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岁末听钟
旧年像一页写满字的纸,被轻轻翻了过去。
我站在窗前,听远处钟声沉沉响起,一声,两声,像是有人在时光的河面上投下石子。那涟漪荡开去,荡开去,便惊动了心底某些沉睡的东西。
想起小时候,祖母总在除夕夜说:“娃娃又长一岁,可日子却短了一截。”那时不懂,只顾盯着她手里的红包。如今懂了,却再握不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原来生命就是这样——一边得到,一边失去;一边迎新,一边告别。
钟声还在响。我想起东坡先生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千年过去了,我们仍在同一家旅店里借宿,看着同样的月亮升起又落下。不同的是,有人急着赶路,有人学会了在行囊里装进月光。
今夜,我不赶路。我只想听听这钟声,听听岁月走过的声音。
窗外有雪花飘落,轻得像叹息。可我知道,雪化了之后,会有草芽钻出来。
二、灯下读陶
翻开泛黄的诗集,那个叫陶渊明的人,正悠悠地采着菊花。
一千六百年了,那朵菊还没谢。山坡上的人走了,可他把背影留给了所有后来的赶路人。我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不为五斗米折腰,说的是腰杆,其实是心。
白天在单位受的那些气,会议上不得不说的话,酒桌上硬灌下去的笑脸——每到这时,我就格外想他。想他的草屋,想他的豆苗,想他那把无弦的琴。
有人笑他傻,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去种那“草盛豆苗稀”的地。可谁傻呢?他饿肚子的时候,心里装着南山;我们吃饱了,却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南山。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南山,只是走去的路上,杂草丛生。陶渊明替我们走了一趟,回来告诉我们:那边风景不错,值得一试。
灯下,我合上书。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可我知道,菊花还在那儿开着。
三、临水照影
河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踝。
我蹲下来,看见水里有个人也在看我。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眼角的皱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鬓角的白发又是谁悄悄种下的?
水波一晃,影子碎了。等它重新聚拢,我忽然想问:水里这个人,他真的认识我吗?
每天早晨,镜子里那个人刷牙、刮胡子、打领带,然后匆匆出门。他开会时发言,吃饭时寒暄,回家时疲惫。可这些,是他想要的吗?还是这个世界塞给他的?
庄子在濮水边钓鱼的时候,楚国的使者来了,带着千金和相位。他头也没回,只问:那只神龟,是愿意死了留骨而贵,还是愿意活着曳尾于泥中?
使者说:当然是活着。
庄子说:那你们走吧,我要曳尾于泥中。
我站起身,水里的影子也站了起来。风过处,涟漪又起。我知道,有些问题,得用一辈子来回答。
四、清明听雨
雨下了一整天,细细的,像谁在天上筛灰。
山路上满是上坟的人。他们撑着伞,提着纸钱,表情肃穆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确实是大事——和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能不是大事吗?
墓碑冰凉,雨水顺着刻字流下,像石头在流泪。父亲蹲下身,点燃一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他说:“爸,看你来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的眼眶就热了。
爷爷的照片嵌在石碑上,笑着。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可此刻,烟绕过来,绕过去,我忽然觉得他就在身边。
清明是个奇怪的日子。明明是和死人说话,说完了,活着的人却更想好好活。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远远近近的山,绿得像刚洗过。父亲走在前头,背影有些佝偻。我快步跟上去,想扶他一把,又收回了手。
有些搀扶,来得太早,反而是一种冒犯。
五、秋夜听雨
雨打在梧桐叶上,一声,又一声。
白居易说:“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可我家窗外没有芭蕉,只有一棵老槐。它站在那里很多年了,比我住进这院子的时间还长。雨来时,它替我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我听不懂,但心里明白。
夜很深了,妻儿已经睡下。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灯只开了一盏。雨声包围过来,像整个世界都在窗外轻轻地呼吸。
年轻时最怕这样的夜。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静得让所有躲藏的心事都跑出来排队。那时总要把音乐开得很大,用声音填满房间。
如今不那样了。如今觉得,这雨声正好。不追问什么,也不回答什么。就那样下着,像老朋友坐在身边,一句话不说,却什么都懂。
想起韦应物的诗:“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千年之前的一个雨夜,有个做官的人也曾这样坐着,听雨,想事,惭愧。原来有些情绪,是可以穿越时间的。
雨还在下。我不想睡,只想多坐一会儿。
六、登高望远
山并不高,爬到顶时,太阳刚刚偏西。
往下看,来路弯弯曲曲,隐没在树丛里。那些陡坡,那些硌脚的石头,那些差点放弃的时刻——现在都变小了,小得像一幅画里可有可无的线条。
可我知道,它们真实地存在过。我的腿还疼着,汗还黏在背上。
山顶有座凉亭,柱子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见我上来,点点头,算是招呼。他指指山下:“你从那条路上来的吧?”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条路在山腰间一拐,像条忘了名字的溪。
“我五十年前第一次爬这山,就从那条路。”老人说,“后来修了新路,好走多了,可我还是走老路。”
“为什么?”
