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写对联

王晓瑜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古老的俗语让无数代国人的精神“味蕾”，得以朝圣般的持续翻新，念着念着，日子就变了色彩。大人们的脚步轻快起来，嗓门亮了起来，手里总有忙不完的过年的活计；小孩子的心里则像揣了一只刚会扑腾的麻雀，欢天喜地，却又不知该往哪儿飞。

  而我记忆里的年，真正从无边的欢喜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来，仿佛是从父亲摆开那张方桌写对联开始的。

  那时候，年三十的前三天。冬日的阳光正好，干净爽约，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从木格窗子里斜斜地洒进来。父亲便顾不得忙自己家的年了。他将堂屋里那张平日吃饭的八仙桌搬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仔仔细细擦过，然后像举行什么仪式似的，把墨汁瓶、毛笔、裁纸刀、一方旧砚台，一一请出来，在桌上摆好。这时候，村子里的人便像约好了似的，三三两两踏着干爽、喜庆的村路而来。手里都攥着一卷红纸，有的卷得齐整，有的还有些皱。他们喜笑颜开吊进门不多坐，把纸往桌上一放，说一句“大过年的，让你费心了”，转身便又匆匆离去。父亲总是笑着应下，将那些红纸一卷卷展开，像展开一个个带着无限希望的嘱托。

   阳光照在那些红纸上，那红便愈发地鲜亮，像一团团小火苗，把整个堂屋都映得暖洋洋的。

  我和四姐，这时候便成了父亲的左右手。父亲教我们如何把一张大红纸折出印痕，再沿着那印痕裁开，不能宽一分，也不能窄一分，要正好够七个字或者五个字的位置。我们则站在桌对面，等父亲写完一张，我们便用两只手轻轻捏着纸角，一起小心翼翼地拖到地上、床沿上、甚至搬到院子里，按次序摆好，等着墨迹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干透。满院子便都是墨香了。那香气不像花香那么轻浮，它沉沉的，朴素的，混着阳光的味道，竟让人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我那时是个贪玩的孩子。起初看着满屋满院的红纸，崭新崭新地铺开，心里是兴奋极了。可那股新鲜劲儿一过，听见外头巷子里小伙伴们追逐玩耍的喊声，那心便长了玩瘾，一些小对子便被我放的七歪八扭了。父亲却从不恼。他右手持毛笔，左手按压在待写的对子上，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笑，哄着我说：“快了，快了。你婶子大娘们都忙着蒸馒头、炸丸子呢，家里头大人都在忙。你和你四姐替我把对子送到她们家，省的他们再跑一趟，那该多欢喜？”

  听了这话，我心里那点不悦，便像被太阳晒化的小霜花，悄悄地散去了。于是便抱着一卷卷写好的对子，穿行在村巷里。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宜人；怀里是沉甸甸的、墨迹刚刚干了的红对子，心里也像揣着一团希望的火苗，亮堂堂的。送到村人家门口，婶子大娘接过去，总要夸一句：“这孩子，真能顶事了！”那一瞬间，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忙年里的一份子，不再是那个只在旁边看着热闹的小孩子。

   那时候的对子，是要贴满整个世界的。大门上贴“出门见喜”，院里的树上贴“抬头见喜”，牲口棚里贴“槽头兴旺”，粮囤上贴“五谷丰登”，水缸上贴“川流不息”，就连那沉默的石磨上，也要贴一张“青龙大吉”。父亲说，万物有灵，一年到头跟着人辛劳，到了年时，也该给它们披红挂彩，让它们也歇歇，也乐呵乐呵。于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推门一看，满院子的红，在清亮的晨光里格外地鲜艳。仿佛天地万物，都沐浴在一种古老的、庄严的喜悦里。那时不懂什么叫普天同庆，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年年如此，永远如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记不清了。集市上开始卖起了一种印好的对子，烫着金，印着花，光鲜亮丽，便宜又省事。仿佛是有一年，来求写对子的人渐渐少了。又仿佛是有一年，父亲的那套笔墨在桌上搁置了几天，终究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柜子里。我和四姐自然不用再忙着裁纸、跑腿了，觉着真是轻松。可那个年，却好像缺少什么。

  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送对子的午后。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起袅袅的炊烟，混着炖肉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有人家已经等不及，早早地把对子贴上了，那一点红，在冬日柔和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似乎流淌着父亲书写对子时的气息。

      如今想来，那时送的，哪里只是对子呢？

  父亲已经故去五年多了。我老家的门上，也早已贴满了二哥从集市买来的烫金大字。可每到年关，不知为什么，眼前浮现的，总还是儿时的那一幕：八仙桌上摊着红纸，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父亲微微侧着的脸上，照在他握着毛笔的手上。屋里弥漫着墨香，那墨香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竟还是那样清晰，仿佛伸手就能握住似的。

  远去了的情景，真的远去了吗？它好像走远了。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的深处，忽明忽暗地亮着。可它又好像从未走远。因为每当我想起它，那些阳光，那些红纸，那些墨香，那些奔跑在巷子里的脚步声，便一齐涌到眼前来，栩栩如生，恍如昨日。

仿佛若有光。那光，是从父亲笔下的墨迹里透出来的，是从满院子的红纸里映出来的，是从那些年里，一个孩子欢快明亮的心里发出来的。它微弱，却持久。它隔着岁月的烟尘，依然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亮着。

      只要这光还在，年，就还在。父亲，也还在。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2024年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谁不说俺家乡好”采风创作一等奖，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