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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
文/索南才让
【编者按】《荒原上》以一次看似寻常的灭鼠任务为切口在凛冽的雪原背景下展开了一幅粗粝而沉郁的生存图景。小说通过少年卡尔诺的视角将灭鼠工作队的日常生活与草原生态危机、人性暗涌、情感纠葛乃至死亡阴影紧密交织呈现出一种原始的生命张力与荒诞的生存困境。索南才让的叙述冷峻而富有质感如同草原寒风般直接刺骨。灭鼠不仅是人与自然的对抗更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内心的孤独、欲望与恐惧。金嘎的死亡如同一记重锤打破了表面的平衡揭示出在严酷环境中人性可能发生的扭曲与异化。卡尔诺与银措短暂而虚幻的情感南什嘉无法安放的爱与身世之谜确罗的狂躁与最终的崩溃都在荒原的沉默中被放大、被审视。小说中“鼠疫”的阴影始终悬置成为一种象征性的存在——它既是外在的威胁也是内在精神危机的隐喻。草原的退化、鼠患的泛滥与人的精神困境形成同构共同指向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落与疏离。结尾处众人嘶吼着金嘎背诵的诗句“青海长云暗雪山”既是哀悼也是某种无力的抗争在荒原之上留下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回响。《荒原上》的成功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乡土叙事以极具现代感的笔触捕捉了人在极端环境中的存在状态在冷硬的土地上开掘出深沉的人性矿藏。鉴于此该小说于2022年8月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编辑:纪昀清】
第一章
紧急召开的村委会上村长气急败坏既自责又别有用意地说:造成这种后果的除了那些该死的老鼠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赶紧行动起来。
会议决定派遣一个“灭鼠工作队”进山去利用这个没有畜牧的冬天对整个牧场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清理。“灭鼠队”有工资所以父亲第一个报了名然后叫我顶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背着行李提着吃食站在路边的小广场等乌兰的拖拉机。我是第四个上拖拉机的人。除了说话疯疯癫癫的确罗和肉墩墩的金嘎还有一个穿着已经很少见的红種蕾的中年大叔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兀斯。等人都接齐后乌兰兴致很高地检查了轮胎和车厢下的钢板说哦呦钢板压弯了。他有一个肥大的屁股和整个身体极不相称。好像他吃三顿肉其中两顿都跑到屁股上去了。但他并不因此而显得笨拙。他坐回驾驶座又站起来跟确罗讨烟。他的脖套上有一个小洞烟嘴从洞口进去插在他嘴里这样他就不用因为要抽烟而把脖套抹下来了。
离开315国道不久进入山区。拖拉机在山路上吃力地爬着一连串黑烟喷向低空不及散开便被阴云吞噬。沿途一片荒芜一眨眼前方白茫茫一片大雪飘然而至。我们几个人痴坐在拖拉机兜箱里车厢最底下是十几个大尿素袋子里面装着足以毒死几百万只老鼠的麦子。这些“鼠粮”上面是我们的行李和伙食。我们就在灰扑扑的行李上抖动、摇摆追着时间奔来的疼痛从骨头里溢出来。这条路被无限拉长了我们仿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在时间里。
确罗终于忍不住了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去。我们也都下了车顶着风雪疾行不一会儿便将拖拉机抛在身后。走了几公里兀斯突然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确罗问怎么了?兀斯说听不见声音了怕是出事了。确罗说不可能。兀斯说还是等一会儿。确罗说真麻烦我都快冻死了。兀斯说万一拖拉机坏了怎么办?确罗说你这乌鸦嘴要是车真坏了就怪你。兀斯说你这年轻人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确罗说去你妈的教养。兀斯这下气得不轻粘满冰雪的白乎乎的胡子颤颤巍巍他拾一块石子砸向确罗。确罗避开。兀斯还要再打被南什嘉拉住。但兀斯不甘罢休越劝他越来劲看样子只要扑上去就会把确罗撕碎。确罗一边嘻嘻哈哈地看兀斯出洋相一边点了一根烟乐呵呵地吸着。他今年二十五岁他更小的时候又乖巧又老实分外讨人喜欢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张狂劲儿也长了。他红彤彤的脸上以双眼皮为代表的相貌组合常常让人错误地认为他还像原来那般又傻又可爱。这一路上他以欺负金嘎打发时间他还想从我这里找点乐趣但他每次想和我说话我都装着睡觉所以他和金嘎说得更多了。
金嘎粗着嗓门喊来啦车来啦!
拖拉机来了。乌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在我们面前蹦朋,一个劲儿的喊冻死手了冻死脚了冻死脸了。因为直面寒风他的脸冻得像一块青坨坨的石头。他让南什嘉帮忙点了一根烟,一边吸着一边跳着。等他烟抽完了我们又坐上了拖拉机。每个人都累得心慌意乱盼着早点到达目的地。我旁边坐着南什嘉自从在十一道班上拖拉机后他很冷漠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穿一件崭新的绿军大衣竖着领子用冬帽和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他想瞅瞅外面的时候眉毛一扬眼睛就忧郁地露出来;一缩脖子眼睛又给蒙上了。他身形魁梧有一个大脸盘上面安着一个大鼻子乍一看不怒自威。他念过几年书算是一个有点文化的人所以他被村长指定为灭鼠队的队长。但刚才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劝了几句没有发挥队长的作用。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站着的时候一点样子也没有我觉得好身板被糟蹋了。
终于到了桑赤弯口。这里是京巴的夏季营盘现在我们要住这里因为这里是洪乎力夏牧场的中心从这里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最近的。
我的手套没起多大作用手指头都冻僵了卸车的时候连绳子都解不开。东风像牙签一样在露脸的地方戳个不停。雪花硬如沙子渐渐积厚已经没过鞋帮。才过五点天已黑了。毡包下好了一个用水桶做的铁炉子安在毡包天窗底下。生了火大伙儿围着炉子伸着手取暖。
来到昂冷荒原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吃了精杷、锅盔馍馍和浓浓的酥油茶。来的时候乌兰买了两瓶青棵酒天气这么冷正适合喝酒暖暖身子。我说我不会喝酒确罗说你怎么不喝?我没理他转身去铺被褥。确罗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说不要睡觉喝酒。我告饶说我真不喝。确罗说你凭什么不喝酒?
兀斯说卡尔诺不喝就不喝你干啥强求?
确罗说我就喜欢让他喝。但兀斯已经闷头睡下不理他了。确罗讨了个没趣就放过了我。他又去缠着金嘎,金嘎很快喝醉失声痛哭。确罗说我又怎么你了?金嘎哽咽着说没事我就想哭。南什嘉说酒也喝完了哭也哭完了睡觉吧。他封了火躺进铺好的被窝舒舒服服地哎呦一声。
确罗没有醉但他装作醉了的样子盯着金嘎一直盯到他睡下把头埋进被子里。然后他又盯着乌兰。乌兰是真的有些醉了他说你干吗瞪我?确罗说我什么时候瞪你了?乌兰说你现在就瞪着我你什么意思?确罗说没酒了我们应该再喝一瓶。乌兰说我们为啥就买了两瓶酒谁买的?确罗说你买的。乌兰说哦对是我买的。你们为什么不买?你要是买了我们就有酒喝了。确罗说我本来要买但买了方便面后忘了。乌兰说忘了?你忘了吃狗屎吗?
我以为他们会打起来但没有。他们很奇怪地相互瞪了一会儿睡觉了。
第二章
东风吼了一晚上毡包的骨架们吱吱呀呀地跟着叫唤。骤然换了又冰又干的空气我难以适应战战兢兢地睡不踏实。到了早晨,大地白净一片让人觉得来到这里显眼地踩踏在这片雪原上是犯罪。可真正的罪犯藏在雪下生活在纵横交错、宛如迷宫的地下世界。它们绞断草根囤积草根、草籽囤积一切可以吃的东西舒舒服服地过着小日子。如果没有大雪它们就吃地面上的草。早晨太阳刚出来时它们全体出动,一边用光补充热量一边用草补充能量。所有的平地所有的河谷所有有土地有草地的地方它们无所不在。而现在它们仿佛不曾岀现过。因为它们不需要出来受冻它们囤积食物正是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它们破坏整个草原的生态系统得到的食物足够轻轻松松地过一个冬天。它们不会觉得破坏了什么它们在为生存而奋斗。正如我们为了生存来到这里。真是棋逢对手!
面对这片异乎寻常的白色大地连不着调的确罗也感叹真干净啊!
兀斯马上哼一声全是假的就像人一样,外面看着干干净净其实心里脏得吓死人。
老家伙我今天可不想和你吵架。
我说你了吗?兀斯蔑视确罗我说的是人。
我们都没想到兀斯居然这么机智都笑起来。确罗也笑起来兀斯看在你这么机灵的份上我让让你。
我们上完厕所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带来的“鼠粮”虽然都放在毡包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包一角,还用一块帆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但昨晚太冷,怕冻上一旦受冻,毒性会减弱,我们就真的给它们送粮食来了。所以村长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被冻上。只要最关键的前三天不受冻就没事。而因为大雪封原我们来到昂冷草原的前三天是没法工作的。
我们在惨蓝的烟雾中商量由谁来做饭的事。当务之急就是要选出一个做饭的人免得饿肚子。可没人愿意干都说干不好。问到我我傻乎乎地愣神他们以为我愿意就高兴地说卡尔诺你真是好样的!但兀斯嗤笑道卡尔诺会做馍馍、会和面吗?会揪面片吗?
乌兰瞧着兀斯说我看最合适的人就是您呐!为什么呢?因为您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您要跟我们这些年轻人走远路肯定是吃不消的也不合情理我们怎能让您去忍饥受冻呢?所以您一定要留下来给我们做做饭烧烧茶。我想,大家一定会同意的。我们连连点头都说好。
兀斯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饭我可以做但是做得不好你们不要嫌弃出门在外吃得饱就行啦填坑不要好土。只要不饿肚子就算是好的。他冷冷地乜斜一眼确罗。确罗故意把脸转开。
大伙儿表示就算他做的是狗食都不会说什么。兀斯生气地说能有那么差吗?你们放心,肯定没有难吃到那个地步。
于是兀斯成了我们的厨师。他烧了一壶茶。毡包里茶香缭绕。喝了暖心暖胃的茶兀斯烧了一锅开水我们泡了方便面吃。这是路过甘子河乡的时候买的本来想多买几包但那家商店里的方便面仅够我们每人买十五包。兀斯没买他说一吃就胃疼。
南什嘉、确罗、乌兰和兀斯抹了嘴开始打麻将。我从装衣服的枕头里摸出《白鹿原》刚翻开金嘎就靠过来笑嘻嘻地瞄一眼书。
你看的是什么书?
我给他看封面。
他缩着脖子说我不认识字。
你没念过书?我记得你好像上过学。
念了十天后来不念了我一个字也没有学到。
我调侃说那你可真厉害。
唔,就是学校里的那些心疼姑娘一个都没忘。
敢情你有很多初恋情人呐。
啥?
你喜欢的姑娘有几个?
你是说学校的时候吗?
除了学校还有吗?
金嘎腼腆一笑有啊怎么没有?难道你没有?
我也有啊。
学校里有三个后来都变得不好看了。
现在呢?是谁?
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睡过女人没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说还没有。他“哦”一声明显轻松了不少低声说,他们笑话我这么大了还是个“娃娃”。
该有的时候你自然会有的这得遵循一种神奇的规律。说完我被自己惊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充满了经历、创伤和明悟感,还有那么一点神秘。金嘎不认同地撇撇嘴邀我出去散步。
太阳低低地悬在离地平线两尺的高度上,稳稳当当向西移动着。但只要稍多留意就会发现太阳其实远比想象的要移动得快。就是说脚下的这颗星球远比我想象的要转动得快而人们却没有丝毫不适仿佛快啊慢啊都是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把这感受跟金嘎说了他疑惑地、木然地点点头然后去提水了。过了半个小时他像拎着两个空桶似地拎着两桶水回来了然后坐在确罗身边看他们打麻将。尤斯把炉子烧得红旺旺的火苗从茶壶和炉口之间的缝隙中蹿出来毡包里的温度在兀斯的得意洋洋中急速上升。他们把场地换了又换最后挪到了门口。南什嘉提醒兀斯要节约烧柴。兀斯说不用颇烦①吃完饭咱们背牛粪去。
背牛粪要到三四公里之外的一个牛窝子。那里的牛馆令人诧异地把每天的牛粪都拾出来堆成一个大大的牛圈这样连圈牛的铁丝网都省了。而且牛粪圈还有抗风御寒的作用。他把自己的地窝都用牛粪墙给圈起来了。
牛馆和牛群早已转到冬牧场去了。
我们惊叹地观赏了一会儿壮观的牛圈找了一个缺口张开麻袋开始往里揽牛粪。我们用皮袄的带子或者绳子把两袋、三袋的牛粪装好捆在一起背回营地一个个排立在毡包外面。有了这么多烧柴兀斯就更不会节约了。毡包里的温度简直跟烤箱似的。我觉得根本用不着这样。但他们却一边夸赞兀斯是个顶呱呱的好厨子一边冒着汗大呼过瘾。可我实在受不了就出去透气。等在外面挨冻挨够了再回到里面。我刚坐下金嘎又来了。
①颇烦青海方言,麻烦的意思。
他挨着我坐下笑嘻嘻地说堀口那边有一个惹人心疼的藏民姑娘你想不想认识?
