔婉,多了几分秦汉雄风与大唐的古朴典雅。这片沉淀了万年岁月的高天黄土,将新春的仪式感揉进寻常烟火,从除夕祭祖守岁、阖家团圆,到元宵佳节灯火阑珊,一日一讲究,一日一热闹。锣鼓声里藏着浓重乡音,烟火气中裹着深沉乡情,古朴节俗代代相传,让关中的正月,闹得热烈,过得厚重,成为刻在每一个关中人骨子里的年味记忆。
除夕守岁 团圆忻福
白居易诗云:“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一到除夕,无论走多远的关中人,都要赶回家团圆,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世代执念。 关中除夕守岁,相传源于上古“年兽”传说。远古之时,有怪兽名“年”,每至岁末便出没伤人,其怕火光、怕声响、怕红色,百姓便在除夕燃灯、放炮、贴红,彻夜不眠以驱邪避凶,祈保安康。这一习俗在关中保留得尤为完整,成为辞旧迎新最庄重的仪式。
天近黄昏,暮色笼罩黄土村落,关中除夕最肃穆的仪式——上坟请祖便开始了。伯父、父亲与兄长们手持香烛、纸钱、踏着薄寒的黄土路前往祖坟。寒风掠过坟头枯草,却吹不散一家人的虔诚,大家躬身跪拜、焚香烧纸,口中轻声呼唤先祖名号,恭请列祖列宗魂归故里,回家过年、共享团圆。请祖归来,堂屋正中早已悬挂起祖宗神轴,香案上摆满点心、清茶、美酒,一对红烛长明不熄,全家人按长幼依次跪拜,感念先祖世代庇佑,祈愿家族人丁兴旺、岁岁平安。
祭祖礼毕,天未擦黑,我村北堡家家户户便忙着贴春联、挂红灯,朱红纸墨映着黄土院落,一扫冬日萧瑟。上屋厨房里早已热气蒸腾,伯母、母亲与大嫂二嫂围坐灶前,揉面调馅,包起元宝似的饺子,肉馅鲜香混着葱姜清爽,在屋中弥漫开来。我们孩童则围着灶台打转,时不时偷捏一块面团,被祖母笑着轻拍手背,满院都是温情暖意。
夜幕降临,年夜饭准时开席。堂屋大方桌摆满佳肴:炖得软烂的腊汁肉、炸得金黄酥脆的麻叶、寓意团团圆圆的丸子、浇了红油的凉拌菜,皆是年年不变的年味标配。待祖母在上席坐定,一家人按长幼围坐,推杯换盏,闲话家常。祖母与伯父、父亲、伯母絮叨着一年的收成与家事,兄嫂们笑谈邻里趣事,我们几个孩童眼巴巴盼着新衣与压岁钱,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院落。
子时一到,哥哥们便领着我们到院中、街上燃放鞭炮烟花。顷刻间,整个堡子与周边村庄炮声骤起,此起彼伏,响彻云天。烟花在墨色夜空绽放,流光溢彩照亮家家户户的门窗,这是辞旧迎新的仪式,更是对新年最赤诚的祈愿。守岁至深夜,屋内灯火不熄,暖意融融,关中的除夕,便在这团圆、肃穆与期盼中,迎来崭新的一年。
初一拜年 岁朝祝福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笔下的元日盛景,在关中大年初一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关中大年初一拜年,据说源于汉代“岁朝贺礼”。古人以正月初一为“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是一年之始,帝王行朝贺之礼敬天地、拜先祖,民间则效仿古礼,尊长敬亲,祈福纳祥。故乡礼泉,至今仍恪守“先拜祖宗,再拜长辈”的古礼,仪式感丝毫不减。
天刚蒙蒙亮,堡子被清脆的鞭炮声唤醒。我们一群孩童换上簇新的衣裳,棉袄棉裤干干净净,头上戴着新缝的棉帽,揣着长辈提前给的压岁钱,蹦蹦跳跳奔走在大街上,棉鞋踩得尘土轻扬,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天色大亮后,家家户户便开启郑重的拜年仪式。
关中拜年,礼数周全,分毫不敢马虎。家家户户,必先在祖宗神轴牌位前焚香跪拜,再次感念先祖护佑。随后,晚辈向长辈跪行拜年礼,一句“新年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换来长辈温暖的叮嘱与鼓鼓的红包。红纸包裹的压岁钱,是祝福,是疼爱,更是代代相传的年意。我们给祖母、伯父伯母、父母跪拜行礼后,哥哥姐姐便带着我们走街串户,挨家拜年。路上遇见乡邻,人人拱手作揖,一声“过年好”浑厚响亮,如秦腔般质朴热忱。黄土路上人影攒动,新衣相映,笑语喧天,八百里秦川的正月初一,满是最真诚的热闹与最质朴的祝福。
初二至四 走亲访友
明文征明有诗云:“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古人拜年重情重礼,这一习俗在关中走亲访友中传承至今。初二走亲,源自古时“初二归宁”之说。相传周代礼制中,女子出嫁后不可轻易归省,唯正月初二可回娘家省亲,以报父母养育之恩,故称“归宁”。这一习俗在关中代代相传,成为走亲访友的正式开端。初二到初四,是关中走亲戚的正日子,关中平原的乡间路上,尽是提着年礼的行人,车马往来,暖意融融。
关中走亲戚,讲究“礼轻情意重”,重的是心意,是亲情。初二一大早,父母便领着我们出发,提着礼泉老字号“天益堂”点心、自家蒸的油面包子,还有酿好的醪糟、炸得酥香的麻花麻叶,徒步十里前往小陈村,给外祖父母拜年。二老见孙辈到来,喜笑颜开,早早在门口等候,压岁钱人人有份,早汤午席样样周全,盛情款待里,藏着化不开的骨肉亲情。
初三、初四,我又跟着兄嫂,辗转几十里,风雨无阻,去给六位姑姑拜年。姑姑们见娘家侄子侄媳登门,个个欣喜不已,拉着手细数家常,句句叮嘱满是疼爱,还会拿出藏了许久的糖果、柿饼塞到我们手里;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围坐一堂,追跑嬉闹,欢天喜地。烟火气里裹着亲情,寒暄声中藏着牵挂,连日走亲访友,不只是礼尚往来,更是中华传统人情世故的温情延续,让年味在亲情联结中愈发醇厚。
