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汉水长歌:在安康博物馆触摸时间的纹理
张兴源
汉江边的约定
七月的陕北,黄土高原上的风还带着几分燥热。手机响起时,我正对着窗外的槐树出神。来电显示是“陕西安康”,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张兴源老师吗?我是安康市政府办的小靳。”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热情,“听说您近期要来安康采风?市政府领导特意嘱咐,您到了以后,由我全程陪同。”
尽管是一个陌生号码,说着一口安康味儿的普通话,我倒也不觉意外。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市长已经给他们打过招呼了。只是在我稍作思索之间,小靳主任就在电话里笑道:“张老师您别迟疑啊!您是作家,更是从革命老区来的客人。安康这片土地,和延安一样,都流淌着红色的血脉,都承载着中华民族厚重的记忆。我们这边可去的地方太多了,像南宫山国家森林公园、瀛湖风景区、中坝大峡谷、蜀河古镇、茶马古道、天书峡景区……不过,您作为一个作家,至少应该看看我们安康的‘文化祠堂’——市博物馆啊。”
“文化祠堂”这个称呼,让我心头一动。在陕北,我们管存放族谱、祭祀祖先的地方叫祠堂。一个城市的博物馆,竟被如此亲切地称呼,其中蕴含的温情与敬意,不言而喻。
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2021年7月7日,我与妻子,并带着我的司机小宇,开着我的奥迪a6轿车,穿过秦岭漫长的隧道。当漫山遍野的苍翠取代了北方的苍黄,当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涌入车窗,我知道,安康到了。
小靳主任已在约定的地点等候。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朴素的浅色衬衫,笑容真诚,没有多少官场客套,倒像一位等候老友的小兄弟。“路上辛苦了,”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咱们直接去博物馆吧。看了它,您才能读懂我们安康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汽车沿着汉江行驶。江水汤汤,碧绿如玉(这可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写实),对岸是起伏的青山与错落的楼宇。小靳主任指着江北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建筑说:“看,那就是博物馆。张锦秋院士的手笔,算是汉江边的一颗文化明珠。”
我抬眼望去。那座建筑仿佛一座巨大的“高台”,临江而起,线条简洁而有力。它没有刻意模仿古建筑的飞檐斗拱,却通过层层递进、四面通透的空间格局,隐约透出秦地的大气与楚风的灵动。这或许正是安康的气质——地处秦头楚尾,兼收并蓄,自成一体。
走进“文化祠堂”:空间的诗学
步入博物馆大厅,一种庄严的宁静感扑面而来。高达数层的挑空空间,让天光柔和地洒下。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浮雕,刻画着秦巴山峦、汉江波浪与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息的人们。右侧的服务台旁,电子屏上滚动着2021年的展览信息。一位佩戴着“红领巾讲解员”绶带的少年,正认真地为一群小学生讲解,童声清脆,给肃穆的空间注入勃勃生机。
“2021年,我们博物馆围绕建党百年,做了很多工作。”靳主任轻声介绍,“全年将开放300天以上,预计接待各地来宾十万人次。这个‘红色印记’革命文物图片展,成了全市党史学习教育的重要平台。”
