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的“东山”与“西关”
作者:吴康权
朗读:侯玉婷
倘若有心在这城里漫走,总避不开那几句温润如珠的旧话:“东山少爷,西关小姐”。话是软的,带着珠江水汽的氤氲,可话里乾坤,却是一城风骨,半部近代的秘辛。我来时,正是木棉花绽放到极致时节,那肥厚的、火红的花瓣,像上了色的朱砂印,令人难以释怀。这幅木棉花图像,正适合这故事做个引子。

我且先走进西关。一踏入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市声便如潮水般从身后褪去了。空气清静,静里却酿着一股子沉香木似的、悠长的甜腻,那是陈年果脯与老檀木家具混合的气息。阳光被高高的蚝壳窗与满洲窗滤过,碎成一片片五色的、迷离的光斑,在脚边的麻石上静静流淌。偶有吱呀一声,一扇厚重的栊木门虚掩着,望进去,天井里一缸莲花正开得孤清,那便是西关大屋了。

住在这般屋宇里的,该是怎样的“小姐”呢?我总恍惚觉得,她们并未走远,只是化作了这满巷的幽谧。你看那趟栊门上精细的雕花,不是大家闺秀的矜持么?满洲窗上红蓝黄绿的玻璃,拼出荔枝、杨桃的模样,不正是她们玲珑剔透却又自成天地的巧思吗?她们是财富滋养出的珍珠,光泽内敛、温润,珠光宝气都藏在深深的蚌壳里。她们的父亲或许在十三行的洋行里,用流利的英语谈着茶叶与丝绸的买卖;而她们自己,兴许就在这深深庭院中,一面抚着古琴,一面读着新译的《茶花女》。那是一种富足里生出的从容,是市井烟火煨出来的雅致,脚下踩着算盘的声响,心里却装着一池莲花的梦。

转过几个街角,景色便迥异了,东山近了。这里的静,是另一种静法。西关的静是往下沉的,沉到生活的根须里去;东山的静却是往上浮的,浮在历史的梢头。那些红砖的洋楼,一栋一栋,静默地站在婆娑的榕荫里。墙是红的,经了风雨,那红成了黯淡的赭色,像凝结了年代久远的血。圆拱的廊柱,尖顶的阁楼,都带着异国的神情,却又被岭南潮润的空气驯服了,生出些温顺的倦意。

这便是“少爷”们的世界了。他们的父辈,或许是渡海归来的华侨,或许是挥斥方遒的军官,将一腔热血与抱负,都砌进了这砖瓦里。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曾浸润过油墨与雪茄的味道,飘散过钢琴与留声机的旋律。站在这廊前,我能想象出那些年轻的身影,穿着挺括的学生装或西装,腋下夹着新潮的书报,匆匆走下台阶。他们的目光,是要越过这院墙,望向更远的山河与理想。他们的梦,不在莲池,而在云端;他们的气韵里,没有丝绸的软,倒有铁与火的硬。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只余下这满墙的爬山虎,绿得那样寂寞,那样汹涌,仿佛要将所有的往事都吞咽下去,消化成一片无声的苍翠。

且行且思,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看见一位西关的小姐,挽着竹篮,篮里装着新采的玉兰花,正从麻石巷的尽头袅袅走来;而一位东山的少爷,扶着旧皮箱,箱里塞着泛黄的理想,正要向车站走去。他们在某个十字路口,或许曾有过一刹那的交错。她身上的沉静,与他眉宇间的风云,就在那一间,无声地撞击了一下,又各自流向属于自己的、泾渭分明的河床里去。他们或许从未交谈,但这城市记得,那气息的刹那交融,曾酿出一个时代最微妙的底色。

日头渐渐西斜,将影子拉得老长。我该离开了。回望暮色里的城,西关的炊烟起来了,软软地缠着屋脊;东山的洋楼只剩下沉默的剪影,镶着一道黯淡的金边。
一座城,两个人称,竟装下了波涛汹涌的百年。那些“小姐”与“少爷”,其实都未曾消失。他们化作了西关大屋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化作了东山洋楼墙角那一朵倔强的无名红棉,化作了这城市骨血里,一种永不妥协的、温柔与刚烈并生的魂。走在其中,你便走在了一部呼吸着的、温热的志书里

作者简介:吴康权:广东省作协会员。曾任湛江市文史专员,参加出版解放后湛江市第一部志书。
简历:侯玉婷 国家级主任播音员、首届金话筒全国十佳主持人、第十一届亚运会国家特别贡献奖、新中国建国60年60人全国优秀主持人奖、全国法制十佳主持人奖、亚州地区十佳主持人奖、2025年影视杰出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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