他笑笑:“老路上有我的脚印。”
我忽然明白,生命里那些难走的路,之所以难忘,不是因为风景好,而是因为我们在那里留下过自己。
太阳往下沉了,山影拉得很长。老人起身下山,我也跟着。下山的路轻松,可我知道,轻松的路,往往留不下什么。
七、炉边烤火
冬天深了,我生起炉子。
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嗞嗞的声音。先是黑烟,然后火旺起来,红通通的光映在墙上,整个屋子都暖了。我伸出手,靠近火,感受那种烫却不伤的暖意。
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火盆。铜盆里烧着木炭,外婆把红薯埋在灰里,过一会儿翻出来,剥开皮,热气直冒。她总说:“慢点吃,别烫着。”可我还是烫了嘴。烫了嘴的红薯,比什么都甜。
外婆走了很多年了。她的火盆,她的红薯,她的“慢点吃”——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可此刻,炉火一旺,她又活过来了。活在这光的跳动里,活在热气的升腾里。
白居易问他的老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样的夜晚,那样的炉火,那样的酒——其实喝不喝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有人可以问。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火光在杯口跳跃,像在邀请谁。窗外,雪真的下起来了。
八、巷口看灯
巷口的路灯亮了。
就是那盏老式的、黄黄的灯。从我记事起,它就站在那里,看人来人往,看日升月落。白天它沉默,像根多余的杆子。一到晚上,它就睁开眼睛,把光铺成一小块温柔的地毯。
有人在光里走过。下班的女人,拎着菜;放学的小孩,跑着跳着;遛狗的老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们都走进这光里,又走出去,走进各自的夜色里。
我站在对面看了很久。想起卞之琳的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此刻,我是看风景的人。可也许,在某扇窗户后面,也有人正看着我——看着这个站在巷口发呆的中年人。
灯不知道自己在看别人,也不知道别人在看它。它就那样亮着,完成一盏灯的使命。
风起了,有些凉。我该回家了。回头再看一眼,那光还在那儿,等着下一个走进它的人。
九、江边送客
船已经在催了。
友人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松开,转身走上跳板。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模糊起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开。
我想喊他,又不知道喊什么。说“保重”太轻,说“再见”太重——谁知道这个“再见”要多少年才能兑现?
江水不说话,只管往东流。一千多年前,有个叫李白的在这里送过孟浩然。烟花三月,故人西辞,孤帆远影,唯见长江。那时候的江水,是不是也这样混浊,这样沉默?