我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你们都见过?
当然啊每年转场的时候,运气好就能见到。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他脸上露出那种我比你运气好多了的得意劲儿。
我回想了一下仅有的几次转场的经历没有一点关于一个“心疼的姑娘”的印象。她住哪儿啊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金嘎嘿嘿一笑你的运气可真够差的。她家就住在大堀口那边啊最后一个牧道拐角过来不是有好几户人家吗?就在那儿。
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那里的确有几户人家。
你到底去不去?金嘎十分笃定地说不去看看你会后悔的。
不去。
去瞧瞧也没什么对吧?
不去你自己去吧。
我要是有机会就不跟你说了。
你怎么就没有机会了?难道……
我跟她搭不上话。
她那么拽呀?
他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羡慕地说她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她和你一样会看书。
你怎么知道?
乌兰告诉我的。
哦他去约会过了?
哈他才不行你看他那娘娘腔的样子。说完他笑了又担心地马上结束了高兴他怕乌兰听见。他在小心翼翼地讨确罗的欢心以期得到平常对待。他的那副样子我不喜欢,所以我不想搭理他。没想到他反而纠缠不放了。此刻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我誓不罢休的样子我被逗笑了说你怎么这样子?他疑惑地哦一声说我怎么了?真的是—个漂亮女孩。
毡包里乌烟瘴气,人人手不离烟我被呛得咳嗽不止嗓子眼一阵阵胀痛眼睛又疼又痒。掀开门帘让一股股冷风挤进来,烟雾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去。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被烟雾占据,所以几乎整整一下午我都在忙着兑换空气。
兀斯要做饭他叫金嘎再去提两桶水。金嘎一脸不情愿低声嘟嚷为什么不让别人去,没想到兀斯耳朵贼灵一下子就听见了。他严厉地看着金嘎。金嘎不敢吭声灰溜溜地去提水了。兀斯很满意金嘎这么听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在一个铝锅里淘洗大米又黑又粗的手在米中搅了几下后把水倒掉而后端盆进来把早就切好的小块牛肉倒进锅里舀了一盆水“哗”地泼进去粗粗的大黑手指搅动了几下。最后他盖上锅盖把锅端起来“唬”地放在炉子上。他搓了搓手拿起几块牛粪填进炉膛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花好”香烟麻利地抖出一根来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打出火苗叼着烟猛猛地吸了两口。至此他的午饭大功告成。兀斯的厨艺既不卫生又粗暴几乎没有美味可言。但我们谁也不说,大伙儿都机灵着呢。
金嘎回来后又悄悄问我想好了没有到底去不去?
我觉得这样冒冒失失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是一件特别不靠谱的事。何况还是晚上不怀好意地去。人家给好脸色才奇怪。但金嘎的兴奋传染给了我一部分于是又想,去一去也无妨!权当凑个热闹。
金嘎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去咱们九点钟出发。
吃过晚饭还没到九点金嘎已然按捺不住他和乌兰过来说咱们走吧。眼看就到点了。
还是不去了吧?这天也太冷了。看见乌兰也要去我就不想去了。
冷怕什么还能冻死我们不成?乌兰嘴一撇,说你真矫情!
我有些恼怒,但又不能发火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我默默承受了这句颇有分量的评语。
确罗也走过来了你们鬼鬼祟祟干吗?乌兰说我想让卡尔诺认识一下银措。
确罗斜视着我阴阳怪气地说那你可别怂啊,你软塌塌地说话不行你得硬邦邦的。他咕咕地怪笑一脸卑鄙的样子。
我不去了。说完我不管他们回到毡包里。他们几个随后也进来了嚷嚷着打麻将。金嘎终于按捺不住,也学着玩起来他们玩了一个晚上。到清晨睡觉的时候金嘎脸色灰暗难看输得很惨。但他难过是因为整个晚上
他像玩具——更像某种可以提神的东西一被确罗他们玩来玩去。我觉得金嘎在他们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形象想要扭转改变可不容易。为什么会这样无从得知但他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样子的确使人来气。我甚至觉得他卑微得让人压抑。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醒来后我趴在被窝里继续看书。睡在我旁边的确罗也醒了好奇地陪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真他妈能看有那么好看么?
我说,有啊。
那你讲个故事吧!
我可不会。
你看的这书不是故事吗?
是啊。
那你讲个故事吧干吗那么小气。
不是小气是不会讲。
我们不挑不拣只要有女人就行,哈哈。正在盛饭的兀斯插话说,有野狐精的故事吗?
他一边把一碗一碗的面片摆放在矮桌上一边无限感慨地说我小时候听过一些好故事年龄大了忘掉了真可惜!
确罗嘲笑说或许你还想着有一个狐狸精晚上来你的被窝里呢。我们都笑起来。兀斯听了也不计较只摇头。老啦早就不想了剩下的全是颇烦了。年轻的时候,就多想想老了就想不动了。
第三章
暴躁了一天的狂风终于歇息了夜世界静默安然星空凛冽雪原敞亮。我们说话的声音轻巧地跑出去很远。
确罗咧着嘴看着我。我就爱听漂亮女人的故事来一个。
我拿起《白鹿原》说这里面有个人娶了七个女人娶一个死一个,就娶了个叫小娥的女人又漂亮又……
好好好!就讲这个。确罗催促我快讲。乌兰也精神抖擞地说你可不要随随便便糊弄我们。我说,我脑袋里装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连外国的都有很多。乌兰说多才好呢,最好天天都有就像单田芳说书一样,那人最气的是说得太短了刚听得舒坦他就哑着嗓子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我最气这句话天天说烦死了。确罗捏着嗓子学了一遍后说,卡尔诺你可别那样,你可以讲几个小时。南什嘉说每天晚上十二点收音机里有一个叫姚什么的女人讲故事那女人的声音又甜又柔那是永远都听不过瘾的……可惜这里什么也听不到要不然我就带收音机来了。
第一次做这种事我有点小兴奋,迫不及待地想享受把自己欣赏的故事分享给别人后所带来的那种喜悦和成就感。酝酿了一下后我开始讲述起来: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傲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娶头房媳妇是他刚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时我讲了两个小时讲得很慢很投入讲到白嘉轩费钱费力救出和尚那里。我说明晚接着讲。可大家意犹未尽,恳求我再讲一会儿。而我口干舌燥不复开始时的激情于是坚持明晚讲。
确罗啧啧称奇道真是不敢相信,那人的老二怎么那么毒?是真的吗?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很厉害你们说是不是?大家哈哈大笑着说那当然。
我们胡天胡地地聊天消磨着时间。但冬夜的时间被冻得走不动了只能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着。南什嘉站在炉前神色犹疑不定。一根烟吸完他说卡尔诺陪我走一趟吧?
干吗去?
别问快起来。
黑漆麻糊的我眼睛不好。我知道他要去干吗但我一点都不想起来。
就这一次——
我不干我要睡觉……
最终我还是跟着他纵身跃入了白茫茫的、冷酷的寒流中。我拿着一根木棍他握着一把忽明忽暗的手电筒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岀“吱吱”的老鼠叫一样的声音。大约一个钟头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怎么还不到……你不是说很快吗?转过这个山嘴就到了。
你刚才就这么说,这都第几个山头了?你看,拐过去就到了。他指向前方说。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在这儿找了一个。
冬天放牛的时候认识的。
她没有男人?
大多数时候没有一回来就打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天晚上我们一帮人喝罢酒麻京要我给介绍一个姑娘我就答应了。她那时候住在恰乌日。
他停下来撒尿。尿液浇在雪上发出一种有质感的声音。
那你为啥不娶她?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却不说话了。
终于听到狗的吠声,在快速地靠近我们。他说,到了。我握紧了棍子南什嘉打开手电筒孱弱的光里出现了两个敏捷的黑影。两只大狗!我说好大的狗!南什嘉早已从怀里摸出打狗链恶狠狠地冲上去呼吼着打死你狗日的……
冲我来的是一只花斑狗它眦牙咧嘴朝我大腿咬来。我一闪身避过手里的棍子砸向它的脑袋。一声闷响大狗惨叫着倒向一边去;而缠着南什嘉的那只狗却格外机灵地逃之夭夭了。
我们又走了一阵子朦朦胧胧地看见了一堆物体。一片房屋出现了。有一栋羊棚接连着羊圈对面是一个很大的有土墙的牛圈它们中间是土平房,约莫有三四间并排着有两扇门三扇小窗户。南什嘉让我去最东边的那间屋子。你先去那里眯一会儿里面有被子走的时候我叫你。他说完便不再理我径自走向西面的那个门。
这屋子的炕上铺着一条牛毛毡一床被褥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起堆在毡上其余的地方被两副马鞍和垫子占满了。我把那些杂物清理一下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披着被子躺下侧耳倾听。夜阑人静只有大花狗在似泣似吠。我望着窗外的星空吸着凛冽的空气进入梦乡。
南什嘉把我摇醒我迷迷糊糊地跳下炕,就跟着他走。狗已不知去向。刺入骨髓的寒风飕飕地响着我哆嗦着打了个喷嚏。东方的启明星格外耀眼远方的群山依稀显出暗淡的轮廓。天快亮了。
我好奇地问他怎么样?美不美?
他用一种冰冷语气说不是所有的恋人都像你想的那样龌龊。
我一听也生气了反驳说怎么你大半夜拉着我过来就是证明自己的高尚的?
南什嘉一怔说她心里苦那么难过我却给不了多少帮助。
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们一对苦命鸳鸯。我犹自不解气地说。
他苦涩一笑默默走在前面。
瞧他哀伤的样子,我也说不出气话了。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私奔?
私奔?别跟我提什么私奔。他突然对我大吼起来我他妈恨私奔!我他妈恨私奔!
为什么?你还不让我说话了?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南什嘉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他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父母就是私奔的那对狗男女就是私奔的!
怎么会?没听说过呀。我真是太吃惊了,想不到他那个吝啬至极的父亲还有这壮举。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说老抠吧?
你说的呀。
他不是我父亲。
啊?我更吃惊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南什嘉把烟蒂弹出去冷冷地说,他们生下了我就死了。不是一死一逃。女的死了男的逃了。他们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谁又在乎这些?
这么说你不是乔合柱的儿子。
你说呢?
我哑口无言。
第四章
雪还是很厚但地面上已经出现了数不清的拳头大小的窟窿老鼠爪印和踩出来的道路也越来越多。我们制定了灭鼠计划。计划将整个牧场分成六片区域河那边是两片河这边四片大小都差不多。这样一分很具体,效率也更高。我们先从毡包这一带开始。这是第三片区域。东到热力木出口西至大肖兴出口。南面到河边北边到隆瓦山脚。这片区域长八公里宽两三公里一个长条形状。其实牧场比划出来的六片区域大得多但这场大雪帮了我们双方的大忙因为山里雪更厚更结实除了正宗的大阳坡其他地方的雪会一直保持原样到春天。这些地方我们不用去老鼠出不来。所以我们减少了工作量它们保住了性命。等到了春天平地上的老鼠灭亡大半它们就从山上迁徙到平原。我们从来没想过要灭绝所有老鼠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能够灭杀大半老鼠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每人背二十五斤左右的药,投药的工具是2L的百事可乐或可口可乐饮料瓶。削去瓶底用铁丝将瓶子两边穿起来(像提水桶一样可以提在手里)瓶口盖子上弄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洞将瓶口在老鼠洞口一戳瓶子里的麦子十几粒二十几粒撒出来;再一提麦子堆挤在小小的瓶口等待下一次碰到地面。这是为了自己的腰着想而发明的。我们不用弯下腰去放药解放了腰更节省了弯腰放药的时间提高了效率时间越久越明显。因为你可以坚持一天弯腰触地一百次两百次,但你无法坚持一千次两千次你更不可能天天弯腰两千次。
投药第一天我们地毯式地前进了四公里几乎每一个出现的老鼠洞门口都撒上一勺子青棵请它们吃。下午返回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很多老鼠倒毙在雪地上而看不见的洞内会有更多。死了这么多仇敌,我们感到满意心情特别好了。心情一好确罗开始胡来。他用一根树枝把这些老鼠像肉串一样串起来血淋淋的十几只老鼠在树枝上排列整齐十分恶心但确罗玩得不亦乐乎。他还将脚底下碰到的也一脚脚踢出去有的函圖地飞向远处有的就在他脚下烂开。
我们劝他别这样他不听兀斯一说话他更来劲了。我就爱玩你管得着吗?我又没踢你家的母羊。
你怎么一点敬畏心都没有?死了的亡灵你干吗要这样欺负?
