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娃娃塘
欲晓未晓时
文:方海清
今天是 腊月廿四,农历小年。
寅时将尽,娃娃塘醒在一天中最深最沉的时辰里。那醒,是慢慢的,是雾从河汊漫下来、从地气里洇出来时,带着的一种懵懂湿意。巷子还在云梦路的臂弯里蜷着,脚下的麻石板沁着隔夜的寒,脚踏上去,声响都是闷的,像叩着一本蒙尘旧书的脊背。
今天的 雾是真浓。浓得化不开,却又不滞重,只是蓬蓬地、软软地塞满了巷子的每一处缝隙。它把两侧低矮的屋檐泡得没了棱角,把老樟树枝杈的线条晕成淡墨的写意。只有巷子深处,那一片灯光——摊主们临时拉起的、十五瓦的灯泡——在雾里顽强地亮着,一团一团,毛茸茸的,像寒夜里孵着的、半透明的、橘黄色的茧。光晕里,现出些绰绰的形影:是白萝卜敦实的身子,是白菜苔凝着霜刃的花蕊,是湖藕沾着深褐色泥的、沉默的段落。颜色都叫雾滤过一层,不那么鲜活了,却愈发显出本质的、温润的质地来,仿佛这雾,是时光落下的一层薄薄的包浆。
讨价还价声浮在雾的上面,也沉在雾的下面。不高,不锐,是嗡嗡的一片,混着秤杆起落的微响,竹篮擦过箩筐的窸窣,旧布鞋底在湿石板上迟缓的拖沓。这声音贴着地,温吞,稠密,是这欲晓未晓时辰里,生活自己低沉的腹语。你循着声音走,便看见雾中的人影。菜农多是沉默的,棉袄臃肿,呵出的白气与雾融在一处。他们的手,那指节粗大、冻得通红的手,摆弄起水灵的菜蔬来,却有一种不相称的、近乎温柔的妥帖。买菜的也多是老人,步子缓,眼神却准,俯身挑拣时,颈后的皱纹里,也似乎蓄着这腊月清晨的寒气与微光。
我立在一个卖藕的摊子前。那藕不像田藕那般粗壮,还带着洞庭湖深处的气息。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正用河西腔调,对一位白发老者絮叨:“……要煨得粉,得用瓦罐,炭火不急不慢地拱。”老者不住点头,手在几节泥藕上摩挲。他们交谈的语句很短,白气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可那话里的意思,那关于一钵好汤、一场年节的郑重托付,却沉甸甸地落在这湿漉漉的地上。旁边,两位老妪在比较手里的白菜苔,一个说:“我媳妇就爱吃清炒,说甜。”另一个答:“是甜,霜打过的,不一样。”话是寻常话,可在这小年将晓的雾里,听着,竟无端觉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暖。
这巷子,据说早先真有一口塘,水不深,却清,养得活鱼虾,也映得亮娃娃们光屁股的笑脸。后来塘填了,成了街市,可“娃娃塘”这名字,却像一枚温润的旧玉佩,一年年传了下来。塘是没了,可水汽却仿佛从未散去,到了这时节,便化作这满巷的雾霭,笼着这早市,笼着这些在生活里躬身的人。他们之中,有从二十里外冷水铺来的老工人。今天,我就遇见几位汨纺分厂曾经的老同事,工厂的喧嚣早已冷却成记忆的铁锈,可他们依然在每一个这样的清晨,把自己投向这片温热的嘈杂。在这里,摸一摸还沾着泥土的萝卜,闻一闻湖藕的清气,与熟识的摊主交换两句关于天气、关于菜价的闲话,那被时代大潮冲刷得有些荒凉的心,似乎便能在这最朴素、最坚实的交易里,获得片刻的浸润与安稳。这哪里只是买卖呢?这分明是一次次沉默的确认,确认自己还与这滚烫的人间烟火,紧紧地连着筋,黏着骨。
天光,便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先是透出些藏青,继而泛出鸭蛋壳内壁那种朦胧的青灰。东边云梦路的尽头,有一线极淡、极怯的鱼肚白,小心翼翼地露出来。巷子里的灯火,便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无力,像即将融化在黎明前的、最后的梦痕。雾,开始流动了,不再是沉沉地塞着,而是有了方向,丝丝缕缕地,向着光亮将起的东方,悄无声息地撤退。市声却似乎更清晰了些,那是一种收束的、满载而归的满足。篮子满了,布袋鼓了,人们的脸上,呵出的白气里,也带上了些微的、松快的笑意。
我依旧空着手,心里却觉得满满当当。转身离去时,再回望一眼。娃娃塘的轮廓,在渐散的雾霭与渐亮的天光里,渐渐明晰,又渐渐模糊。明晰的,是那些砖瓦的线条,是地上零星的菜叶;模糊的,是刚刚过去的那一段稠密的、温存的、属于“欲晓未晓”的时光。这晨雾,这市场,这些在寒雾中为一份热腾腾的年饭而奔波的身影,连同那口早已消失却无处不在的“塘”,都成了这岁末一日,最深沉、最湿润的注脚。
腊月廿四,小年。天,终究是要亮了。而娃娃塘,在吞吐了一夜的地气与一晨的人烟后,又将沉入市井的白日梦里,等待着下一个,欲晓未晓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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