船开了,汽笛一声长鸣,惊起岸边几只水鸟。它们扑楞楞地飞起来,在江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
我忽然明白,送别这件事,送的人比走的人更难受。走的人有前程可奔,有远方可想;送的人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记忆。
风大了,我裹紧衣服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江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水,流着。
十、夜雨寄北
下雨的夜晚,总会想起一些人。
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之间,某个人的脸从雨丝里浮起来,清清楚楚的,好像就站在窗外。可伸手去推窗,又什么都没有。
李商隐被困在巴山的时候,也下着这样的雨吧。秋池涨满了,水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他一个人坐着,想象有一天能赶回去,和妻子坐在家里,剪着烛花,说说今夜这场雨。
可惜他没能回去。她也没能等到。
我比李商隐幸运。我想起的那个人,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也许此刻也在看着雨,也许已经睡了。我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可以明天就买票去看她。
可我没有动。
就这样坐着,听雨打在窗上,一声,一声。我知道她在那里,她知道我在这里。这就够了。有些想念,不需要说出口;有些雨,适合一个人听。
雨还在下。我把灯调暗了些。
十一、雪中访梅
雪落了一夜,早上推门,世界白了。
忽然想起山里那株梅。这个时候,它应该开了吧?
穿上胶鞋,踩着没脚的雪往山里走。路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白茫茫的地上。偶尔回头看看,那些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行没写好的诗。
走了很久,远远就闻见香气——清清的,冷冷的,像是雪本身的味道。再走几步,就看见那株梅了。
红的花,白的雪,绿的老干。它就那么站着,不声不响,把花开成火焰。
我想起王安石那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其实梅不是要凌寒,是它生在这个季节,只能在这个季节开。它没有选择,可它把没有选择的日子,过成了一种姿态。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肩上,落在眉梢,也落在花瓣上。有一片花瓣被雪压得颤了颤,抖落一些白,又直起腰来。
该回家了。转身的时候,梅在身后,雪在身前。
十二、月下独酌
月亮真好,又大又圆,像个挂在天上的梦。
我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一壶酒,一只杯。本来只想坐坐,可这么好的月亮,一个人喝有点可惜。于是去屋里拿了三个杯子,都倒满。
一杯敬月亮。你照了李白,照了苏轼,今夜又来照我。千年万年,你都在那儿,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你看过多少悲欢离合,可你还是你,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一杯敬影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从没好好谢过你。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也低着头;我高兴的时候,你也手舞足蹈。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只要还有光,你就在。
一杯敬自己。辛苦了,这些年。有些路不好走,你也走过来了;有些夜很难熬,你也熬过来了。今夜有月亮,有影子,有酒,你应该高兴。
喝到第三杯,月亮有些晃,影子也有些乱。我举杯,邀他们跳舞。月亮不动,影子动了——他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的人。
原来喝醉的不是他们,是我。
十三、病中看云
病了三天,今天总算能坐起来。
窗外的云真慢。慢得让人着急——你盯着它看半天,它才挪那么一点点。可等你一眨眼,它又变了形状。刚才还像匹马,现在成了只羊;刚才还厚厚的,现在薄了,透出后面的蓝。
白居易晚年多病,写过“卧病厌厌三伏尽,商飙飒飒四邻初”。病中的日子,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可以看清每一片云的走向。
我忽然觉得,病是一场被迫的修行。它让你停下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让你只能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平时来不及看的东西。比如云,比如风,比如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需要几秒。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那种声音真好听,让人安心。病了才知道,健康的时候,那些寻常的日子,其实都闪着光。
云还在走。慢是慢,终究在走。
十四、老槐树下
村口有棵老槐树,没人知道它多少岁了。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枝叶却还茂盛,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块石头,磨得光光滑滑的,那是多少人的屁股坐出来的。
我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捉迷藏,跳房子,听老人讲故事。老人说,这树有灵性,不能乱爬,不能折枝。我们不信,偷偷爬上去过,下来就肚子疼,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
后来去城里念书,工作,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总是匆匆忙忙的。这次多待了几天,又坐到树下。
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只是坐石头的人换了。当年的老人,有的已经不在了;当年一起玩的小孩,也各奔东西。只有这树,还在。
风来了,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我侧耳听,听不懂。也许它在说:你们这些人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我还在这里。
天黑了,我起身回家。走了几步,回头,老槐树还站在暮色里,像个守夜的人。
十五、听蝉
整个夏天都是蝉的声音。
从早到晚,从东到西,它们叫得那么大声,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听它们的。可它们那么小,藏在树叶后面,你找了半天也找不着。
小时候觉得蝉吵,烦它。恨不得拿根竹竿把它们都赶走。长大了再听,却不觉得吵了。也许是自己也成了爱发声的人,知道想说的话太多,又怕别人听不见,于是也大声起来。
虞世南写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意思是说,蝉站在高处,声音自然传得远,不是因为借助了秋风。这话说得真好。真正有力量的声音,不需要借助什么。
可我也想起另一面——蝉在地下要等三年、五年,甚至十七年,才能爬出来,脱壳,然后叫一个夏天。那漫长的等待,那黑暗里的坚持,有谁知道?