破五纳福 开市迎祥
正月初五,在关中称作“破五”,亦称“小年”。传说与姜子牙封神有关:姜子牙封神时,将其妻马氏封为“穷神”,令其“见破即归”,百姓便在初五“破”除禁忌,扫秽除垢,以饺子“捏嘴”,寓意堵住穷气、赶走晦气,迎来财气福气。这一传说,让破五习俗更添趣味与祈愿,也让这天成为春节里重要的民俗节点。
这一天,关中家家户户必吃饺子,寓意“捏破五的嘴”,把穷气晦气统统捏走,把福气财气迎进门。清晨,我们家与左邻右舍一样,老少齐动手,清扫院落,将除夕以来积攒的灰尘垃圾彻底清理、一并倒掉,谓之“送穷”,祈愿新的一年家宅洁净、诸事顺遂。关中还有个老讲究:破五这天不能用生米做饭,只能吃饺子与剩菜,寓意“年年有余”。县城与各乡镇的商铺,也选在这天开市,鞭炮齐鸣,锣鼓声声,祈求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破五的热闹,少了除夕的隆重肃穆,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欢喜。家家户户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次简简单单的清扫,皆是关中人对新年最朴素的期盼,让正月的年味,在烟火气里持续升温。
上九古会 喜送花灯
唐人崔液曾盛赞元宵灯景:“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正月初九,是关中新年首个集市,俗称“上九会”,也是元宵灯会的前奏。相传,此日为玉皇大帝诞辰,道教定为“天公生”,民间以庙会祈福、赏灯为庆,习俗始于唐宋,盛于明清,在关中已延续千年。
初九,关中大街小巷的集市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大宫灯、九莲灯、兔子灯、莲花灯、狮子灯……竹骨纸糊,造型精巧,色彩艳丽,处处透着古朴匠心。商贩们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上午,父母带着我们逛会,挑灯选灯,我们总盯着会动、会亮的小龙灯、跑马灯、公鸡灯、兔子灯不肯走,父亲便会笑着买下,让我们捧在手里欢喜一路。
初十之后,关中便开始“送花灯”。伯母、母亲在大嫂陪伴下,提着大宫灯与礼品,给新出嫁的大姐送灯;外婆拄着拐杖,也为我们送来红红的小灯笼,寓意“添丁添福、灯火相传”。十二至十六,天色未黑,整个关中街巷便满是提着灯笼玩耍的孩子,一盏盏花灯照亮黄土路,照亮童年欢喜,更承载着关中人家对亲情与新生的美好祝愿。
十五观灯 喜闹元宵
欧阳修一曲《生查子》道尽元夕风情:“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十五元宵节,正是关中过年的压轴大戏,年味至此推向最高潮。其始于汉代“上元燃灯”:汉武帝祭祀太一神,燃灯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后演变为元宵灯会。关中元宵夜,热闹非凡、盛况空前,正是这一古俗的活态传承。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煮起元宵,甜香软糯的气息飘满街巷。村口、街巷、古城墙下灯火璀璨,宛如星河落地。吃罢元宵,父母便领着我们到县城看社火、观花灯:东关踩高跷、西关跑竹马、南关高抬、北关舞龙灯、柴市巷赶旱船,队伍扮着《三国演义》《水浒传》《杨家将》《西游记》《白蛇传》《牛郎织女》等经典故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山街什字,集中表演。一时锣鼓喧天,旌旗猎猎,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声不断,掌声如潮。
城隍庙里,县文化馆的猜灯谜活动彩灯璀璨,谜幅招展,人头攒动,大人小孩争相竞猜,猜中者还能领到一块糖、一支笔,趣味盎然。中山街两侧,游人漫步赏灯,万盏花灯流光溢彩、姹紫嫣红,欢声笑语萦绕耳畔。
这一夜,灯火不息,热闹不止,在璀璨灯影与欢腾氛围中,为故乡整个正月的新春盛宴,画上圆满句号。过完十五,村村户户便正式拉开春耕序幕,年的热闹渐渐散去,新的忙碌悄然开启,在烟火与耕耘之间,续写着岁岁年年的希望与生机。
儿时记忆中的关中正月,是一场盛大的民俗狂欢,更是一段温情的岁月珍藏。从除夕守岁团圆,到元宵灯火阑珊,每一个日子都有浓墨重彩的专属仪式,每一种习俗都藏着深厚历史底蕴与民间传说。锣鼓声里是关中人的豪爽热忱,烟火气中是寻常人家的幸福安康,花灯影里是代代相传的美好祈愿。如今,春节已成为中华民族最重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联合国正式认可并设立为国际节日,使这份源自神州大地的团圆与欢庆,跨越山海寰宇,走向全球。而关中正月的古朴节俗,不仅是关中大地的文化印记,更是流淌在关中人血脉里、铭记于心间的乡愁与温情,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成为中华民族文化长河中一抹浓墨重彩的亮丽华章。
2026年2月15日于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