我为什么要对老鼠有敬畏?要是其他东西我才不这么做正因为是老鼠我就有气死老鼠我也不放过怎么了?确罗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们我才不管死老鼠活老鼠所有的老鼠我都不在乎。
你别乱来啊!兀斯终于意识到跟确罗对着干实在行不通他转变态度几乎是哀嚎地说道这也是跟我们一样有气的东西是命死了就还给你了都算清了……你不能这么干……老天爷看着呢。
确罗果然吃这一套好好好我丢掉了你看。他把手里的一串老鼠远远地扔出去。然后闻了闻自己的手说有一股酸臭的味道。他用雪搓洗了手。
越接近毡包死掉的老鼠越多。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死老鼠成了动物的餐点。野狐几乎成群地溜达老鹰、兀鹫、魅子和隼等飞禽频繁地出现盘旋俯冲不止。自从有了不会二次中毒的毒药它们的小命就有了保障不会出现十年前的那种惨事。兀斯说十年前因为一个失误成群成群的野生动物吃了死老鼠而中毒死亡。那景象百年不遇惨不忍睹。但奇怪的是没有谁为此事负责。
到现在没人再提这件事它们就那么可怜死了就死了没啥大不了的。但不是这样的我们跟一个狗一个牛一模一样。兀斯难过地说。
这两年还是有点不一样了保护动物的政策多了。
你懂个屁。乌兰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些人照样啥也没损失。
我气愤地瞪乌兰他说话太不客气了不拿我当回事。那些人是谁没有一点头绪。我刚要问他诡异地笑了说了你也不懂而且饭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你问我也不说。你问南什嘉去。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劳作使得身体快吃不消了尤其双腿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觉。而感到累的不止我一个,大家的意见都一样:把强度降下来把工作时间缩短。南什嘉从善如流下一个十天的工作时间从九个小时十个小时缩短成六个小时。
这样过了三天身体缓过来了。我决定去看看那个女孩。金嘎已经提过好几次了而确罗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他们要求我认真对待此事因为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较量。这让我感到可笑,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没有想那么多。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踩着冰面过了昂冷河。一阵疾行走得浑身热乎乎的。一个小时后我们停下来稍作歇息。
乌兰拍着我的肩膀说翻过堀口就到了从现在开始小心一点她们家有两只狗一大一小她们家有两个帐房一大一小大的住着她阿爸阿妈小的里面才是她。
帐篷?她住帐篷?
确罗撤撇嘴说她家的冬窝子在三公里之外呢就是我们每年转来夏牧场的那个大拐弯那里。这儿是她家最远的一片冬草场——
我挥挥手打断他说话。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家是临时在这片草场住一段时间,把草场吃完了就回去不然每天赶着羊群来回六七公里谁家的羊能吃得消?这种情况我们村里也有只不过我平时并不注意。但这么冷的天气里要住帐篷我开始可怜这个还未谋面的姑娘。
我们几个人悄悄移动着。翻过城口沿着山坡向下走了几百米后隐约看见儿个黑影。确罗捅捅我轻声说,到了。
我们猫腰继续往前走到能模糊地看见帐篷时停住有一只狗从帐篷后面跑出来发出警告紧跟着另外的一只也叫起来。
乌兰看着我我摇摇头。他说要不我进去说说?
说什么?
就说你大驾光临呀。他捂住嘴嗤笑。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我说我真没想要干什么。
确罗说我去看看。
金嘎说我们来是陪卡尔诺的就让他自己去。
确罗说你少跟我来这套难道我不知道?我是担心他他有点悬。
我去探探风。乌兰抢在确罗前面,弯着腰溜了过去。狗叫得愈加欢实了。我们几个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乌兰在帐篷门口探头探脑许久然后一闪没了。我缩在了大衣里,想着事情会怎么发展突然间紧张起来。
高原寒夜里的星星最是明亮深邃的天空给挤占得满满当当。我一口口吸着冷气,冻得浑身发抖。金嘎频频抬头朝帐篷张望。后来他干脆翻身趴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帐篷门口。狗不叫了。大地静下来时间仿佛停顿了。我在金嘎的嘟嚷中在这仿佛永不歇息地闪烁着的星星底下呆呆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背心一痛然后听到金嘎兴奋地压着嗓门说出来了出来了。
乌兰无声无息地过来几只狗这回却仿佛看不见他一般连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乌兰一脸不高兴连骂狗屁。
金嘎咂咂嘴把要问的话吞了回去。
别怕你怕个啥?我就不信她看书你也看书。你们会没话说?你去。乌兰怒气冲冲地对我说。
我很不情愿地朝那边走去。这种事完全超出我的经验范围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那个大帐篷里虽然静悄悄的但里面可是住着她的父母。我总是胆颤心惊地朝那里看生怕她阿爸突然冲出来把我打死。
到了门口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在门口伸长了耳朵听但帐篷里静得可怕。身后那么多双眼睛推着我,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就掀起帐篷门的一角把自己送进去。里面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我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发现前面有一团东西青蒙蒙的。本能告诉我这是一个活着的东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下意识地……我又向前走了两步。这时这东西突然动了接着我的脑袋里轰然一响……
在倒下去的时候我想这是怎么回事?我挨打了?我摸到一条被子暖烘烘的。我使劲呼吸脑袋嗡嗡响得厉害疼痛难忍。于是我一动也不动。她也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嚓”的一声火柴燃了点了蜡烛。眼前是一个直挺挺的背影披着满背黑发。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好像是从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她突然转过身来粗粗的眉毛紧紧地揪在一起眼睛比我想象的要小但很有看头。我不由地多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有点厚但唇线非常完美,给人的感觉是她说话吐音是极为准确的。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上面套着深红色缎子的羔皮马甲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高帮马靴。她的穿着异常干练仿佛一夜都在准备着对付我这样的人。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我想站起来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惨呼一声。
“嘘!”她怒气腾腾地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我闭嘴。然后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用嘲弄的眼神斜视着我。我觉得什么也不用说了于是牙一咬站了起来。头上被打的地方疼痛欲裂吸口气都头晕目眩伸手一摸黏糊糊的鲜血从来没有如此腥气肆虐,刺激我的神经。我走岀帐篷难言的羞愧涌上心头。我朝他们走过去。我不想放弃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尊严但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然难以控制的身子颓然摔倒了。金嘎跑过来惊讶地问这是咋了?我黯然沉默。他们几个咧着嘴白晃晃的牙齿格外醒目。他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都安慰我说没事没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但我连回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第五章
灭鼠工程卓有成效,随着地面出现得越来越多老鼠洞越来越多。一天下来前进不了多少但放药的速度却更快了到处都是老鼠洞,一亩草地的所有洞都放上药得好一阵子。二十五斤药以前能放八九个小时,后来是五六个小时现在四个小时不到就能放完。增加到三十斤也不到六个小时。我们早晨好好吃一顿早饭九点半出发下午四点就回来了。第三区域一个星期前投放结束现在是第四区域比第三区大而且有两条河谷隐秘的地方多增加了难度。但再难也被坚决的行动解决了。药投放得越细致越精准——尤其是看到放过药的地方岀现了大量数目惊人的死老鼠——11、里获得的满足感便越充实甚至欣慰变成幻想仿佛经此一役鼠患永绝草原的毒瘤成为历史草原的身体重获新生!
心中有执念投药的积极性和态度从不懈怠。
因为死去的老鼠太多了多到野生动物们吃不过来。我们会尽量把这些尸体收集起来,堆成一座尸山烧了。那味道有时候散发着烧烤的肉香味,有时候又难闻恶心得要命。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刚刚死去身体还软塌塌的老鼠确罗还有串起来玩的冲动都被我们严厉制止了。
每天投放老鼠药无聊的时候我那晚的经历就可以让大家开心起来我像一瓶酒一样被他们传来传去我想着等他们的新鲜劲过去,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我一直在等可我太天真。在他们看来没有比这个更加有趣的事了。他们越说越精彩越说越离谱到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一个非常非常有说头的故事。
我不想和他们说话。只要我开口他们总会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来。最可恨的是确罗他因为没有亲眼目睹我被打的场景而耿耿于怀,嘲讽我最带劲说我根本就不是谈情说爱的材料说我以后有了女人也会被别人抢走。他公开表示他要和我争夺银措。他果然行动了利诱乌兰陪他去了一次,也被赶了出来。更有意思的是他被狗追咬撕烂了裤腿。在那个格外寒冷的夜里他就晃荡着已经扯到大腿根的布条回来。乌兰说确罗的裤子宛如一面投降的旗帜在风中飞舞。但确罗誓不罢休总是央求乌兰去给他做伴挡狗。乌兰说你以为你是谁?还要我来做保镖,有本事自己去没本事一边去。
确罗说你也会有求我的一天。乌兰说,我不在窝里干缺德事儿!确罗说你把话说清楚我做什么缺德事了?我和他公平竞争看谁有本事,我有什么错?乌兰说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确罗说畜生!两人打起来了。一会儿工夫确罗已经在乌兰脸上落实了好几拳,乌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拉开两人后确罗骂骂咧咧的把金嘎带走了。
南什嘉看事情平息也去约会了。
我又感激又惭愧向乌兰表达感谢。但他说这不关我的事。
乌兰的脸到晚上才彻底肿起来,惨不忍睹,痛得直哼哼。我给他几片去痛片,他就着茶咽下去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再出声。我把小小的蜡烛挪到眼前趴在被子里读《平凡的世界》但心烦意乱心思跟着确罗走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点睡意没有。
到凌晨三点确罗和金嘎披着一身寒霜归来。确罗看我还没睡就寒气森森地说看书也能让人不想睡觉?
那当然。书中的女人……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观察他们的表情(尤其是金嘎)看不出头绪。心里既羞愧又愤怒又瞧不起自己。可是我从来没说过要怎样怎样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的我把自己弄到了一个窝囊的尴尬的处境上。
你神经病吧?确罗说。
你又不是去跟母狼约会干吗发这么大的火?
她是火气不小但又如何?她缺的就是一个我这样的男人降住她。
我倒是羡慕你的厚脸皮。
他得意地哼着调子,有意无意扫过乌兰开始脱衣服睡觉。这会儿金嘎早已躺在被窝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我又装着看了一会儿书怀着一种灰败的失落感睡了。睡也睡不踏实有无数梦的碎片组成一个巨大的场景旋转着,揪着我的心。
早晨,嘈杂声中闻到了猷茶和酥油融合的浓浓茶香肚子就感到一阵阵饥饿。困意也浓浓的像一壶酣茶但我还是坚持起来。他们都已经洗了脸这会儿正吃着早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南什嘉在穿裤子他的裤带是一根牛皮绳。黑乎乎油腻腻的。他的鞋帮上有冻干的血迹。我惊异地多看了几眼认不出是狗血还是人血。
每人背半麻袋老鼠药途中休息了三次,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了桑赤弯。休息了一会儿就各自在饮料瓶里装上老鼠药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将药袋子背在身上。然后大家一字儿排开间隔十数米缓步向前,一个洞也不放过。因为只要漏掉一个洞可能就会有一家老鼠逃过一劫。我们把目标定得高高的:每一窝老鼠都要全家死光光。
放完药几个小时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将药袋卷起来塞进饮料瓶里我们坐下来休息。天气晴朗无风、暖和。周围的老鼠慢慢多起来不知死到临头的它们欢天喜地地抱着麦子就往嘴里送一边观察我们一边飞快地嚼食。
老鼠中毒后在多长时间内死亡我们起了分歧有的说是两三分钟有的说十几分钟。不管多长时间只要它吃了麦子那就是死路一条,这点大家有目共睹。头一次对草原站的“专家们”说了好话。兀斯尤其觉得今年有盼头因为这么多年今年的药最劲道。他说,千辛万苦来放药、但没死多少老鼠的洋相我们也出过今年是个好年份。你们看这地湿度满够了今年是一个多雨水的好天年。
我们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兀斯指向右方,语气沉重地说你相信这里曾经是一大片可怕的沼泽地吗?