我们只听见它叫得响,没看见它等得苦。
黄昏了,蝉声渐渐稀落。再过些日子,它们就都不叫了。明年夏天,又是一批新的蝉。新的蝉,唱着旧的歌。
十六、缝衣
母亲在灯下缝衣服。
是老花镜,是顶针,是针穿过布时那种轻微的“嗤”声。她低着头,白发垂在耳边,灯光照得她的侧影很柔和。
她缝的是我的衬衫,扣子掉了。本来有新的,可以买新的,可她说:“新买的没有旧的穿着舒服。”于是找来线,找了半天才找到颜色相近的,穿进针眼的时候,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我坐在旁边看书,其实看不进去。时不时抬头看她。她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她的衣服总是大的改小,旧的翻新。一件衣服要穿好几个孩子。缝纫机嗒嗒嗒地响,我们就在这声音里睡去。
“好了。”她把衣服递过来,把线头咬断。我接过来,扣子缝得很结实,怎么拽都不会掉。
孟郊写过:“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我现在才明白,那“密密缝”的,不只是针线,是母亲的心意——她想把牵挂缝进去,把祝福缝进去,让它们陪着孩子走天涯。
夜深了,母亲收好针线,回房睡了。我拿着那件衬衫,在灯下站了很久。
十七、磨刀老人
巷口来了个磨刀的老人。
他的吆喝声拖得很长:“磨——刀——磨——剪——子——”声音苍老,却有力气,穿透了整条巷子。
我拿了家里的剪刀出去。他正蹲在地上,低着头,在一块砂石上细细地磨着一把菜刀。石头上浇了水,磨几下,就变成灰白的浆。刀口慢慢亮起来,映出他专注的脸。
“老师傅,磨了多少年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笑:“六十多年了。我爹教我的,我爹的爹也是磨刀的。”
“那您今年……”
“七十八了。”
我看看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满是老茧。可握着刀的时候,又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干到什么时候为止?”
“干到干不动为止。”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磨了几下,“人总得干点什么。闲下来,人就老了。”
刀磨好了,他用布擦了擦,递给我。刃口雪亮,能照见人影。我付了钱,看他收拾摊子,慢慢走向下一户人家。
吆喝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我站在巷口,想着他说的那句“闲下来,人就老了”。
十八、旧书摊前
路过旧书摊,忍不住停下来。
书一本本摊在地上,封面泛黄,边角卷起。有的书脊散了,用线重新缝过。有的扉页上还有前主人写的字,某某购于某年某月某日。
我蹲下来翻看。一本《诗经》,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九七八年秋,于北京王府井。”那一年,我还没出生。这个买书的人,如今在哪里?他还记得那个秋天吗?记得他买下这本书时的心情吗?
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的蓝的,有的地方还画了线。批注的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可那些见解,又分明是反复琢磨过的。这本书跟了他多少年?他读了多少遍?为什么最后会流落到这里?
书摊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收钱,不说话。也许他见多了,知道每一本书都有故事,但故事和书一起,已经卖了。
我挑了几本,付了钱。抱着它们往回走,心里忽然很感慨。书是最不会背叛的朋友。人走了,它们还在。等着下一个翻开它们的人,继续那些未完成的对话。
十九、渡口
这个渡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上游修了桥,汽车一踩油门就过去,谁还等渡船?