我点点头,目光却被大厅左侧一列深深的展柜吸引。那里陈列着数十枚圆形瓦当,灰陶质地,纹饰古朴。展签上写着:“延寿长相思——安康博物馆馆藏秦汉瓦当展”。这些两千年前的建筑构件,曾高踞于宫殿庙宇的檐头,沐浴过秦风汉月。如今,它们静卧于此,纹路间的云纹、葵纹、文字,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长乐未央”、“长生无极”的古老愿望。一场跨越时空的“相思”,就在这静默的对视中完成了。
“我们的基本陈列,可以用‘三主两辅’来概括。”陪同的博物馆工作人员,一位落落大方的年轻姑娘开始为我们导览。她语调平和,却充满自豪:“‘三主’是‘天赋安康’、‘脉源安康’、‘筑梦安康’三个基本陈列;‘两辅’是‘安康三线建设历程展’和‘馆藏书画精品展’。它们系统地展示了安康的特色资源、人文历史和未来规划。”
我们决定依循历史的脉络,从“脉源安康”开始。这或许是一个写作者的本能——我总是渴望先触摸到土地最深的根须。
脉源安康:在史册与文物间溯流
“脉源安康”展厅的设计,摒弃了传统的编年史罗列,而是像串起一颗颗珍珠,勾勒出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从旧石器时代的砾石石器,到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彩陶罐,安康大地人类活动的序幕,在幽幽的灯光下缓缓拉开。
真正让我屏息凝神的,是一组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剑、戈、镞,造型狞厉,绿锈斑驳。展牌上标注着“巴蜀楚文化遗物”。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战旗猎猎、金戈铁马之声。安康,这片如今以宁静秀美著称的土地,在漫长的中国古代史中,曾是秦、楚、巴、蜀激烈角逐的“四战之地”。它就像汉江中的一块巨石,任由历史的浪潮拍打、冲刷,将不同的文化层理,深深压进自己的肌体。
“安康古称兴安。《兴安州志》里记载,‘战国属楚,秦为汉中郡地’。”我低声对小靳主任说。他颇显惊讶地看着我:“张老师对地方志有研究?”
“来之前做了点功课。”我笑笑。其实,这正是我写作前的习惯。我知道,要理解一片土地,必须倾听它自己书写的历史。在延安时,我就设法查阅了安康历代方志的概要。此刻,面对实物,那些古籍中的文字立刻鲜活了起来。
比如,眼前有一件汉代“河平二年”的陶仓楼模型,陪葬明器,却精细地刻画了楼阁、斗拱、甚至檐下的栏杆。这无声地诉说着汉代安康的富庶与建筑技艺。我想起了《兴安府志》的记载。乾隆年间编修的这部府志,是现存最早的兴安府志,共三十卷,内容浩繁。它的“食货志”里,不仅罗列了谷物、果蔬、林木、禽兽等247种物产,还详细记载了“金、铅、碧瑱、青瑱、石膏、石绿、硃砂、漆、木耳、蚕桑、茶、香菌”等二十余种特产货物的产地与产量。这陶仓楼里曾经装满的,或许就是这方水土慷慨的馈赠。
展厅里有一幅巨大的动态地图,清晰地展示了“兴安”与“安康”地名及行政隶属的千年流变。从西城郡、魏兴郡,到金州、兴安州,再到兴安府、安康县,每一次名称更迭的背后,都是一段复杂的历史变迁。清代乾隆四十七年,陕西巡抚毕沅奏请将兴安州升格为府,并将附郭首县(即府衙所在地)命名为“安康”,寓意“万年丰乐,世代安康”。一个名字,承载了统治者与百姓共同的朴素愿景。
漫步到“移民垦殖”单元,一幅《湖广填四川》的示意图前,我驻足良久。画面中,扶老携幼的人群,沿着汉江峡谷艰难行进。安康,作为连通中原与西南的咽喉要道,既是移民迁徙的走廊,也是他们落脚生根的家园。多元的移民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塑造了安康人兼容并包、坚韧顽强的性格底色。嘉庆年间的《续兴安府志》里,知府叶世倬还特意撰写了《养蚕须知》,大力倡导兴桑养蚕,以期利国利民。这何尝不是一种立足于本土资源的、“造血”式的建设?