一点不相信。我说。眼前是一片干燥的荒野哪有什么沼泽。
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信。要不是我心里装着整个草山有时候以为自己老糊涂了呢!
可不是。我说。
兀斯说退化得太厉害了真可怕啊。
人越来越多牛羊也越来越多加上气候原因退化是必然的。
明明知道身体不好还要往死里折磨是不对的。
我向四处看了看老鼠踩出来的道路四通八达犹如一张密集的渔网顿时心悸不已。但马上又抱起希望因为我意识到如果不这样做,满心满肺的担忧会淹没我。我怕重新认识这片草原,一个和眼前不一样的、更加悲惨绝望的草原。
我们年年整治就不怕治不好。我大声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有我们人办不到的事情吗?
兀斯没好气地说我已经参加了四次火鼠了我不知道年年灭的好处吗?村长书记不知道吗?但有的人心没有光知道喝酒、耍吃啥吗喝啥吗一点不知道草山好吗不好一点不知道老鼠多吗不多一点不知道。
去年没有灭鼠前年也没有。
兀斯颓然地叹息一声灭个鼠都这么难,其他再别说了。哎要不是我这个腿子攒不上劲道我才不愿意做饭呐我自己放药才踏实。
但今年我们干得不差。我说。
今年是最认真最好的一年今年的效果夏天你看着肯定大不一样。
我听说了明年的灭鼠是大规模的好像每一家都要来人。
他疲惫的脸上总算露出笑意一痛一拐的身子也好像轻快了一些。
第六章
营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皮卡。村长来了和草原防疫站的人等着我们。他们都全副武装,
把自己搞得严严实实。我们差点没认出村长。
草原防疫站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南什嘉的姐夫。那个姐夫说事情麻烦了。内蒙发现了鼠疫。他说已经有很多人被传染。
虽然现在青海还不知道但是这个事情可不得了……你们都没事吧?村长担忧地观察我们。
我们面面相觑鼠疫?
你们的身体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发高烧、咳嗽、恶心、浑身疼这样的症状有没有?那个姐夫说。
我快速地确认了自己这些天的状态好得很。除了熬夜有些瞌睡,并没有他说的那些反应。然后我回忆他们的情况,也好像没有。
等到我们一个个确认无事后那个姐夫说,我们北部地区暂时应该还没有鼠疫所以灭鼠的力度更要加大。而且还要做好个人的自我保护工作。这次我们带来了手套、防护口罩、消毒酒精、消毒液这些除菌的工具以后出去灭鼠,你们要严格按照我们的要求工作。
然后他详细地讲了一遍以后工作的流程。再三叮嘱一定要搞好个人卫生,做到万无一失。
回来后一定要用消毒液洗手一定要喝开水外出一定要戴口罩……
尤其是死在外面的老鼠全部烧掉。村长说。
烧的时候远离。另一个人说车上还带来了一百斤汽油每天出去的时候带上一点。不要用手去抓老鼠,用我们带来的钳子。
村长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你们谁不想干的话。那意思就是我们必须得干到底。事实上我们已经被隔离了。我想到这点盯着村长。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南什嘉一遍又一遍地交代注意事项。
傍晚之际他们终于说完了卸下了带来的东西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鼠疫事件完全打乱了我们的阵脚。尽管事发区域远在千里之外但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一场随时有可能会爆发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危机在等待着我们。
将那些防护消毒用品搬进帐篷安顿好,然后用消毒液将毡包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喷洒了一遍。我们闻着消毒液怪怪的刺鼻的味道开始讨论这场突发事件。
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确罗首先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没什么大不了?你没听说过?你知道什么?兀斯突然对确罗大吼起来他凶巴巴地恶狠狠地盯着确罗。确罗被兀斯的乖戾吓得不敢出声了。
兀斯瞪着确罗一会儿颓然坐下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们说: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每过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上一次的鼠疫就到我们家里来了。我的阿爸、我的妹子就死在了鼠疫上。
我们这里有过鼠疫?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们不知道我也奇怪我不知道你们家的老汉们为啥不给你们说。但是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们村的人死了一些好像是四个两个就是我们家的。这也活该因为鼠疫就是从我们家出现的。
你们家的人得了鼠疫?确罗问道你们家?先是我妹子。兀斯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忆自己的妹妹。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我妹子才九岁。我妹子本来不在家里她可怜……五岁的时候就抱养给别人家了在那个人家里生活了几年好好的活着可没想到得了鼠疫那个人家看着人不行了就送回来了。送来的时候她还知道事情着呢还高兴地说回家了回家了……可是第二天就昏迷了。阿爸搂着她骑马走了一天才到县医院里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岀来两个人都死在里面了。
毡包里静悄悄的兀斯沉浸在遥远的家事中不能自拔。
金嘎打破沉默说我们来的时候,一只死老鼠也没看见。我们放药后才出现死老鼠。
不管会不会出现,先预防起来先把老鼠全弄死准没错。我说。
我们的工作量成倍加重了没有灭过的地方要尽快灭灭过的但还是有老鼠的地方还要重灭。要把死掉的老鼠毁灭干净……就我们几个人离完工遥遥无期。
确罗你以后再不要把老鼠用棍子串起来更不要朝我们身上扔老鼠你太不像话了。南什嘉训斥确罗。
想起确罗犯过的“罪行”我们不寒而栗,齐声讨责确罗。他保证再也不那么干了。
“鼠疫事件”第十天我们的心态看上去平复了。我们没有畏首畏尾。
但是不行做不到像从前一样了。至少我不行有两种奇怪的感觉在交替扰乱我支配我。一种是勇敢,一种是懦弱。勇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认认真真去做小心谨慎就不会有事;懦弱说赶紧想办法回家,这里有无数老鼠有无数感染的机会你再防范都无济于事,因为活在危险中你还每天碰几百只老鼠……
恐惧太真实了一刻不停地证明它的存在。每次出门工作穿戴得严严实实轻易绝不脱去手套和口罩装老鼠的袋子绝不挨到身上,在地上拖着。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洗手一遍又一遍用滚烫的开水用洗手液用酒精……还是不放心端着碗胆战心惊,看着手仿佛看到可怕的东西。
我以为就我是这样但他们都这样。只是不说只是默默地干自己的事。晚上睡觉戴着口罩。毡包每天三四次喷消毒液味道越浓郁越觉得安全。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个月大家才真正的正常了或者说是懈怠了疲惫了麻木了。
兀斯瘦了沉默了眼睛更大了;金嘎的裤裆扯得越来越宽了(但他就是不补);南什嘉频繁地夜不归宿;而确罗呢,隔三岔五去域口那边后半夜披霜戴寒地回来。
只要他去了那边我就烦躁地睡不着觉我一分一秒数着时间等他回来我从他脸上看不出异样的情绪来。他是得逞了吗?他在失败着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不是傻子,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谁也不提。我也开始打麻将但从来没赢过。输光了兜里的几十块钱欠了一百多块。确罗天天跟我讨债让我烦不胜烦。为了还债我玩得更加勤奋赌得越来越大了。到后来我输了三百二十六块我的债主又多了乌兰和金嘎。确罗威胁说,再不还债就把我的狼皮褥子拿走。
我对此嗤之以鼻想要我的狼皮褥子没有五百想也别想!
确罗意有所指地说,咱们走着瞧!
后来他和乌兰达成协议乌兰要我把欠他的钱转给确罗。于是我欠了确罗五百多块,我的狼皮褥子被他拿走了。我只能睡在牛毛毡上半夜里三番五次冻醒。金嘎竟然也不客气他把我的东西搜索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他拿着《平凡的世界》问,这个多少钱?
你又不识字拿它干啥?
多少钱?
我心里一动说要不我教你认字吧?识了字那就可以看这本书了。
我真的开始教他认字每个字一块钱。这样他可以识字我可以还债一举两得!事实证明这件事是非常明智的。十天后他掌握了五十个汉字。而我也还了欠他的三分之一的债务。他的学习兴趣大增麻将也不怎么打了。《白鹿原》被他翻了一遍几乎每页都能找到一两个他学过的熟悉的字。这让他感到很骄傲。不厌其烦地猜测那些还不认识的字的意思。他总是问我我烦不胜烦就给他讲故事。虽然我以前照着书念但不曾想没有书我照样把故事讲得声色并茂。他听得津津有味。大家都听得入迷。于是我说这个故事免费我还有更多特别好听的故事。《白鹿原》好听吧?还有更精彩的。如果你们想听,我给你们讲。我不多要每天晚上一个人就一块钱。我告诉你们我的脑袋里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可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好听。
讲个故事还要钱这让他们不高兴觉得我不知好歹。
确罗说上次《白鹿原》完了后让你讲你推三阻四不答应。
我说,你们到底要不要听?我的水平你们是知道的。
确罗说便宜点太贵了。
一块钱还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故事?
确罗说故事我们也会讲。
能一样吗?土种马和纯血马的速度能一样吗?
确罗说你有多少好故事?
我说那就要看你们听故事的水平了有些你们不会懂。
乌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听得懂。
最终他们都同意了。
我从《西游记》开始讲。这本书我从七八岁开始读读过不下十几遍,早就烂熟于心了。又是整整两个小时毡包里安静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所有人都不出声音害怕破坏那种气氛。
往后的多少天里,我为他们讲了许多故事我讲故事的能力日新月异他们听故事的水平层层提高。我给他们讲《鲁滨逊漂流记》《飘》《平凡的世界》《藏葵》《堂·吉诃德》《高老头》《穆斯林的葬礼》等等我读过的书。
我的记性真好!我讲故事的才能真好!我都开始佩服我自己了。每天晚上讲完了故事,我们在讨论哪个故事好笑哪个太悲惨谁个让人心里湿湿的谁又使人想起许多往事的时候我们本身也发生着许多故事。我对他们说我讲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但是我们自己的故事讲出来也是一样的精彩。他们不赞同说我们哪有故事我们没有故事。我说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故事。我以后就写这个故事给别人讲这个故事。他们说你写的时候别忘了写我们每个人讲的时候别忘了讲我们每个人……
金嘎已经认识了五百多个汉字他的聪明和记忆力让我刮目相看。至于学了这些字金嘎该给我多少钱这个早就不提了。他已经没有钱了。而且我也相信再过一些日子他们所有的钱都会在我身上他们会连一分钱也没有。
在这期间乌兰几次三番地要大家跟在确罗的后面去看个究竟,他说他敢打赌确罗根本没有去约会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傻兮兮地去外面挨冻。我虽然怕事情的真相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我还是去了。因为我又渴望见到她。即使见不到我也想看看她的小帐篷。
那天晚上乌兰对确罗说,你该出发了时间不早了。
今晚不想去。确罗说。
你已经好多天没去了难道你忍心让你的情人失望吗?
确罗没说话他眯着眼斜靠在被褥上仿佛魂游天外。
你不去我们去了?乌兰说。
确罗说去啊干吗问我?
乌兰说你不会是吃了门板吧?
确罗抓起皮袄离开了。乌兰看着确罗的背影再次强调我敢打赌他有问题没有才怪哩!
半个小时后我们也出发了。我默默祈祷但愿乌兰的猜测是正确的、唯一的答案。不久以后眼睛渐渐开始适应了黑暗脚下的小土坎都看得清清楚楚。很多地方被狂野的大风吹得露出了草地更多的地方是厚厚的积雪。我们和确罗保持着距离等他过了堀豁之后我们加快了脚步。站在堀豁上对着下面的斜坡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确罗的身影,我们一溜儿下了坡。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趴下。整个山坡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金嘎的眼睛最好使因而走在最前面我们落后二十多米跟着。这样走了一会儿金嘎突然蹲下然后敏捷地跑过来。我们头挤在一起金嘎低声说前面一个东西看不清。
有多远?
一百多米吧。
你再去仔细瞧瞧!