可我还是喜欢来这里坐坐。
渡口很旧了。石阶被水冲得光光滑滑,长了些青苔。缆桩上的铁链锈迹斑斑,系船的木桩也朽了一半。江水拍着石阶,啪嗒,啪嗒,像在数着时光。
等船的心情,现在的人不太懂了。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消息可发,你只能站着,等着,看对岸有没有船过来。等的时候,你会想很多事情——想对面要见的人,想船上会遇见谁,想这一江水流了多少年。
有时候船不来,你就一直等。等到太阳偏西,等到暮色四合,等到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回家,明天再来。
韦应物写过:“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那个无人问津的渡口,那只自己横在水上的船,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可我觉得,寂寞的不是渡口,是那些等船的人。他们等着渡河,等着过江,等着去对岸。可对岸有什么呢?
有他们想去的地方。这就够了。
太阳快落了,我起身离开。江还在流,渡口还在等。
二十、空山
一个人进山。
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后来干脆没路了。我顺着溪流往上走,踩在石头上,树叶上,有时候踩进水里,鞋湿了也不管。
走了很久,忽然发现四周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都没有。就那样静着,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我停下脚步,站住。那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原来我还活着。在这空无一人的山里,活着。
王维写《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可我这会儿,连人语都没有。只有自己。和自己待着的那种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很多年没这样了,又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一点一点的,洒在地上。那些光斑在动,很慢,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可它们在动,像时间,不动声色地流着。
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下山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念头,满的是这山里的安静。
二十一、除夕祭祖
供桌摆好了。
祖父的遗像摆在中间,旁边是祖母。他们的笑容很年轻,是几十年前照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们还不知道将来会有我这样一个孙子。
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地上升。父亲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是母亲,然后是我,然后是妻子和孩子。我们一个一个地跪下去,一个一个地磕头,一个一个地和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
我说什么呢?我说:爷爷,奶奶,我过得还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孩子也长大了,读书还可以。你们放心吧。
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热。
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赶集。他走得慢,我跟在他后面,看他的背影。那背影有点驼,走得稳稳的。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跟上。”我小跑几步,跟上他。
现在他在墙上,我在他面前。我还是在跟他的背影。
香烧完了,纸钱也烧完了。灰烬飘起来,转了几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父亲说:“他们来过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二十二、春水煎茶
春天来了,山上的泉水化了。
去山里打水的人很多,排着队,拿着塑料桶,等着接那细细的水流。那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半天才接满一桶。可人们愿意等。
我也去接了。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接满一桶。提回家,手都勒红了。
烧水的时候,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洗了茶具,放了茶叶,把开水冲进去。那一瞬间,茶香就出来了——和平时喝的不一样。那香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有山石的味道,有等待的味道。
苏轼说:“且将新火试新茶。”春天的新茶,要用春天的新火来煎。其实用什么火都行,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份心情,愿不愿意为了喝一杯茶,去山里等两个小时。
喝一口。茶水很软,很甜,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春天的风吹过田野。
我想起那个泉水了。它从山里渗出来,流进我的壶里,又流进我的杯里。它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季节?才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和我相遇。
又续了一杯。慢慢喝。
二十三、暮色
黄昏的时候,喜欢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就是那么一小会儿。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沉进灰蓝里。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如果你一眨眼,就错过了。
可如果你一直盯着,又会觉得它很慢。慢到你能看见每一片云的变化,慢到你觉得自己也跟着慢下来。
