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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诗人
潘兰香


【潘兰香患癌症近三年,创作的诗歌达到了400首,散文随笔近50篇。分别在《新东西》公众号、《黄石文学》公众号、《黄石日报》《黄石文学》《五彩石》《铜草花》《中华辞赋》《诗词报》《武钢文艺》等报刊。她全部的创作作品共计千余首(篇),病后三年创作的作品占到了近一半的数量。】
贯穿挚爱的写作
——品赏潘兰香诗文
◎阎建武

我不谙诗道,少有诗兴,却喜欢品赏潘兰香的诗作,而且由屋及乌,喜欢上了她的散文。
潘兰香是从我们大冶铁矿职工医院一路芬芳,走向文坛的。与她认识之初,她还是一位窈窕娴静,怀揣文学梦想的青年,我便顺口叫她“小潘”,这一叫就是三十多个春秋。如今,她诗名享誉一方,我依然没有改口,因为她的创作如同当年一样,灵感不断,佳作迭现,保持着青春勃发的状态。
生命如琴,岁月如弦,善拨弹者必是有大爱情怀的人。读小潘诗文,我脑库总会闪现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特蕾莎修女的话:“我们常常无法做伟大事,但可以用伟大的爱去做细小事。”小潘的每一首小诗,每一篇小文都没有宏大叙事和刻意抒情,而是充盈着直击读者灵府的人性善、人情美。她信手写出,随口吟就的诗文清新雅致,舒缓恬淡,似灌满爱汁,常吸引我一会儿逐行移目,一会儿抬首冥思,不知不觉中,我便涌起一阵阵共鸣共情。
四十岁之后,在年龄问题上
我开始鬼鬼祟祟
一茎白发,恶狠狠地扯掉
眼角的细纹,眼霜抹了又抹
一切暴露年龄的枝节,都不许
堂而皇之地出现
其实,年轻我留不住
苍老我也十分抗拒
年轻,是十八岁的碎花长裙
与日益壮大的腰身,不相宜
苍老是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太衫
与上床就寝,最得当
年龄还真是让人懊恼
——潘兰香《想要忽略的年龄》
小潘触觉灵敏,情感细腻,联想丰富,加之博涉诗书,善驾词汇,故能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悟用出人意料,又顺畅妥贴的诗语诗情呈现。其作品给我留下第一个深刻印象是对生命的珍爱。拿上面引用之作来说吧,一句“一切暴露年龄的枝节,都不许/堂而皇之地出现”,铿锵中含深情,我过目难忘。
在《一张药品说明书》《空城》《疾病也是一种药》等诗作里,她都表达了珍惜生命之情。比如,“我困在这张80×50厘米的/药品说明书里/努力抠出令我眼前一亮的字眼”,其中的“抠”字,将眼看转描为手动,赋予语言和情感张力,系只可意会的点睛之笔。再比如,“饮下镜花或水月的希望/每天,太阳照常升起/照一城的/欢喜或忧伤”,用情景刻画出纠结心理。又比如,读到“活着就好,空气真新鲜/膨胀的心,也日渐消瘦”时,我自问自答:“心何以消瘦?恋眷生命啊!”
