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系列之二《食堂》

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如果仅从字面上理解，食堂，就是吃饭的地。但并不是吃饭的地，就叫食堂。宾馆，饭店，会所，酒肆，等等，就不叫食堂，一一当然也是吃饭的地方。

     食堂，因有特性而有特指。有两点，即：其一为公办，其二为特定人群服务。机关、部队、企业、学校等公共单位，大多都有食堂，为机关干部指战员工人师生等提供饭食，这完全是工作的需要。五八年，农村也建食堂，让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过集体生活，违背实际，没撑多久，散＂伙”了。散＂伙”，是不是不在一起了吃饭了，另起炉灶，待考证。

     我上初中高中时，吃住随父亲，父亲在镇上上班，也就跟着吃食堂。食堂有三人炒菜做饭，＂头＂脾气斜性。有时去晚了，常遭他白眼，一脸儿不耐烦，嘴里还嘟囔，谁侍候你们这些小子。我敢怒不敢言，知道他看人下饭，因父亲官职不高，奈何不了他。书记镇长的＂公子千金”去打饭，料他不敢，不然就会卷铺盖走人，心眼贼着呢。察言观色拍马溜须是一般人的本性，也怪不得他。县里西南隅有一乡，食堂＂头”一一应称司务长一一姓郭，做得一手好菜，为人精明老道，对谁都合合气气，他因人下菜，让人看不出来，机关没招待时，他炒好菜分别送到书记镇长办公室，很合口味。一周内菜谱面食从不重样，很＂熨帖”。他由食堂临时工变成乡聘干部，又一路走高，挂了个党政办副主任职务，没过两年，副主任职务后又加了括号，（正股级），就与站所负责人平级了。有一年赶上乡镇换届，竟当上了乡人大副主任。你看人家这＂勺＂掌得多有水平。

     县政府机关也有食堂，有多处，分三类。一类设在政府宿舍院子里，排号一食堂，二食堂，三食堂。主要为机关干部家属院服务，内容简单，蒸馍头、花卷、窝窝头，很少炒菜，因没人买，围锅就灶离家近，在家里就凑合了。我曾住机关一宿舍，对门老韩就在食堂上班，三个孩子，吃饭的多，但看起来并不紧巴。一类设在政府机关大院里，主要为单身机关干部提供饭食。机关里有一批人，有的是大中专毕业生，有的是从乡镇调上来的干部，有的没成家，有的成家了媳妇孩子仍在乡镇，单漂，就吃食堂。一日三餐，有时来个客人或亲戚办事，就在食堂加上两个菜，喝个小酒，就过去了。虽简单，但乡下来的人很光荣，回到乡下说，在县委大院里吃的饭，都是大官，也没架子。

     第三类属于食堂性质，但不叫食堂，名称几乎全国统一，机关招待所。招待所的功能大多了，接待上级官员，中央、省、市来人，都要在此予以精心招待；国内外友人朋友及党政机关人员来此，也要热情招待；此外，一些不便下账处理的事情，如赠送礼品打通关系私人迎来送往，都需在此处理。招待所，是一个县里重要的政治场所，小觑不得。起初，招待所人少格低，随着机关膨胀，招待所也正比例发展起来，纳入序列，有了级别，在县里就与部委办局平了级。在县里，局长好找，能胜任的不乏其人，但招待所长一职，非常人能任。县里主管要亲自把关，真要求全责备：忠诚，口严，眼活，善言，皮实，担当。忠诚，即对主官绝无二心；眼活，会察言观色，不言即喻；善言，能说会道，但不跑调；皮实，最难，主官嘻笑怒骂一律迎合，别谈自尊；担当，更宽泛了，说根本，＂敢挡＂。

     几乎每天都有招待任务。县委办公室接到上级通知，上级有领导下基层，办公室就拟接待方案，包括来者级别，重要程度，随行人数，招待级别，酒水种类，陪餐人员，都要标列淸楚，重要的要报书记或县长亲自定夺。来者重要程度最难把握，不能只看级别。上级组织部或纪委，来个科长，书记也要陪同吃饭，马乎不得。来者级别虽高，但非强力部门，也就一般接待了。有一年，新任县委书记到任不久，家乡来人，恰巧书记出差在外，便让办公室人员接待一下，办公室人员粗心大意了，按一般标准下了单子。来者失望，向书记说了风凉话。书记闻后大怒，认为这是对自己不尊，把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参与具体接待的干部后悔不迭，位子几年都没挪动一下。

     在招待所，书记县长都有固定的房间。书记县长不在家，其房间别人也不能用，所长自然明白。估计看官还记得河南焦作市委书记张某“掌掴＂市政府秘书长一事，书记张某认为秘书长没资格在市领导房间用餐，先训斥，后＂掌掴＂，打了秘书长，张某也非君子，动口不动手麻，惹得国人耻笑，最后也丢了官职。书记陪客，所长要亲自安排，席间要到场敬酒。服务员也相对固定。那个年代，招待所服务员选择极为严格，年龄轻，容貌美，细高挑，眼睛活，会说话，在场上领导一个细微动作就知道想干啥。干上几年，个个成人精。周末招待所服务员上街，用俗不可耐的话形容，＂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干上几年，找了婆家，大多都能安排合意的工作。因此，所长要把最优秀的服务员安排到主要领导参加的会场上，绝对不能临时抓，硬凑合。有一年，县委书记陪上级组织部部长吃饭，部长实际年龄与相貌有点对不上号，略显老象。席间，一位副所长给部长敬酒，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您老人家”，连说几遍，部长脸露愠色，心中不快。事后，部长给书记说，此人不可用，巧言令色，不真诚。过不久，就把他调走了。

     招待所，一是吃，一是住。住好说，硬件好就行了吧。吃，是个大问题。上级对县里考核，打分评比，分值决定主管的升迁。每次考核，上级组织一大批人逐县走一圈，每到一县，在招待上费尽心思，既合规，又让人暗暗称好，太难了。为此，招待所要提前半年外出学菜，掌握＂绝活＂，到时惊艳出场，压倒一切对手。县里主管到广州友好县市新惠市拜访，吃了一道菜龙凤汤，大为赞赏。此道汤用料精细，做工繁杂，价值极高。回来后就派招待所长带人去学。招待所虽为一县内设机构，但行内有一潜规则，招待所天下一家人。都明白，你来我往，相互提供方便，走遍天下有吃有住，又不花自己一分钱。所长即刻亲自带领厨师，驾车南行，沿途吃住，到同级招待所一报何人何处来，都热情迎送，好不荣光。学成回返，去时车里空荡，回时礼品盈车，满载而归。一招鲜，吃遍天。

     时过境迁，随着市场放开，酒楼竞相诞生，招待所也难独霸天下，放下架子，敞开大门，平民百姓也可自由出入了。再后来，各级严查吃喝，官员谁还敢进，一时门可罗雀，没有食客，怎么养一班人马，无奈，走出大门，摆摊吆喝叫卖。成为有所以来最艰难的时期。

     返璞归真，平平淡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