杜甫写“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那是另一种心情。我这会儿的心,既不壮,也不衰,就是静静的。看着暮色一点一点笼罩下来,把一切都染成同样的颜色。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小军——回来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喊我的。
天黑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楼下的,然后是对面的,然后远处的高楼,星星点点。整个城市,就这样被一盏盏灯点亮。
我转身回屋。屋里也亮着灯,妻子在厨房忙着,孩子在写作业。暮色在外面,温暖在里面。
二十四、问路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路了。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凉。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没有人,没有车,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土路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走了一阵,终于看见一个老人。他蹲在路边,正在抽烟。我走过去问:“大爷,去柳村怎么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用手往东指了指。
我谢了他,往东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蹲在那里,抽着烟,看着远方。那姿势,好像已经蹲了很多年。
柳村找到了。办完事往回走,又经过那条路。老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他蹲过的地方,有烟头,有脚印。
陆游写过:“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迷路的时候,总以为没路了。可只要有人指一下,或者自己多走几步,路就出来了。
人生也是这样吧。走不通的时候,不妨问问路。问了,也许就走通了。
二十五、残荷
池塘里的荷花早就谢了。
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立在水里,东倒西歪的。有的叶子枯透了,卷成褐色的一团;有的杆子折断了,半截泡在水里;还有的莲蓬,黑黑的,耷拉着脑袋。
要是夏天来,这里热闹得很。荷花开了,红的白的,一朵挨着一朵。有人来照相,有人来画画,有人就是来看看,闻闻香气。现在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那些残破的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商隐写过:“留得枯荷听雨声。”只有这样的枯荷,才能听见雨的声音吧。夏天的荷叶太密了,雨打上去,很快就滑走。只有枯荷,破破烂烂的,能留住雨,让它们一滴一滴地停留,然后落下。
我站在池塘边,想象下雨的时候。雨打在枯荷上,那声音应该很轻,很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鼓。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其实荷花谢了,不是结束。它的根还在泥里,等着来年的春天。残荷也不是丑陋的。它有另一种美——安静的美,沉默的美,等待的美。
太阳快落了,池水被染成金色。那些残荷立在那里,像一群沉思的人。
二十六、夜航船
坐过夜航船吗?
就是那种晚上开船,第二天早上到的。船舱里黑黑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人躺在一排排的铺位上,随着船的晃动,摇来摇去。
我坐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船上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像一只巨兽在沉睡。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嘎吱一声。有小孩哭了两声,被母亲轻轻哄着,又睡过去了。
我睡不着,走到甲板上。船在江上走,两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上的星星,亮亮的,洒在水面上。船走过,星星碎了,等船走了,星星又聚拢。
忽然想起张岱写《湖心亭看雪》,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我这是“天与星与船与水,上下一黑”。黑的夜里,星星是唯一的亮。
在船上,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等天亮。那时候我才明白,人生有些阶段,就是夜航船——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只能等着,等着天亮,等着靠岸。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船舱。大家都在睡,睡得安稳。船还在走,慢慢地,稳稳地。
二十七、补碗匠
小时候见过补碗的。
那时候碗碎了不扔,留着等补碗的来。补碗的挑着担子,沿街吆喝:“补——碗——补——锅——”听见吆喝,各家各户就把碎碗拿出来。
补碗的很神奇。他把碎片拼起来,用绳子固定好,然后钻孔。那个钻很小,用弓弦拉着转,钻一会儿就钻出一个洞。然后在洞里钉上铜钉,敲紧。一碗的碎片,补好了,不漏水,还能用很多年。
现在没人补碗了。碗碎了就扔,买新的,便宜得很。可我还是怀念那些补过的碗。
那些碗上有疤痕,有钉痕,有不一样的纹路。可它们还能用,还能盛饭,盛汤,盛一家人一天的日子。看着那些疤,你会觉得这碗有故事。它碎过,被补过,又活过来了。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补。瓷器能补,铁锅能补,衣服能补。可人心碎了,谁来补?
没人来。只能自己补。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好,钻孔,钉钉。补好了,还有疤痕,但能用了。能用,就够了。
补碗匠早就不见了。他们的吆喝声,也听不到了。
二十八、中秋无月
盼了一个月,盼到中秋。天却阴了。
云厚厚的,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摆好的月饼、水果、茶水,都白摆了。孩子们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妈妈,月亮呢?”
“被云挡住了。”
“什么时候出来?”
“也许一会儿,也许不出来了。”
孩子有些失望,但还是搬个小凳子坐着等。等了一会儿,困了,歪在妈妈身上睡着了。
我看着孩子,想起苏轼那句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都有缺的时候,有被遮住的时候,何况人呢?