珍爱生命是人的本能,但在小潘的诗境中,本能不再局限生物层面,升华为自觉意识和理性过程,成为实现人生目标的激励和必修。在《飞蓬》中她讴歌道:“李白说,飞蓬各自远/散落的诗句便飞过长安/根蒂留在了大唐//东坡说,一生飞蓬/黄州、惠州与儋州,最好的文章/出天地自然,如飞蓬满天/与天下人共婵娟。”读这种带入感强烈的诗句,我瞬间悟到人的生命可穿越古今,留痕岁月,值得倍加珍惜,理应挖掘其潜能,闪烁出别样光彩。
人生旅程,工作、生活、情感,包括身体,哪有什么一帆风顺?违愿遭厄时,意志是对生命珍爱的支撑,忍耐和抗争方显对生命大爱。对此,作者已经参透。杨绛有言:“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后来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小潘用诗文使自己淡定从容,写作是她抚慰和疗治心灵的妙方。
她在散文《夏日蝉趣》中感叹:“人与蝉一样,生存的意义在于直面磨砺,不改初心。也许,听懂了蝉鸣,就懂了生命。”她在诗作《低谷》中自励:“苦难,有时也是力量/如石缝中的一茎草/向下扎根/向上开花。”她在散文《邂逅玉兰花》中以花喻命:“心里仍念着那美丽的玉兰花,在料峭的春寒里努力地开花,那份坚韧,让人心生深深撼动,体悟到生命的很多时刻,也会在疼痛里开出明媚的花朵。”该文结尾如是说:“生命,亦如玉兰一般,遵循着荣枯的节奏,优雅地开,沉静地落。不去追问春天是否永恒,花开,本身就是对时间最美的证词。”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生命之爱超越了世俗狭隘,已然是价值追求,这更具普世意义。
桂花,是在昨夜开的
昨夜的月色肯定是醉在香气里
今天的雨声里,沥沥有香
那个失能的病人说,把窗户打开
让花香进来
秋风如卷帘侍女,捧着香气进来
不道绿肥红瘦
——潘兰香《让花香进来》
小潘推出作品时的自我介绍仅有一句:“学了医,却做学医之外的梦。”从中追溯,我意识到是职业操守和文人情怀的双重浸染,使她对萍水相逢,不计其数的病人有了真切、纯洁、理智,也足以感人的爱。这种爱,体现在她的许多作品里,尤以《工作手记(组诗)》体现得最为集中和细微。其中若干首标题别具一格——毫无诗意,足以吸睛。
它们是《病者》《输液》《输氧》《心电图》《丧者》,直白得似专业术语,可当它们成为作者构思意象时,一串串蕴含悲悯的诗句鱼贯蹿出。《输氧》有对生命的希冀:“看不见的物质,被一条塑料管牵着/蜿蜒进幽深的秘道/于无声处/让生命绝壁处开出一朵/纤弱的花。”《丧者》有无奈的痛楚:“生命,按下停止键的那一刻/病房里,哭声洪水一般涌起/老头抓住老太的手,紧紧的生怕走失……他溺在洪水中/我设法施救。”另一首《九十九岁的秋天》有伤感情景:“时光之烛燃到了根蒂/他严重的耳聋/让他听不见死神脚步/他还有更多憧憬/他说想明年出国游的时候/窗外的风都打了个趔趄/他七十多岁的儿子背更驼了。”或许只有从医的诗人,才能从心里流出这般打动人的诗泉。
原以为,职业使然,诗人的悲悯是面对病友而滋生,可越来越多地揣摩她的作品后,我发现她的悲悯延展覆盖为对众生博爱。散文《与DeepseeK同一片春色》中写道:“世界的变化令我们眼花缭乱,我们除了被裹挟或顺应,什么也改变不了,唯有热爱。生活中有那么多可爱,去生活里热爱就是了,以热爱拥抱这万变人世,才不觉孤寒。”
《公园即景》《光影》两首诗有对衰老长者的同情,“老人牵只老狗在小径上/绳子绷直时/不知是谁牵着谁的晚年。”“光影,落在一头芦雪的老人身上/也黯淡了几分/他慢慢走过,拐杖沉重。”这“拐杖沉重”四字,只有设身处地地联想,才有这合乎情理的夸张。
在《茶叙》中,她流露怀念故旧的心绪:“续水时想某些故人——/初泡太浓,像人生初见/三巡转淡,像久别重逢/而第七道回甘时/喝出了菩萨慈悲。”所谓“菩萨慈悲”,实乃大慈大悲也!
在《所见》中,她担忧一位社会边缘者:“对门那个精神病女人,头发半遮面/总是深一脚浅一脚/踏响楼梯/她的日子,是刮风下雨还是出太阳呢/我总是猜不透。”写至此,我耳边缓缓响起汪峰谱曲的经典歌曲《让世界充满爱》,优美旋律,久久萦绕……
茅草,将风切割得更锋利
一大群山雀经不住疼痛,扑向云深处
高松,仰承日月星辰
松果落,草虫鸣
这些低处的声音,只有泥土听见
清溪,浅映洁白的云朵
将这洁白洗得更干净
草丛,没有野兔潜藏
我却在守株而眠
空山无人啊,这夕下的时分
我以春的名义
为这一山空寂鼓掌
——潘兰香《以春的名义鼓掌》
人生是一场焦虑奔波,如何使自己有稍许惬意的歇息?出于对自然之爱,小潘选择以物寄情,赋诗安顿。大凡一枝一叶、一鸟一虫、一风一雨、一声一色都可引发她动情萌思,幻化为酿诗意象,浮现为构诗意境。于是乎,一首首咏物诗蹦蹦跳跳冒出。《颐阳路的玉兰花》写道:“温婉是你,冷艳是你/在春风里,你好看的样子/像一空晚霞//我努力保持沉默/怕一句轻轻赞美/惊落一树花瓣。”其中一个“怕”字,凸显了多少对美好景物的柔情,又给予读者多少触动!