金嘎爬去十几米后我们也跟了过去。没多久就见前面出现一个人看样子是确罗无疑。他走到金嘎前面十多米处停下金嘎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仿佛死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向金嘎扔石头,接着就听金嘎喊道别扔别扔。
确罗说金嘎你在这里干吗?
还有我!乌兰一下子跳起来。我也站起来。确罗干笑两声。乌兰佩服地说确罗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行就不行你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我心里高兴死了,我几乎欢叫岀来了。要不是我还有一些理智我真就高兴地跳起来了。
确罗说卡尔诺你去银措不讨厌你。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来到时候她说的。
她怎么说呀?
让挨打的那个有本事再来。
乌兰转而看着我你去这回她肯定不打你。
她也不知道我
快去就算她生气你也要去。男子汉大丈夫别怂。
帐篷的门被堵得严严实实有两道系住门的绳子是从里面扣住的我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成功。这时听到里面有动静。
谁?她的声音让空气更冰寒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我想缓缓,我想叫她多注意身体想让她知道鼠疫的事情。我一直都在担心她。但我太紧张了说不出话来。她已经开始骂了我知道你是谁滚!快滚!!
第七章
早晨,洗脸的时候南什嘉说今天投药的那片地范围大我们早点去。
今天是二号区的最后一片地吧?我也去争取早点放完。兀斯说。这是兀斯第十次还是第十一次跟着我们放药了。自从鼠疫事件之后兀斯对灭鼠的态度有了转变。以前他总是找机会对我们这些看着不怎么上心灭鼠(他坚持说我们吊儿郎当不认真)的年轻人进行说教一套接一套的理论而且头头是道。我们并不喜欢听甚至很烦但他不为所动一有机会总是说上两句。但现在他不说了他开始行动了。他沉默寡言地拖着痛腿自己行动。这么一来反而让我们感受到一股压力工作得更认真了。当然和鼠疫的发生有关但兀斯的举动是另一个原因。我们要不好好干活好像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兀斯更对不起他死去的妹妹和阿爸。
现在我对兀斯也颇有微词形势是很严峻但他连气氛也搞砸了。要不是有我的“故事”和我的“爱情”调节调节相信大伙儿更不好过。
我的事情他们现在格外关注。他们兴致勃勃地打算帮我渡过这次感情危机。不知是谁提到了写情书于是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具有高度可行性的计划。一上午他们都在为这个计划而热切磋商。他们当然知道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他们给我打气让我振作起来。用我的才华写情书写一封不成就写两封两封不行就三封五封,一直写直到打动她同意见面为止……我意动了觉得这样的交流方式可能更适合打开我们之间的障碍,这种书信的来往本身就有一种诱惑性。可是送信是一件特别艰苦的事儿谁愿意大半夜的跑那么远的路?
我把主意打到金嘎身上他不同意但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还是答应了。
既然有人送信就差写信了。对此他们踊跃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乌兰甚至说要教我怎么写情书。我一笑拒绝了。我觉得在这方面还是我比较在行。那天下午的全部时间我都花在了这封情书上面。我足足写了两千字写了很多废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就从见她第一面的遭遇和感受写起我写着写着就觉得仿佛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写着写着就觉得写下的这些字怎么看都糟糕透了。我从头开始写……我像小学生写作文那样先打草稿。等又写了五百字这天的下午时光就过去了。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想着怎么写。我以前不怎么写东西因此没有意识到写字的艰难。尤其是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更是意想不到的难。我是一个字一个字斟酌,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我去掉了“亲爱的”这种太暧昧的词改成了“叫人难忘的银措”也不满意又改成亲爱的朋友!朋友?这不成。我划掉了。决定先不管了先写内容。我趴在被窝里打草稿。金嘎和确罗一左一右老是偷看我写的内容虽然他们认不出潦草字体可也很烦人搅得我不能认真写。于是就发了一通脾气他们便不看了。但这样一闹我心情糟糕什么头绪也没有了。气呼呼地蒙头躺下,一会儿生他们的气一会儿生自己的气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我醒来。终于想通了干吗要纠结于形式呢?我们交流的不是感情吗?只要真心真意地写心里话就好了只要她知道我的真诚就好了。
这下我浑身感到轻松了立即翻身从枕头下取出纸和笔,在新的一张纸上写:
银措你好!我叫卡尔诺就是那个第一次被你打第二次被骂“滚”的胆小鬼。我说自己胆小鬼是对的因为要是第一次我胆子再大一点可能根本不会挨到打同样第二次我要是胆子大点也不会被骂一声就灰溜溜地离开。我也觉得自己的脸皮不够厚我的朋友说一个男孩子要是没有锻炼出足够厚的脸皮是追不到漂亮女孩子的。这话让我感到很吃惊但一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追女孩子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别说去追我甚至都没怎么见过。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应该说我从你可怜兮兮的背影喜欢上了你从你好闻的长发喜欢上了你更从你转身的那一刻喜欢上
了你。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天晚上不是来干坏事的我就是好奇。他们把你说得像天仙一样,我就想这么美丽的女孩子有么?于是我就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想去看看我对自己说去看看又怎么了?我甚至都没有想到别的可能。
但显然你误会了你把我打了。这活该我觉得你打得好!回来之后我好些天都神情恍惚,恨不得打自己一顿。我真的打自己了有一天晚上我想你想得痛苦就到外面去在寒冷的野地里流了一点泪给自己的脸上来了两巴掌以惩罚自己对你的冒犯。可是随着时间越久我对你的思念就越深沉我真想再见到你。
你可知道我们这儿的一个叫确罗的人叫嚣着说也要追求你那会儿我吓坏了我担心得不得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那晩的态度让我失去了再去找你的勇气。我只能心被刀割一样地看着确罗去找你心里默默祈祷你也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那天晚上我一点也没睡着我一秒一秒地数着我一分钟一分钟地等着终于把他等回来了他一点伤都没有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我以为你喜欢的是他。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毁灭的感觉吗?可是我又高兴起来因为第二天晚上他没去第三天晚上他去了可回来得更早。于是凭着男人对男人的直觉我知道他在撒谎你同样也把他拒之门外了。那一刻你又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后来我们跟踪确罗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都快高兴死了所以当确罗说你说了叫那个挨打的人来的时候我就来了。我想那天晚上你肯定不知道是我要是知道了就可能不会骂了。但我脑子里一阵迷糊一听到你骂就伤心欲绝稀里糊涂地走开了。
现在给你写这封信我是听了他们的建议写的。不是说我不想给你写信而是我觉得你可能也会讨厌。自从受了两次打击后我的状态确实出现了问题我自己也知道。他们其实也是为了开导我也确实给了我一点勇气就像乌兰说的我不写又怎么知道你讨厌我给你写信呢?
那天我虽然没怎么看清但一定不会看错你的帐篷里有书。说明你也喜欢读书。我想如果你不反对我们用书信的方式交个朋友就给我写一封回信吧!明天晚上十点半会有我的朋友带着我的第二封信来。到时候你把回信放在门口(记得用石头压住)我的朋友取了信也会把信放在门口。或者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在回信里说一下我们在哪里交换书信。
另外你知不知道鼠疫的事情?据说很严重但我们并不知道更多这里没有外来的消息即便有也是一星半点不足为信。但肯定的是这件事对我们都有影响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措施?
祝你睡个好觉做个美梦!永远都这么漂亮!
真奇怪写这封信我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仿佛一口气将这些字写在纸上,把精气神都调整好了。我甚至感觉到要是再次见到她我一定不会惊慌失措。同时也感到遗憾,我拐弯抹角地提出想带去一些消毒防护用具,遭到他们异常强烈的反对。这不能怪他们,是我的不对。乌兰说她们村里肯定也会发这些的。我不太相信。
我认认真真把信修改了两遍然后规规矩矩地抄写在一张崭新的纸上。我精心叠制了一个信封将信装好,用一点面糊封了口。信封上写:银措亲启。
本来可以不封但我怕金嘎偷看。如果以后常常写信他就知道我们的所有事了。他的进步太快太恐怖以至于现在我都感到害怕。现在他翻看一页书认识的字更多了有很多词他能读写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意思,不过我想这种情况要不了多久就会改变。而且我也相信再过一两年他会毫无疑问地超越我。如果他有一本字典他的成就将不可限量。因为他帮助了我所以我答应回去后将我的一本字典送给他。他这两天一直念叨着。我对他的这种恐怖的天赋既羡慕又嫉妒如果说以前是带着玩笑心态的话那么现在我是认真的。我怀着强烈的好奇想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创造一个奇迹?
吃过晚饭,金嘎带着我的期望和他的保证一头冲入夜色。
他走后确罗唆使我说说信的内容。我不说他便骂我小气。
金嘎走的时候是八点过一刻回来时快到十一点了。我等得心急如焚以为他被狗咬了。他对我的担心嗤之以鼻喷着寒气说我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狼就追了去没想到跑远了。
你有病吧?大半夜的你追什么狼碰上狼群怎么办?
我才不怕。他肇嘴道再说哪有什么狼群呢?
你怎么知道没有?
这里又没有羊群它们会跟着羊群走它们都在冬窝子上呢。
孤狼也不好对付你可不要大意。兀斯吓唬他,有的狼会悄悄跟着你找一个好机会把两只前爪搭到你肩上这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回头,你一回头它就轻松地把你脖子咬断……
老掉牙的故事当然吓不住金嘎。他根本就没好好听又捧起书看。我的《白鹿原》被他霸占着。我给过他一个旧本子现在他快写满了。从这个本子上就可以清晰地看出金嘎的进步有多快。刚开始写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扭扭捏捏东倒西歪而且奇大无比每个字都有他自己的大拇指那么大。写了几页变化开始了首先字变得小了做到了在一条格子里勉强框住再过几页连字的整体形象也统一起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字再也没有出格过到现在猛一看我们的字还真没多大区别。他很快就会超过我我坚信这一点因为他是天才而我不是。
夜已经很深了我叫金嘎快睡觉。
我要吹灯了。我说。
你睡你的我马上就看完啦。他煞有其事地说。
你看个屁!确罗怒气冲冲地说,不灭灯我睡不着快点……
金嘎不敢肇嘴气呼呼地睡觉。煤油灯刚熄灭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哼”啥?确罗马上就问道你想骂我?
金嘎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会儿便轻轻发出叹息一会儿又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肯定是恨死确罗了却又不敢反抗。确罗把他吃得死死的。
夜阑人静我睡不着。我想她想得睡不着。她的容貌是那么清晰以至于把原本有些模糊的样子轻轻松松补齐了她的影像活生生留在脑海中只要我愿意我一天到晚都可以看着她。而且我也由此坚信我已爱她爱得深沉我相信切身感受到的才是真实存在的为此我不断地去触及我灵魂里那块柔软的地方不断地接受我对她的爱所带给我的折磨和疼。
第八章
翌日一大早,我趴在枕头上点了一根烟,静静地抽着一边思考今天要写的信。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觉得越想越乱怎么写都不对。我又担心昨天的信,当时觉着挺好但现在拿出草稿一看心里就凉了这都写的什么呀?看看这语气这滔滔不绝的架势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自大狂。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去放药之前我们照例检查了自己的装备:胶皮手套、有一股子干燥刺鼻的气味的口罩、轻便的钳子、汽油都带上了。南什嘉照例问我们有谁觉得不舒服?于是我们就嘻嘻哈哈地都说不舒服要求休息一天。南什嘉说在这里待着有什么意思赶紧干完了回家休息去。但我们都知道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回去的。自上次村长走了后这里再没人来过。他说过如果有事会有人来通知没人来就是没事。但南什嘉说并不是如此鼠疫事件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风声鹤唳。
我们千万千万不能马虎大意你们一有不对劲马上报告。南什嘉警告说。
他怎么没来通知我们?
所以我们要尽快干完然后撤离。
尽快?怎么个尽快法?还有老大一片呢。确罗说干脆我们马上回去剩下的爱谁来谁来。凭什么是我们?
这能怪谁?你要是不贪图那点工资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那出了事就不能逃避。
南什嘉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么别来即然来了就得有始有终。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村长他们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在意他们和你的意思吗?
那你想怎么着想离开?
确罗沉默不语。眼下的处境他清楚得很只是心里忿忿不平觉得上当了被抛弃了。
路上金嘎一口气背了五首诗把他们惊得够呛因为我教他这些诗的时候他们都不在场现在金嘎突然来这么一手他们就感到不可思议。确罗既嫉妒又愤怒地说你光背有屁用?你知道意思吗?