在“佛道遗珍”部分,一尊唐代的鎏金铜佛像,虽然尺寸不大,但法相庄严,工艺精湛。它提示着,在刀兵烽火之外,安康也是佛法东传、道教南播的重要驿站。精神的溪流,同样在这片山谷间蜿蜒流淌,滋润人心。
天赋安康:山水间的生命哲学
带着历史的厚重感,我们步入“天赋安康”展厅。氛围陡然一变,仿佛从幽深的历史隧道,走进了生机盎然的自然丛林。
这里运用了大量自然博物馆的展示手法,令人耳目一新。高大的仿真树林下,金丝猴在枝桠间“跳跃”;清澈的水族箱里,汉江特有的鱼类悠然游弋;巨大的地质剖面模型,揭示了秦巴山区丰富的矿藏。动植物标本、实景再现与声、光、电技术结合,让人仿佛能触摸到这片土地清晰的脉搏与温热的心跳。
最令我震撼的,是一面巨大的“生物多样性”标本墙。从秦岭的羚牛、豹子,到巴山的朱鹮、红腹锦鸡,数百种动植物标本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安康,地处中国中央山脉秦巴山地的腹地,是南北气候的过渡带,也是生物种类的交汇区。这里的山水,不仅养育了人类,更庇护了一个无比珍贵的生命王国。
“《兴安州志》里,专门设有‘土产志’,分门别类记载了谷、蔬、菜、花、木、药、货、禽、兽、鳞、介等十一大类物产。”我对讲解员说,“古人对自然的观察和利用,已经如此系统。今天看来,这不仅仅是物产清单,更是一份古老的生态档案。”
她赞同地点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们这个展厅,不仅展示‘天赋’,更希望传递‘敬畏’与‘和谐’的理念。安康的发展,永远离不开这方山水。”
在展厅一角,一组关于“汉江航运”的模型吸引了我。木船、帆影、码头、号子……汉江,这条贯穿安康全境的生命之河,在公路铁路兴起之前,是绝对的经济大动脉。《兴安府志》的“山川志”中,充满了对这条大江的记述。它运出山里的漆、耳、茶、矿,运进来盐、布、铁器与文化。它是一条流动的文明通道,将偏远的山区与广阔的世界连接起来。看着模型,我耳边似乎响起了苍凉的船工号子,那声音里,有生存的艰辛,也有乘风破浪的豪迈。
筑梦安康:从“三线”到“新时代”
从自然史回到人类当代史,我们走进了“筑梦安康”展厅。这里的色调明亮、昂扬,充满了生活与建设的气息。
然而,现代安康的“筑梦”起点,却带着一种悲壮的时代色彩。我们首先步入了“两辅”之一的“安康三线建设历程展”。这是一个独立而深刻的专题展。
墙上,是黑白的老照片:上世纪60至70年代,成千上万的工人、工程师、知识分子,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从东北、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奔赴秦巴深山。他们“靠山、分散、隐蔽”,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建起了军工企业、铁路、公路。展柜里,生锈的水壶、磨破的工装、泛黄的日记、简陋的工具,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激情燃烧又异常艰难的苍凉岁月。
“铭记感恩”,是这个展览的目的。它通过大量实物、照片和亲历者的口述,再现了那段艰难的历史。我抚摸着玻璃柜里一个印有“革命到底”字样的搪瓷缸,心潮澎湃。这与我们延安的“知青”记忆何其相似!一种跨越地域的、共同的奉献与牺牲精神,将我的情感与这片土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小靳主任轻声说:“很多三线建设者后来就留在了安康,他们的子孙,都成了地道的安康人。这是另一次深刻的‘移民’,为我安康注入了现代工业的血液和艰苦奋斗的强大基因。”
走出“三线”展厅,“筑梦安康”主展厅呈现的则是改革开放后,尤其是新时代以来的辉煌成就。交通枢纽的立体模型、绿色产业的生动展示、脱贫攻坚的历史记录、乡村振兴的美丽画卷……安康,这个曾经“四塞贫瘠偏远”之地,正以前所未有的自信,豪迈地拥抱着未来。
特别让我感动的是一个互动屏幕,展示着“家在秦巴汉水间——安康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的内容。这个展览曾荣获陕西省“最受观众欢迎奖”。汉调二黄、紫阳民歌、龙舟节、社火……那些蕴藏在百姓日常生活中的歌舞、技艺、仪式,被精心保护、传承、展示。文化之“梦”,归根到底是人的梦,是让传统在现代生活中焕发新生机的梦。
古籍之光:在方志中与先贤对话
参观临近尾声时,小靳主任带我来到了博物馆的文创空间。这里不仅有工艺品,还有一个精致的“地方志专题书架”。书架上,整齐地陈列着《乾隆〈兴安府志〉校注》、《清嘉庆〈安康县志〉(校注)》等新版古籍。
我如获至宝,轻轻取下一本《乾隆〈兴安府志〉校注》。翻看出版说明,得知这项校注工作,是“尽量保持旧志原貌”,将繁体竖排转为简体横排,加以标点注释,让沉睡在档案馆的孤本古籍,变成普通人能读懂的书。这跟我的《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一样,这是多么有价值的工作啊!