图为诗人潘兰香
小潘弥漫诗意的“小宇宙”常与绽放丰美的大自然悄悄对接,轻轻碰撞,燃起一簇簇暖心诗焰。著名作家余华说:“真正的写作,永远只为内心。”小潘恰如此说,她无功利之求,只想精神有静好寄托,在“诗和远方”敞开心扉,倾吐对大自然的深情和领悟,吸取大自然赐予的启示和力量。
命运不完美,我们可以活得完美。她自吟自赏,自抒自情,在琐碎日常,或人生煎熬里优雅坦然。《去看春天》有她感叹加祈盼:“昨夜的惊雷与狂雨/春天说来就来,有一株浅草为证/路上有落叶,有一汪汪积水//要有一缕阳光就好了/世界才会水灵灵/才会有小桥流过桃花水的诗意……去唐朝,去宋朝/不管山长水阔/去看看诗词里的春天。”由景及情,由近及远的描写抒发,余韵悠长,撩拨得我脑海翻腾起想象斯景,亲近原野,入唐进宋,吟诗唱词的冲动波澜!
近三年,小潘推出作品500余,咏物类居多。我关注到其中的涉梅之作。散文《扫不开的花影》写道:“这开在一年至寒时节的花,温润如蜜蜡,清冽中自有光芒,仿佛会发光的树,连带着它沐浴的月光,都染上了幽香……它的美,从不为取悦谁,只是完成一场生命仪式……能在寒冽中站住的,才是真正靠得住的美。”
在《寻梅》《寄远》《西园见梅》《寒梅》中,她古韵今吟,连连赞梅:“来年若问谁如我,我有精神花有颜。”“醉后长嗟分袂处,窗前梅影暗自香。”“爱慕深冬梅骨秀,西园一日几番来。”“一身风骨凌霜雪,犹自抱冰先候春。”前不久,她还以梅花各种别称为题,写就《梅花六弄》。公众号《新东西》推出时附有编后:“从陆凯寄春的千古意,到罗浮惊梦的缱绻情,再到寒英的清欢味,笔底既有冰魂雪魄的刚劲,又藏寄远怀人的柔肠,把梅的形与神写尽,更把文人心事揉进每一缕暗香。”我不禁自问:小潘如此青睐钟情于梅花,是不是源于梅花气势与她此时心态契合?是不是她要像梅花那样自励自坚?基于三十多年来,对她的了解,我得出答案:是的,一定是!
小潘把对自己生命、对芸芸众生、对自然景物的挚爱贯穿写作之中,我喜欢读她的诗文。尽管她数百作品,我未能一一深悟,但已经受益匪浅。翘首期盼她创作更多佳作,以不负诗文才华!且在默诵她诗作中搁下笔,结束这篇意犹未尽的文字吧:
有阳光,有市声
鸟叫从梦中穿越而来
一朵茉莉的清香没有白开
这诸多的美好,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我饮下最苦的药汁
只为拥有更多好时光……
——摘自《美好的早晨》
闭上眼,心空空的
湖水荡进来
空空的心,随着湖水归隐于夜的深沉
月亮走上岸,又回到水里
就像帐篷里的人,今夜枕一湖星辉
明天又盈一肩白露,总怀一颗
远行的心
——摘自《露营》
二〇二六年二月九日

作者简介:阎建武,生于矿山,长于矿山,学于矿山,干于矿山,写于矿山。忝列中国冶金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杂文协会会员。甚感名不副实,愿沉浸读写中,让此生充实有益亦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