其实月亮在。云后面,它还是圆的,还是亮的。只是我们看不见。看不见,它也在。
我拿起月饼,咬了一口。甜的。又给妻子递一个,她接了,也咬一口。我们相视笑笑,没说什么。
有些团圆,不需要月亮见证。人在,灯亮,月饼甜,就够了。
夜深了,云还没散。我抱着孩子回屋,轻轻放在床上。窗外,还是黑黑的。可我知道,月亮在云后面,看着我们。
二十九、扫落叶
院子里的银杏黄了,落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落叶。竹扫帚哗哗地扫,把金黄的叶子扫成一堆一堆的。可你刚扫完,转身一看,又落了一层。
风一吹,那些叶子就飘飘洒洒地下来。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刚扫干净的地方。它们不管,它们只管落。
刚开始扫的时候有点烦。觉得永远扫不完,永远落不尽。后来不烦了。既然落是它们的事,扫是我的事,各做各的,有什么好烦的?
贾岛写过:“落叶满长安。”长安的落叶,应该更多吧。那么多的落叶,怎么扫得完?可总有人在扫,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扫着扫着,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就是在扫落叶。今天扫了,明天还落;今年扫了,明年还落。可你不能不扫。扫了,院子就干净了;干净一天,是一天。
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再过些日子,银杏就光秃秃的了。可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叶,还会在秋天变黄,然后落下来。
那时,我还会扫。
三十、看戏
村里唱戏,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戏台搭在打谷场上,简单得很。几根木头,几块木板,一块红布当幕布。台下的凳子是自己带来的,高高低低,什么都有。来晚的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坐地上。
锣鼓一响,全场都静了。
台上的人穿着戏服,画着脸,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什么,年轻人听不懂。可老人们听得懂,有的还跟着哼哼。唱到动情处,有人悄悄抹眼泪;唱到热闹处,有人大声叫好。
我坐在最后面,看台上,也看台下。台上在演戏,台下也在演。那些老人的脸上,写着他们的一生。有的苦过,有的甜过,有的平平淡淡过。可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看别人演自己的故事。
戏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人们提着灯往回走,一点一点地散进夜色里。戏台空了,可锣鼓声还在耳边响。
想起陆游那句:“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戏里戏外,都是人生。
三十一、别离
又要走了。
母亲在厨房忙着,给我做路上吃的东西。煎饼,煮鸡蛋,洗好的苹果。她用塑料袋一样一样装好,放进我的包里。一边装一边说:“路上吃,别饿着。”
我说:“妈,不用这么多,路上有卖的。”
她不听,还是装。装好了,又检查一遍,怕漏了什么。
父亲坐在客厅,没说话。抽着烟,看着电视,其实电视演什么他没看。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腿。拍了两下,又收回手去。
车快来了。我拎起包,往外走。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说:“回去吧。”他们不动。我又说:“回去吧。”母亲抬起手,好像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们还站在门口,站在那盏灯下。远远的,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
车站不远。我上了车,找座位坐下。车开的时候,我往家的方向看。他们已经不在了,门口的灯也灭了。
高适写过:“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车窗外,夜色茫茫。前面是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明天。
三十二、归去来兮
走了很多路,终于回来了。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推开门,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结着红红的枣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见我进来,扑楞楞飞走了。
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笑着说:“回来了?”还是那三个字,说了几十年,还是那三个字。我说:“回来了。”也还是那三个字。
父亲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进去,他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报。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我说:“做这么多,吃不完。”她说:“慢慢吃,多吃点。”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指了指那盘红烧肉。我说:“现在也爱吃。”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天上有月亮,不圆,但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的,淡淡的。我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陶渊明写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没有荒芜,因为有人在等我回来。可终有一天,等我的人会不在了。那时,我还能回哪里?
月亮慢慢移着,影子慢慢变着。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归去来兮,归的不是地方,是心。心回来了,哪里都是家。
夜深了,我回屋睡下。梦里,还是那条巷子,那棵老槐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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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清醒集》三十二篇,至此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丛书》杂志社副主编。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