金嘎得意地说现在我当然不知道但我以后绝对会知道。我的将来一片光明简直是金光大道。他终于从确罗这里找到些许优越感幸福得脸都红了。
兀斯对金嘎的表现相当满意昨天下午还让他写一写他的名字金嘎写对了后一个字前面的兀字他没学过以为是无或五他把两个都写了让兀斯挑一个。兀斯掏出身份证原来是吴斯连我都弄错了。但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当初登记身份的人弄错了。兀斯说那时候根本就是随便写才不会考究名字的字义,户口上添名字是要看运气的要是那天填写之人的学识不咋地他就随便弄一个字了事;有时候就算有学识也靠不住他不想动脑筋也随便填写于是兀斯就成了吴斯好像一个汉人的名字。
金嘎信誓旦旦地说他的名字绝对没弄错,他老子对这类事可是很认真的。
确罗说你有种再背五首。金嘎说行啊我明天背给你听。说完他看着我。我点点头金嘎就再次得意地朝确罗一扬眉毛。
确罗讽刺我说你既然那么想当老师就连我也教一教吧?不过我想你除了写字也没什么可教的我是不会学字的。
孺子不可教也!
你啥意思?
说你无知还真没错连骂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我教你一些骂人不带脏字的话?
他哼哼唧唧地跑到前面和南什嘉走在一起。我趁机叫金嘎再把昨晚的经过好好地详细说一遍好让我知道接下来的信怎么写。金嘎苦恼地抠着头说也没啥呀就是去了后把她叫醒,然后把信从帐篷的缝子里塞进去,然后说明晚来取回信然后就走了。
我连连点头,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反正我觉得仿佛得到了点什么。我说难道她连一句话也没问?
没有。她连一声都没出。
不行今天晚上我也去我要亲自感受一下才能写出好的情书来。
那你自己去吧。
我……还是我俩去吧我们可以在路上学习。我没说我害怕走夜路。金嘎支支吾吾显然不想去。但我不给他找理由的机会说就这样定了以后我们一起去送信。
金嘎说我还没同意呢。
我是你老师你是不是应该帮助我?是不是应该尊重我?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可我给了你钱啊。金嘎反驳道那就是学费。
哪有那么美的事哪个老师会因为那点钱就教你那么多?你老实说,我这些天来教给你多少知识?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可能就是以一个知识分子的身份回去的那些中学生在某些方面也不能和你比你想想。
金蠢自豪地笑起来说你说得对我果然要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回去。他兴高釆烈地同意奉陪到底。他对天天夜里走路受冻这种小事不屑一提因为这对他强壮的身体而言根本就没啥好说的所以他一点也不在意。
放药的时候我心不在焉,一门心思想着信的事。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自以为读书多,有见识写几封情书理当不在话下但只有真正写了才知道有多难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而一封糟糕的情书起到的作用是灾难性的。难道没有这种可能?不不不这种可能性太大了大到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揣摩要怎么写。我越想就越沮丧。眼看下午开始返回营地了但我还是没有想岀来。这让我意志消沉和谁也不说话。兀斯和我走在一起他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她很霸道。但我不想这么说。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想了想,还是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好好想过这就是问题。兀斯说。
我一直在想我会好好想的。
你白天想的和晚上想的是不一样的你也没有往长远里考虑。
回到营地兀斯问我们晚饭吃什么。
金嘎说吃面片确罗说吃拉条。兀斯说,那就吃面片吧。然后就开始做饭了。
我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三碗茶趴在铺盖上展开皱成一团的草稿看了一遍暗想也没那么糟糕然后我在空白处写下了以下这些句子:
亲爱的银措我在想你会给我什么样的回信。我想了半个夜晚今天又想了一天。此刻我在写第二封信之前焦躁的情绪消失了我的世界安静安详了我的世界只剩下你了。由于没有更适合(我是说适合于我们之间彼此的称呼)的名称我暂且这样称呼你希望我们能够建立起一种相通相融的阅读方面的关系以一种我们的“亲昵"的称呼来区别我们与别人的关系。我是说如果我们的阅读和现实的符号一致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归根结底都是在虚幻着?我觉得我们应该想办法建立实质的根基……
另外还是"鼠疫"的事。刚开始几天把我们吓坏了连最不知天高地厚的确罗都吓得不知所措却还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就是这副德行)但我们都看得明明白白没有揭穿罢了。我们都担忧担心外面的情况这是最可怕的我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样了。真觉得我们被抛弃了自生自灭。你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我。
我想我又写了一些幼稚的、不知所谓的东西。世上有这样欲盖弥彰、自以为是的情书吗?但我不想改。我觉得我正是用这种有毛病有缺陷的方式在和她构筑我们的关系所以这封信的意义就不是单纯的情书而是一个沟通我们之间的某种氛围的东西。我感到一丝满足。虽然我在她面前头破血流没有一点用处但在文字交流中我预感到我一定会占据主动找回尊严。
兀斯在面片饭里放了好多肉因为我们的肉多,菜少。我们有土豆、甘蓝、大葱、洋葱、红薯粉条、土豆粉条、菜瓜等大部分菜已经吃完了剩下的土豆和粉条最多。牛肉和羊肉还各有一条完整的大腿。这顿面片里的羊肉就是那条羊大腿的新鲜第一刀。兀斯把冻得跟铁一样的大腿放在案板上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按照他的用量这条腿吃不了几天但他肯定不担心肉不够因为除了两条大腿还有别的肉。
我和金嘎一起帮兀斯揪面片。金嘎来这里学到的第二个本事是揪面片,揪得很不赖。每做一次面片兀斯就使劲夸他一次。这样一来金嘎成了兀斯的助手干了很多本应该兀斯干的活儿。有几次我还替金嘎打抱不平,但他自己说十分愿意就像他现在愿意识字一样愿意,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吃了两碗面片想了想又硬是多吃了半碗。金嘎已经吃第四大碗了白瓷瓷的大碗里好像装的不是食物而是空气。其实我们所有人都能吃做饭用的是直径有四十厘米、深达五十厘米的大铝锅兀斯要做满满一锅才能满足我们一顿吃喝。为此兀斯已经抱怨过无数次但最让他感到吃不消的是蒸馒头。我们吃得太狠他辛辛苦苦蒸出来三四锅馒头不够我们吃一星期而且是馒头做得越好我们吃得越快后来他耍心眼做得差了但也只是多吃了一天他还是每过三四天就要花费大半天蒸一次馒头。我猜他想方设法把金嘎搞定多半是为此考虑的。因为自从金嘎愿意帮助他以来他就没再和过一次面所有做馒头的面都被金嘎玩儿似的弄好了。所以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金嘎了。
饭后金嘎说要睡一会儿他果然睡着了。我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于是就坐在门口眺望远方昏暗中的群山发呆。我意识到关于银措的一切对我层层叠叠(几乎是突然)的追加的影响这是始料未及的。我有时从乱糟糟的脑海中努力提炼出一点意象那些小火苗一样的念头似乎足以燃烧我,让我更能感受到爱。
九点钟我叫醒金嘎。我们穿戴好走出毡包。遵照我们的协议我得教他点什么。他说要背诗明天给确罗背。我就勉强凑出五首教给他。他仅仅听了一遍就背会了然后就不怀好意地把我抛下眨眼间消失了。我喊了几声又惊又惧地加快脚步。他等在上次我们窝过的凹地里嘿嘿地朝我坏笑。我稍作歇息怀着某种激荡而壮烈的情绪朝那边走去信已经被紧紧捏在手里。我听见那两只可恶的狗叫起来但没有冲过来。
我远远绕过大帐篷从那门缝里仿佛有一双冷酷的眼睛在盯着我我走一会儿就觉得有人悄悄地岀了那帐篷悄无声息地跟过来了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我走到帐篷门口静默地看着帐篷外面厚厚的门帘我似乎还记得当初我推开里面的木门时的那种沁人心脾的冰凉那种令人感到镇定的错觉。如今我又觉得人生奇怪的历程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有迹可循只是人们没有能力把它抓住。我们时常以麻痹自己来渡过劫难而且还会找一些方式来弥补这个伤痕。我的伤痕就需要情书来弥补。我低下身去很顺利地在一块宝贵的红砖之下摸到了一片纸。是一个信封。我像幽会成功的少年一样愉悦起来,我甚至有一种探险完成后庄严的仪式感。我把信揣好,把给她的信连袋子压在红砖下在红砖四下里摸了摸,确认没有暴露出来。我站起来再一次屏住呼吸努力延伸听觉试图得到一星半点她的动静,但我失望了。我站立五分钟一点声音也没有。
好像她的不出声更让我感到幸福。终于我带着满足的心情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几次都忍不住想看信但每到最后关头都硬生生忍住了。就在快要回到营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是进去了再看他们也会来凑个热闹我不知道她到底写了些什么要是她把我绝情又狠辣地臭骂一顿……
我和金嘎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他掌着手电我拿出信。信封还是我的那个信封她没有封口。我哆哆嗦嗦地抽岀一张折叠的纸凑着一束白光盯住纸面:
卡尔诺你还真有意思。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给我写信所以当我被你的朋友叫醒然后接到信的时候半天都没回过神来。首先我要说明一点的是我并不是特意针对你的我这几天心情不好因为和一个算是朋友的人闹别扭不过现在好了今天我去把她揍了一顿我把她打倒在地……算了不说这个了。能收到你的信这封平生第一次收到的信还是让我很开心的。你说的很多话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你说得对我爱读书我的帐篷里有一些书但不是很多。而且你不知道的是我还在写诗歌。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我的诗歌也得到过一些人的好评。虽然我写得并不是很好但时间和阅历、感悟和沉淀会慢慢把我磨砺成一个优秀的诗人这一点我相信就足够了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写信交流我乐见其成觉得可以把很多话都写上去可以写得肆无忌惮可以写得天马行空。我们总是不能好好地随心所欲越是长大了越受束缚越是变得笨重木讷。所以一旦有机会就要抓住。写在纸上就是这样一种机会所以当然要珍惜。
关于鼠疫……老实说我不在意生死有命真要是来了我们这些和老鼠生活在一起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不过你放心我们也有那些东西。而且好像有人死了(我真的没怎么在意)但不知道多少人我会打听打听。我们家和外面的人不接触好一阵子简直和你们差不多。我阿爸出去过到乡里去了回来说乡上忙得紧啥事也办不了。好像已经到来了似的。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五味杂陈地读完。然后又一字一字地读了一遍。一个性格开朗而果断的形象就套在心中那个女孩身上直到这时,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她在我心中彻底活过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呻吟一声完了!看看她写的信看看她字里行间的飞扬的霸气看看她理所当然地掌握主动权的意识。我的脑门一个劲儿地突突跳。
金嘎陪我看完了信,咂着嘴夸张地嚷道哇哇你女朋友好厉害!居然在写诗?连你都不会写吧?
我猛然一惊对呀她在写诗她是一个诗人!
你会写吗?金嘎用胳膊撞了我一下。
当然会写但……但要写出好诗是很难的。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我才觉得她好牛啊!我无法反驳了而且我为什么要反驳呢?他说我的女朋友好我应该高兴从她回信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我的女朋友了。可让我感到难受的是她远比我想的要有才华。我之前自以为是地认为她虽然读书但也只是限于读书……人总是在顾着埋怨而忘了防备的时候遭遇袭击我就在毫无心理准备时被她刺了一下我没有把这件事展开分析的勇气急匆匆地遮盖掉了。
第九章
金嘎大嘴巴一张就把银措学问好、还会写诗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们惊讶、兴奋、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以为她回复信是一首情诗,
怂恿我念给他们听。我一拒绝他们便强行把我据倒抢走了信。他们让南什嘉念。南什嘉看着我我说你要是敢念你就走着瞧!他觥牙一笑,就开始念了。
他们听完了个个都张大嘴巴和金嘎一个样咂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厉害厉害真他妈厉害。因为没有诗出现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深入探讨到底厉害在何处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能写出有条有理的信还能写更高级的诗这就不是一般的厉害!他们对她打人的事情只字不提仿佛没有这段叙述一般。不理会他们各种古怪的想法我又要烦恼回信的事情了。这回又要说些什么呢?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她喜欢的诗歌上谈,可是怎么谈?我对诗歌了解多少?我想了想,我对诗歌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那么又能跟她说些什么呢?她的水平一定是超过我的我说得不好等于是在自找死路不说又显得和她不是一路人……太纠结了。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自从认识她以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时时刻刻都被她折磨着有时候我想难道她是我前世的仇家今世来复仇吗?
