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唐之月 宋之梅(上)
郑焕清
如果要为唐诗宋词寻一对鲜明的精神徽记,我以为,唐之月、宋之梅,最为恰当。《全唐诗》四万九千余首,咏月或含有明月意象的有五千五百多首。宋人对梅同样痴情,直接入题或暗含梅花意境的词作,占宋词总数五分之一。一轮光耀千古的明月,一树香彻百代的寒梅,早已超越自然物象和历史读本中的叙事,成为两个朝代灵魂深处温柔而坚韧的精神投射。
唐月宋梅:文化峰峦上的精神徽标
唐诗宋词,作为中国历史文化两座高峰,无论何时诵读,都能予人温暖,予人力量。尤其是咏月诗、吟梅词,在领略语言与意象极致美感的同时,更有一种力量,令人情感震荡、精神飞扬。这份跨越千年的心灵共振,是诗歌的力量,是文化的力量,更是精神传承的力量。

唐之月,是铺展在天地间的大唐气象。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明月千里,云海万重,星河澹澹无际,天地浑然一体。这般诗仙的豪气、诗圣的胸襟,只属于大唐。每每吟诵,便觉浩气入怀,胸襟舒展,尘心如洗。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明月孤悬,江天一色,波光潋滟,如梦如幻。天地之思、生命之问、游子之情、离人之怨,尽皆摇落于这一江清辉之中。
闻一多先生称其为“诗中之诗,顶峰上的顶峰”,“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它何止横绝于唐,更是横绝千古的咏月绝唱。
庄子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诗仙诗圣们笔下的明月,满含昂扬自信的生命豪气,洋溢自强不息的文化精神,天地大美尽蕴其中。

唐之月,是浩荡在长风里的英雄画卷。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远赴河陇,西出玉门,追慕飞将军,心怀报国志。虽仕途失意、屡遭贬谪,可洒落在边塞月光里的英雄气概,不知激励了多少热血青年。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关山夜月明,秋色照孤城。”
中晚唐的边塞月色,虽渐趋冷寂与苍凉,但沉郁悲壮中仍浸透着雄浑与强悍。

唐之月,是缠绵在清辉里的生命光芒。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别后相思人似月,人间水上到层城。”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多情的唐月,照见离人的惆怅、美人的相思、故友的眷念、征人的乡愁。赤诚、牵挂、脆弱、忠贞,皆在清辉中一一映现。自然之美、人性之美、情感之美、生命之美,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大唐自贞观初年至天宝末年,一百一十年间臻于极盛:政治开明宽松,文化开放包容,外交刚柔相济,边疆安定臣服,经济繁荣富庶,开创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全盛气象。盛世豪情,滋养了唐人自信昂扬的精神,开阔了国家胸襟,成就了文化的空前繁荣。
皎洁无瑕、浩瀚无垠的月光,正是唐人豪迈坦荡、外放包容的精神象征。咏月,成为大唐气象的流光彩照。没有盛世,便无唐月之璀璨;没有璀璨的咏月诗,大唐气象亦会黯然失色,中华文化家园也将少了许多情趣与光采。

叶嘉莹先生说:“诗歌是生生不息的不死心灵。”
诗歌承载着民族的文化基因,是民族精神最鲜活的载体。唐月飘荡着大唐气象,宋梅则绽放着两宋士子的精神风骨。
咏梅诗词,古已有之,至唐已蔚为可观。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李白仅此两句,便力扫千军,雪中寒梅,摇曳出豪迈恣肆的仙风傲骨。
“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
江畔寒梅,亦生长出诗圣沉郁淡雅的生命风神。
及至宋代,咏梅诗词更是群芳竞艳,拓展出一片新的境界。
“梅妻鹤子”林逋,结庐孤山二十年,“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梅树临水,夜半花开,暗香浮动,飞入一帘幽梦。开启宋人笔下“神清骨冷无尘俗”的梅花意象。一方小园、一汪清溪、一片月色、一树梅花,便是孤山处士的精神家园。
苏轼咏梅:“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枝。”“玉骨那堪瘴雾,冰姿自有仙风。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玉骨凌风,冰姿傲雪,胸存浩然之气,不与凡花同梦,正是他一生坎坷,却不屈不挠、豁达乐观的生命写照。
黄庭坚笔下梅花风神洒荡: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十年贬谪,万事随风去。见梅破花发,春风又近,“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虽身世清孤、岁月蹉跎,精神却如春山梅放,“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辛弃疾的梅花奇绝出尘:
“百花头上开,冰雪寒中见。霜月定相知,先识春风面。”“骨清香嫩,迥然与天奇绝。"
以梅自况,骨傲志洁,婉约中自有豪放之气。
陆游的梅花最是凌风傲雪: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驿外、断桥、黄昏、风雨,万般孤寂,都叠加在这一树寒梅之上。铁骨铮铮,愈挫愈坚。“一树梅花一放翁”,正是他心灵压缩到极致后的灵魂呐喊。
晁补之写梅:“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朱淑真咏梅:“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
两宋梅放千树,我尤赞赏王安石的高洁孤勇。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大宋内忧外患、危机四伏,朝堂却昏然不觉。王安石欲挽大厦于将倾,向仁宗上万言书,却如泥牛入海。他望梅兴叹:“亭亭孤艳带寒日,漠漠远香随野风。移栽不得根欲老,回首上林颜色空。”志士憔悴于草野,上林宫苑却空有颜色。
神宗即位,王安石几乎以一己之力推行熙宁变法。新政初有成效,便遭利益集团挤兑。两度罢相,归隐钟山。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妍?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改革受挫,贬谪退隐,心中仍盼春风归来。身如残梅数点雪,心似麦涨一溪云,一幅倔强不屈的“拗相公”形象。

一树寒梅,是两宋士子在风雨飘摇中的精神锚点,是不屈于命运的人格坚守,也是宋代审美意象深情内敛的必然转向。
两宋数百年间都面临外力的巨大压制,北宋贡银求安,南宋偏安一隅,忧愤之情始终弥漫朝野。汉唐雄风不再,大气豪迈、开阔外放、雍容华贵的审美风尚渐渐转向含蓄内敛、清淡雅洁、韵外之致的追求。赏梅、咏梅、画梅,成为一时风尚。含蓄之美、孤傲之气、空灵之境、淡雅之韵,成为宋文化的鲜明底色,亦是中国文化史上一次深刻而必然的内转与深化。其精神内核与唐月一脉相承,都是向上、向善、向美的生命追求和自强不息的精神投射。
(待续)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26-2-16(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