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一枝梅花过年
姜舟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梅花凌寒独放、不与群芳争春的特性,自古被视为君子品格的象征。以梅赠友,实则以梅喻人,暗示友人如梅般坚韧高洁,暗含对其人格的赞美与期许。这种象征手法使抽象情感具象化,赋予“一枝梅”超越物质的精神重量。
我冒着凛冽北风从门前花园折回一枝,枝梢还带些细碎的霜花。将梅枝搁在堂前小案,用布巾轻轻拭去枝条上的残霜,水痕在木纹上洇开,像是旧信笺上未干的泪渍,又似岁月在年轮里刻下的隐秘纹路。梅枝上零星缀着暗红的花苞,像未燃尽的火星,又像被风雪捂暖的朱砂印,在素白的雪光里,隐隐透出几分不肯屈服的倔强——这倔强,原是我们骨血里代代相传的密码,在寒冬里悄然苏醒。
我转身去厨下寻陶瓶,步子踩得稳重,也踩得轻。我立在檐下望见梅树的背影,忽然又瘦小了几分,像我的背脊微弓着,想是常年低头劳作的缘故,又像是背负着整个人生的往事。我捧着空瓶回来时,瓶内壁还凝着水珠,像故事里永远也擦不干的泪眼。这陶瓶原是祖父生前用来盛酒的,如今盛了清水,倒像是要将旧年的醇香,酿成新岁的清冽——就像我们总爱在年关时,把过往的酸甜苦辣,都兑成一杯温热的酒,敬给天地,也敬给自己。
青灰陶瓶盛了清水,我弯腰将梅枝放入水中,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安放婴孩。暗红的蓓蕾刚触着水面,微微瑟缩了一下,又渐渐舒展了——像极了父亲生前总爱说的那句"不经寒霜怎见梅红",那些在风雪里熬过的日子,此刻都化作了枝头不肯低头的傲骨。这傲骨里,藏着农人面对荒年的坚韧,藏着游子独对异乡的孤勇,更藏着整个民族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精神图腾。疏影在墙上晃动,横斜的枝条越过了新贴的门神的脸,影子在斑驳的墙上行走,一路跌跌撞撞,最终悄悄爬上祖父的遗照边缘,仿佛要替这沉默的相框,添一抹不肯凋零的红——这红,是血脉里奔涌的温热,是年关时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乡音。
我将陶瓶郑重地挪到香案右侧,微微偏转了一下瓶身,使梅枝斜斜倾向祖父相框的方向。瓶中的梅枝虬曲古拙,显出一段凸起的骨节,旧褐色而发亮,像父亲生前那杆被烟油浸透的旱烟杆,像他粗糙的指关节上为岁月刻下的瘢痕,更像他临终前仍攥在手里的那本泛黄的家谱——那上面记载的,何尝不是一枝枝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梅?有的开在战火里,用血色染红枪炮的寒光;有的绽在饥荒中,以瘦骨撑起生命的重量;更多的,则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积蓄力量,待到年关时,把一身风霜化作枝头最艳的红。这红,是游子归途中的灯盏,是母亲灶台上的炊烟,是整个民族在岁月长河里永不熄灭的信念。
远处有烟花裂开,梅枝的投影在粉墙上扭动起来,像一沓被风吹起的旧信纸,写满了地址而终未寄出。那些未寄出的信里,大概也藏着梅花的心事:写给异乡的游子,提醒他们莫忘来时的路;写给逝去的亲人,告诉他们我们依然好好活着;写给所有在寒冬里依然守着心火的人,说春天终会到来。夜深后瓶壁开始结霜,冰晶在黑暗中悄然蔓延,长成一片片脆薄的形态,如同故乡业已失传的那些剪纸纹样——腊梅在冰窗花里绽放,祖父的烟斗也凝作一团朦胧的冰花,而冰花深处,似乎还隐约可见他生前最爱的那句诗:"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清气,是梅的魂,是年的味,更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操守。
新岁的辰光已然在枝头花苞深处安睡,每一朵微启的花苞都含着一整个未融化的远山,而山影里又分明沉睡着故乡的魂魄。这枝梅,原是替我们守着老家的门——守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守着檐角下未断的炊烟,守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故事,更守着中国人骨子里那点不肯屈从的硬气。它不像牡丹那样富贵招摇,也不似桃花那般娇弱依人,它偏要在这最冷的时节,把一身傲骨,挺得笔直。待到春风来时,它自会落下,化作泥土里的养分,可此刻,它偏要以最孤傲的姿态,告诉世界:有些东西,是风雪打不垮的,是岁月磨不灭的,是深入骨髓的,是代代相传的。
年关的梅,是游子衣襟上的针脚,是母亲鬓边的白发,是故乡屋檐下的冰凌,是整个民族在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精神印记。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根永远扎在泥土里;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心永远向着光明;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有些东西,永远值得坚守。这,便是梅花在节日里的象征——它是一盏灯,照亮归途;它是一团火,温暖寒夜;它是一首歌,唱尽沧桑仍不改初衷;它是一面旗,引领着我们,走向更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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