亲爱的银措:
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缘分这回事但现在这个东西活生生出现了出现在你我之间我用炽烈而明净的态度拥抱住缘分不让其轻易离去。我有时候感到一阵阵惊悸后怕我不知道要是我没有认识你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浑浑噩噩地一天一天过活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是幸好你出现了你来了你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了。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猝不及防地接住难免感到手足无措并且愚蠢地伤害到了你我真恨自己!
读了你的信知道了你是一个诗人这几乎再次打垮了我我感觉和你的差距这回是明显地拉大了但我很快也调整过来了。因为我觉得自己用不着去妄自菲薄我也有自己的长处和优点我也有优秀的一面所以我才这般从容地给你写这一封信。这是我写得最自在的一封信也是最自信的一封信。可我不知道自在在哪里?又自信在哪里?不管你看了后是什么感受我都可以坦然地接受期待你的回信。我喜欢读你的信哦不!事实上是我喜欢你的一切东西!
关于读书想必我们因为读的书的不同而有着自己别样的观点但你是诗人读的文学书籍应该多一些吧?我也是。我尤其爱读小说。但要我在这里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也不知从何开口。哎这可就让我有点尴尬了本来在写信之前是想写一写的但现在我的笔变得无比僵硬了索性算了吧!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昨天晚上来送信的是我。
这封信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命运”?我觉得自己以一种隐蔽的方式挑战了命运。为此我既高兴又悲哀,不愿意考虑后果了。
晚饭前兀斯又骂金嘎了。兀斯老是骂金嘎,但这种骂是父亲对儿子的骂所以金嘎有时候一顶嘴兀斯就特别生气这回他也是气呼呼地说你以为你是谁?要知道我们都是孽障的人。你也是一个孽障的人你想乱来那能有啥好处?没有!
原来金嘎异想天开想要努力学习知识,然后离开草原去城市生活他还想找一份好工作。大伙儿一听这话就笑得很欢实七嘴八舌嘲讽金嘎。兀斯认为金嘎学了几个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简直可笑至极。
金嘎很不服气他认为只要他把所有的字都学会只要他有学习的强大能力就可以去试一试。他说我才不信凭什么我不行?你们又没有试过你们也不识字。等我到了可以像卡尔诺一样看书的时候,我就会去的。他说得信誓旦旦态度也十分严肃和以往判若两人。
兀斯又气咻咻地骂了几句无奈地看着我。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我去劝劝。可我觉得金嘎是好样的我支持他这样想也去这样做,于是悄悄地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就高兴起来把晚饭的面团揉得十分起劲儿再也不管兀斯对他的横眉瞪眼。
兀斯没有从我这儿得到想要的就对我也生气了把锅瓢弄得n辟啪作响。以前兀斯做饭,尤其是做面片的时候还会把肉块啊葱啊先在锅里炒一下等到肉变色了烧焦的葱散发那种特有的香味他再把水倒进去。但现在他不这样他已经懒得那样做了。这段时间他常常说的一句话是上当受骗了他说他没想到我们竟是如此能吃而做饭又是如此辛苦比起去放药简直不知道辛苦了多少倍……尤其是蒸馒头的时候尽管有金嘎帮忙和好了面但他还是累得够呛而我们又没人愿意帮忙每当这时他的脾气就异常火爆,稍有怠慢就会哼哼唧唧地骂起来。他的辛苦我们看在眼里,所以倒也没谁去抬杠只当是一阵带着噪音的风吹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就连和兀斯闹过矛盾的确罗也缄口不言,一点不给小心眼的兀斯找他麻烦的机会。
面片饭里没有了烧葱的味道便降低了不止一个档次。结果就是原来吃四大碗饭的人现在只吃三碗,或者两碗半。兀斯对此结果非常满意做饭做得更加随意了。要是有谁抗议他就会说行啊那你来做我去放药。我又放药又做饭你还弹嫌起来了?
好在他有分寸而且极好地掌握着一直都没有超出我们忍受的底线。现在大家都对兀斯敢恨不敢言,那滋味难受极了!即便这样,兀斯还是时不时闹一些小情绪他会让我们自己凑合着吃一顿午饭。因为每天放完药回来已经是两三点钟有的时候都四点了很快就会吃晚饭所以大伙儿也能接受这个但也不能天天的午饭都是茶和馒头啊连吃几次胃里直冒酸水。直到南什嘉用组长的身份提出抗议兀斯才不情不愿地炒了两天土豆片,但到了第三天他又不做了。后来形成的默契是每隔两天他会炒一大锅菜。由于没有什么蔬菜所以不是牛肉土豆就是甘蓝粉条,这两种菜轮换上阵。不知道兀斯是不是故意的自从这种规矩形成后他炒的菜不是没放调料就是咸了要不就像一锅汤水。但我们只能乖乖地吃了而且不能表示不满。如果再说他的不是他就会指责我们得寸进尺,并理直气壮地拒绝再做饭。所以谁和他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也就金嘎能够顶撞几句。
因为心情不好兀斯早早就睡下了。他这段时间情绪低落不愿意说话。兀斯并不老但年龄和身体像一条洪水一样把他分开了时间越久他越害怕现在他更害怕因为鼠疫来了。事实上他已被恐惧牢牢套住他一直在挣扎这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活得艰难。
他提到的另外一次鼠疫他不愿意说我问了两遍才告诉我。原来那不是鼠疫是另外一种瘟疫发生在他的祖父祖母身上那已经是差不多八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都是部落。那场瘟疫在信息、交通都落后的那个年代毫无征兆地降落到部落里短时间内就有大量的牧民死去。直到死了很多人部落才知道瘟疫又来了。部落与部落之间不再走动需要交流他们就约定在一个地方隔着山谷站在两个山头对话若有更重要的事就写信然后用抛石绳将绑着信件的石头打过去……来往的信件都要从两堆火之间穿过,然后用柏香熏把一切不干净的东西除掉……
为了消毒,人身上、衣服上、毡包里、家具上、被褥上、马具上、马身上、牛羊身上、牛羊圈……所有看得见用得着的东西都熏烤还在整个部落里撒上牛粪灰因为牧民们相信,牛粪灰会把看不见的那些魔鬼淹死。
兀斯说我们家一直以来都多灾多难我的祖父祖母在那场瘟疫里死了到了我阿爸这一辈我的阿爸和妹子死了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但我想不会因为我这一辈已经死了人了虽然不是瘟疫但反正是死了而且我的下一辈也死了。我们家里每一辈都要死几个人其他的才能活着。
他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里杀死了三只同样年富力强的草原狼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但这不久之后他妻子就死了莫名其妙地死了。顺便带走了腹中的儿子……他坚持认为他的家族背负着巨大的罪孽所以他不会停止对自己的谴责他手上的佛珠长久以来从未停止滚动他嘴里若有若无的经文仿佛与生俱来永远成了生命的重要部分……
我同情他但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磨难。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同样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不会太在意他的祖辈他的父辈和他的妻儿和那三只狼不会在意那串佛珠磨平了他多少指纹磨掉了他多少指甲更不会在意他嘴里的经文是为了忏悔还是为了祈祷……但我和金嘎出门我去追求爱情他去追求知识的时候我由衷希望兀斯能够拥有安稳安心的日子。
路上金嘎迫不及待地问我对他的想法有什么想法。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他提高嗓门质问那是怎么个好法?你在耍我?
不要说耍可以换成敷衍。
嗯,你在敷衍我?
没有我得想一想我刚才觉得你有魄力既然有那个心有那个决心就去干你才二十多岁有时间犯错和挥霍。但现在又觉得还是得慎重一些。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觉得出去走一走总比一辈子待在这里强一些。
当然强多了所以我支持你。而且我觉得你一定会生活得很好,因为你有强大的学习能力只要有了这个你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
一说到他学习好他就高兴。走路更轻快了。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特别喜欢唐朝诗人王之涣的这首《凉州词》总爱用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声朗诵。他还喜欢王昌龄的《从军行》就因为里面有“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诗中有青海所以他也常常挂在嘴边。
他最自信最豪迈就是在念诗的时候那些诗仿佛根本不是我教给他的而是他与生俱来的。他在读岀来的时候自然而然气势十足,他才是真正的诗人。我对银措写诗这件事不再忐忑了因为我突然明白不是只有写诗的人才叫作诗人有一种诗人是不用写诗的他会让诗用灵魂的声音诵唱天地间永不消散。只有那些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用灵魂写诗读诗的人才是真正的诗人。只有他们才能将诗歌永远流传下来……
我激动地说金嘎你才是真正的诗人你知道吗?你才是诗人!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径直朝帐房走去。我已经不再害怕她家的狗了也不担心那个大帐篷了。而奇妙的是自从我不怕它们以来它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中。这个夜晚仍然静悄悄的我借着月牙儿的微光摸到砖头摸到了下面折叠的纸张把怀里的信用砖压好。当我站起来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喊了我的名字。这声轻微的招呼是如此清晰我根本就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我的心又不争气地怦怦乱跳起来,我颤抖着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里面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你进来。
我脑后的筋脉仿佛要从皮肤里鼓胀出来那鼓起的筋线一点点地延伸着很快头皮就开始疼起来我双手撼住头,惊恐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呆呆地站立着我又听见她在说快进来你!
但我的耳朵也不听使唤了嗡嗡地响着后面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头昏脑涨地进去了……我的嗓子眼被一大团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喉咙里便一阵刺痛。我甚至有一种小腿要抽筋的感觉我觉得会晕死过去这样一想我就有了一个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会晕过去,接着我居然真的晕过去了。
也许是我自己不愿意醒来也许是我真的醒不过来反正应该是过了很久我看见了眼前的一片漆黑我第一次看见黑暗中的黑色像空气中的呼吸一样自然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在哪里。于是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听见了旁边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起来我不是特别紧张了仿佛一个昏晕把所有的紧张都带走了。我想咽一口唾沫但嗓子太干了一点水分也没有。我很自然地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说了一句有水吗?我一怔在打火机的光亮中接过水杯。我不敢看她可这杯水真凉啊!凉得进入喉咙时仿佛一条流焰倒了进去那是一种撕裂的融化的痛旋绕着将我的咽喉摧毁,我吐出半口气终于可以确定喝了这杯杀伤力十足的水我是要受罪了因为嗓子眼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肿胀起来。我再次咽一口水嗓子眼里感冒严重时的那种熟悉的疼痛和艰难就出现了。我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就躺在我身边我看不见她。但我坐起来的时候她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她点燃了蜡烛。她披着她阿爸的大皮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在想……我得有多可怕才会把你吓晕过去?我有多可怕?她好像极为愤怒我的表现所以声音冷得就跟那杯水一样。
我是因为紧张才晕过去的,可不是怕你。我沙哑着声音说。
那你紧张什么?怕我打你?
你再打我多少次我都不在意我就是因为太喜欢你才……
她突然吹灭了蜡烛你喜欢我喜欢得晕过去了?
我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激动得晕过去的。我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
她扑哧笑了说你确定真是这样?她戏谑的语气让我感到不舒服但转眼一想她这是在以这种玩笑的方式缓解尴尬吧?不然我们怎么交流呢?
于是我就高兴起来也嘿嘿地笑起来。去捉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我晕过去多久了?
十分钟吧?我没注意,反正有些久。
你可不要嘲笑我。
她咯咯地轻笑起来,我没嘲笑你呀!
那你笑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好笑……
那不就是在嘲笑么?
没有。我就是……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她用这句话表明了她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我得意起来多大的进步啊写信果然是好办法这回她可比上次好相处多了而且还笑个不停这是好兆头啊!
你快走吧不然你同伴要冻死了。
明晚我再来看你我担心的是这一天一夜叫我怎么熬。
她的脸一红胡说什么不要来。
我来给你送信。我说着从帐篷探出身子取了砖下的信递给她。我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松开。我更舍不得离开。赖着和她又说了好多话。我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我们都在说着笑着。不知过了多久我恋恋不舍地在她的再三催促下轻飘飘地走出帐篷。我浑身滚烫滚烫连嗓子也不怎么痛了。
金嘎冻得直哆嗦但很兴奋一个劲儿地追问是不是搞定了。
我说嗯搞定了。
你真的睡了她?金嘎一把拉住我的手一双眼睛都快要冒出光了。
胡说什么呢我们只是聊天。
少扯淡你进去一个多小时了快说说怎么样?你摸她了吗?