“您看这本《安康县志》,”小靳主任拿起另一本厚重书籍,“这是嘉庆二十二年(1815年)编修的,是安康现存最早的一部县志。2015年,距离它成书正好200年,我们把它校注再版发行了。”
我轻轻翻阅着。志书体例完备,从皇朝编年、舆地图、建置、水利,到食货、政略、人物、艺文,可谓“详细记述,应录尽录”。编修者郑谦、王森文,在清代由盛转衰的“转折裂变期”,身处偏远小县,却仍以史家的冷峻与责任,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关于1800年代初安康社会最翔实的档案。其中“食货考”里关于田赋、物产的记载,“人物传”里对乡贤烈女的记述,与博物馆中的文物彼此印证,让历史变得有血有肉,可触可感。
我又想起在旧志简介中看过的《重续兴安府志》。那是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由鲁长卿编纂的稿本,直到1982年才在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被发现。它接续嘉庆府志,详细记载了此后132年间安康在时代巨变中的点点滴滴。从传统的“疆域”、“食货”、“职官”,到新增的“社会志”、“慈善志”、“交通志”、“实业志”,志书门类的变化,本身就是社会转型的缩影。
这些方志,不是冰冷的故纸堆。它们是无数地方官、学者、乡贤,用心血为故乡绘制的“精神地图”。每一笔记载,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凝视。博物馆将最新校注出版的它们陈列于此,正是完成了从“秘藏”到“共享”的跨越,由“庙堂”到“江湖”的回归。让历史的智慧之光,照亮今人的前行之路。
离去与归来:汉水长歌不息
走出博物馆,已是夕阳西下。汉江被染成了鲜艳的金红色(仍然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写实),滚滚东流。对岸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短短半日的参观,信息量却如此巨大,以至于我的思绪如同汉江的波涛,奔涌不息。安康博物馆的确是一个“文化祠堂”,但它祭祀的不仅仅是祖先,更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从远古的文明曙光,到秦汉的烽烟郡县;从唐宋的移民融合,到明清的深耕细作;从三线建设的无私奉献,到新时代的绿色崛起……安康发展兴盛的历史,就是一部中华民族不断适应环境、开拓创造、追求美好生活的微观史诗。
而连接这一切的,就是那奔流不息的汉水。它目睹了瓦当上的祈愿,承载了商船上的梦想,映照过战火与烽烟,也正欢唱着新时代的渔歌。它是一条时间之河,将过去、现在与未来,紧密串联。
回望在暮色中宛如一座智慧灯塔的博物馆,我忽然明白了它“高台临江”设计的深意。它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以敞开的姿态,迎接每一位来访者。它告诉我们,无论我们来自何方,当我们走进这里,触摸这些文物,阅读这些方志,我们便与这片土地,与那些曾经在这里歌哭过、欢笑过、奋斗过、梦想过的无数生命,产生了深刻的联结。
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对我而言,从此以后,安康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它是一首需要我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倾听的“汉水长歌”。这长歌,从博物馆响起,终将回荡在我未来许多年的字里行间。
汉水长歌,歌不息……
2021年7月16日安康回延一周后初稿,2025年5月22日二稿,2026年2月5日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