我都说了只是聊天再说她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金嘎遗憾地叹息一声仿佛我没有做一些事情是他的损失似的。
我们在前一个晚上看信的地方停下看信。这回她的信比较长我俩忍着冻挨着冷一连读了好几遍。
可爱的卡尔诺你的第二封信在我看来只说了一件事:我们的发展。
你果然听话(感觉怪怪的)这封信写得云山雾罩让我不明所以。我连猜带蒙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样一来就更有趣了至少不是一封干巴巴的信显然我们以书信交往现阶段是成功的。哎呀你可知道在寒冬深夜哆哆嗦嗦地给你写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有趣极了。我的过去平平淡淡甚少发生有趣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少有朋友。女性的更少。上学的时候总有几个女的看我不顺眼(大概是我长得比她们好看的原因吧哈哈)我对她们也是如此。因此倒是没少打架。你见过女人打架吗?可比男人凶恶多了去了仿佛都是仇深似海。这点让我特别感慨我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自己是个女人而了无生趣开始恨自己的身子了。但后来一想他妈的这是我懊恼就能解决的吗?于是也就想开了。
前天——还是昨天我忘记了——阿妈拐弯抹角地侦查了我他们俩好像知道夜里的动静了心里肯定担心死了但嘴上不明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笑死了。改夭我想吓吓他们——就说我已经怀孕了哈哈……
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回到冬窝子去了好怀念家里的火炕啊。真是冻死我了。每天夜里至少要被冻醒两三回每次一醒来鼻子和耳朵都要掉下来似的。我仿佛听见它们可怜兮兮的在哀求我好好照顾一下它们不要没心没肺的不管。我现在在锻炼自己闷在被窝里睡觉的本事但困难在于呼吸闷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而且一旦睡着我的脑袋自己就钻出被窝去了。真烦恼啊!我问过阿妈该怎么办她奇怪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似的又好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她的孩子)估计在她看来一个在高原上土生土长的孩子居然会害怕高原的夜晚实在荒唐。
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这会儿是脖子里夹着手电跪在被窝里写信的。这样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手指灵活了一些。写的字嘛是丑了一些但和真实水平没关系我写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才不管那么多呢。
行啦我的脖子都发酸了就先到这儿吧!至于“鼠疫”的事抱歉啊我没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我阿爸知道的不比我多应该没什么事吧。管他呢先把眼前活好我可没有那么多脑子想很多事情我劝你也不要管我特意调查了一下我们草原人就是几乎天天和老鼠打交道的人从古至今好像都没有因为它们身上的什么东西而死了人。这一点实在奇怪死了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我阿爸说魔鬼只会找害怕它的人所以啊别担心还是多想想怎么给我写好玩的信吧。
我一连读了几遍鼻子发酸心头涌起强烈的怜爱恨不能将她的寒冷统统都揽到我身上来。她写得真好!我炫耀似地问金嘎,怎么样厉害吧?
金嘎满口佩服她写的比你的多多了。以后你也写长一点。
我答应着,但觉得以后似乎不用再写信了。我每天晚上都要去见她。
而事实上我确实每天晚上都去和她幽会。我晚上七八点钟离开早上五六点钟回来。我像一个上班和回家的人一样行走在一个堀口的两边。这点山路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我乐此不疲不怕寒冷侵袭不怕黑暗世界。我们每天晚上聊奇奇怪怪的话题,然后做爱相拥着沉睡。早上她像一个温柔的妻子轻轻地摇醒我说你该出发了于是我就离开温暖的被窝迎着寒风翻过堀口奔向工作。而她忙着家里的事等着我晚上回来……
第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工作的范围越来越小。再困难的事情都有结束的一天。大家都挺高兴离家都三个多月了想家想老婆想孩子想坏了。想睡热乎乎的炕想吃热乎乎的家里饭。再不用忍冻挨饿了不用担惊受怕。但我们没有接到通知南什嘉说没有接到通知就不能回家。但他又保证说工作全部结束后顶多三五天我们一定可以回家。
可是我不想回家我感到难过。我不想离开她。我们才刚刚开始。我觉得漫长冬夜变得越来越短促了几乎一眨眼天就亮了。我说到我们的未来她笑而不语。有几次我见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这些话语在做爱中消耗了。
这天午后南什嘉说他又分手了。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去约会。在我之后确罗成了他的跟班我不知道确罗跟了几次了但我知道他心甘情愿并且乐此不疲。据说狗都被确罗包了打并且越打越上瘾。南什嘉承诺回去之后从某处给他借一把枪。他之所以答应给南什嘉做保镖完全是看在那把枪的分儿上的。他常常用质疑的口气问南什嘉那把枪是不是八成新会不会哑火之类的问题。南什嘉再三保证枪绝对不旧而且也绝对不会发生哑火之类的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必须要每天问一次仿佛一天不问那枪就会出现那种情况。
这几日南什嘉跑得格外勤快他说时间所剩无多机会一瞬即逝……
我听着心里慌说我也是没多少机会了。
不一样你和我不一样!他说我再也没有机会了但是你有机会好好把握!
我说你舍得吗?
我就这点好,从来不留恋任何女人所以往往关键时刻毫不犹豫。
你真舍得?
又不会马上死掉。他说。
我办不到。
今晚我陪你去。
不用。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以后可就没时间To
翻山的途中他跟我说他要去玉树了。他再也不想待在这里。
玉树?
我招女婿去了。
这是干吗?我感到很诧异他突然这样说好像一去就是永别似的。
我和他不对路像仇人一样很没意思与其这样不如远远分开。
我就不明白这么多年你们兄弟就一点感情没有吗?
有什么感情一直都是我在家放羊干活他上学。我很早就知道我只不过是他们家的一个仆人他把我领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南什嘉说得让人心酸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他遭受过的困苦。我实在不知道他对自己现在的家庭到底持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是恨呢还是无奈?
我觉得他当初领养你大概没有想那么多。
你不知道你不了解。我的养父啊别看平时里一副老实样子主意多着呢。
你这是打算离开还是要彻底断绝关系?但毕竟他把你养大……
南什嘉苦笑着摇头。就因为他把我养大,我才为难要不然你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受这份窝囊气?
远走高飞,也好。我在想我要是去她家招女婿的话会怎么样……我回头望了一眼亮堂堂明晃晃的月亮那清光把我打了个激灵。我把皮袄往紧里拉了拉。我俩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动着清晰得难以置信。我的围巾松了寒气扑到脸上直透骨髓。远处灌木林里一只孤狼在长啸那悲戚的声音把我的心绪搅成一团绵绵的伤愁。我紧跑几步追上他。
走完长长的下山路,他朝四处看看挥挥手转身离去。他远去的身影悲戚如那匹孤狼。我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帐篷。
我没有见到她。但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没有惊讶,我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意外。我惊讶什么?我又意外什么呢?我早该料到这种结局了。我看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面是一封薄薄的却沉重如山的信。打量整个帐篷一切如旧只有她的消失留下了巨大的空间。我突然感到这个帐篷里的陌生和冰冷把最后一丝暖意也吞噬了。我坐在熟悉的小床上熟练地点上了蜡烛抚摸着我们共同枕过的枕头。我拿下那封信。在打开信的时候我双手沉稳我知道如果一抖我就会嚎啕大哭。而我却不想在一个无情的夜晚流淌没有用处的眼泪。
看见这封信……也许不用打开这封信你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有了预感。我们现在这样子这真是讽刺又可笑。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我不会为此去改变什么。请原谅可能我当初就不应该去搭理你不应该把你引来可是我也有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我对你充满好奇和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正是这些东西害了我也害了你。让我们无端地受了一次爱的伤害。请不要怀疑我们拥有这一份美丽爱情的真诚。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我们写的那些情书……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我很快就会结婚了。不是我不在乎我们的感情。我就是想给你留下一个坦白的心。我知道这样做会使你伤心悲痛但所有的爱情都会有伤心和悲痛的不是吗?
我永远不忘记你。把我好好的放在心里。
你的女人写于冷夜。
看完信我把信揣在怀里走出帐篷。我揣着仿佛还有她的温度她的气息的诀别信踏上归途。
我的围巾又被风吹开了在脖子后面迎风飘扬。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雪又开始飘下来。
当我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冻醒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朦胧。云层低沉沉地压在头顶强风横扫每一寸雪地,轻盈的雪花有了箭一般的速度和力量。空气冷酷得令人窒息呼出的每一口气被毫不留情地封杀在了围巾上形成一层坚硬的冰布。我的眼睛和额头赤裸裸地见证着这一场恶劣的大风雪。
我发现一匹老狼威风凛凛地站立在不远处。它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它朝周围看看仿佛在寻找几个同伴以便一起来分享我这个大餐。可是当发现除了大雪和呼啸的大风之外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它无比留恋地望了我一眼夹着尾巴摇摇摆摆地走了。而我身后的脚印飞快地消失。自我离开小帐篷山的那边山的这边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了。
我悄悄回到营地异常疲惫地躺进被窝,流了几串眼泪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被乱哄哄的喧闹声吵醒。我听见麻将声听见他们在争论着吃什么。有人说吃好一点反正要快走了。有人反对说不行大雪封山这些剩余的东西可能都吃不了几天。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拉开被子见南什嘉也在被窝里。他看着我笑事情怎么样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信说我们也结束了。
很好,这下你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他毫不惊讶地说。
我也这么想。我强迫自己这么说。
今晚你陪我吧!你说得对我们要做个了断。
我接过一根烟默默地吸着。
下午,确罗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金嘎这家伙他在弄这个你们说有意思不?他的手做了一个手淫的动作夸张地嚷嚷道,这天气……他就不怕冻掉……哈……他一个劲儿地说着。
兀斯说你这是吃饱了撑的你管那些干啥?你没干过?
确罗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不会干我需要就去找女人。我就想要问问他冷天里的感觉怎么样?
谁信你的鬼话我就不相信你从来没干过。南什嘉说。
我就是没有你们爱信不信。
乌兰乐呵呵地说确罗你做了也承认在前些天你去“约会”的晚上有那么多时间你做什么了我们也没看见,你的怎么没冻掉呢?
确罗说乌兰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乌兰站起来说你试试。
确罗沉着脸突然一笑开个玩笑,玩笑。你们看金嘎来了。
金嘎一进来确罗就笑嘻嘻地说金嘎,你哪去了?
我去哪儿了?金嘎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对呀你去了哪里?你不会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吧?
我去上厕所了。金嘎结结巴巴地说。
你紧张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事?确罗不依不饶地追问。
确罗你想干什么?你什么意思?兀斯第一个阻止你要是吃多了就滚出去。
就是确罗你过分了。南什嘉接着说他去哪里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乌兰也指责确罗多管闲事破坏团结。
确罗成了众矢之的,气得哈哈大笑态度更强硬了
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金嘎你说你干什么去了?你说不说?
金嘎摇着头,茫然地站着。
你不说是吧?好好好你不说我替你说。确罗激愤地嚷嚷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在那里……有个人在那里干这个……
确罗夸张地挥动右手皮笑肉不笑地冷冰冰地盯着金嘎你说说,你在干什么?
金嘎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滑下脸颊。
你说啊确罗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恶狠狠地说,你那家伙是不是已经被你训练出来已经很抗冻了?
金嘎大叫一声你是魔鬼神。他哭嚎着跑出去一直跑到冰面上去了。
确罗撇着嘴摇摇晃晃地躺到自己的毯子上。金嘎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他继续玩下去的兴致没了。
毡包里一阵沉默。气氛诡异。确罗越来越能搞事了而且还不愿意改正他卯足了劲儿找茬儿谁也拿他没办法。南什嘉是个失职的队长几乎什么都不管。但也不怪他他有自己的事情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我们都什么也不是。我突然感到难过金嘎年轻我也年轻。乌兰、确罗、南什嘉都年轻,但我们仿佛经过了一百次年轻的时候仿佛现在厌倦了年轻。
我不明白。首先我不明白发生这些事的原委到底哪里错了?然后我不明白为什么时间一长我们就开始仇视彼此鼠疫来了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可我们不着痕迹地提防别人。是个人就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交流。
我们竟然都变得凶巴巴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金嘎还不回来。我磨
磨蹭蹭地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我不敢看他摸了摸裤兜掏出烟。在给他点烟的时候打火机几次被风吹灭。我偷偷地瞅了一眼他已经不哭了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任何劝解都显得无力。
你说我窝囊吗?风一来他的话被吹散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什么?窝囊?这有什么窝囊的?我赶紧说。
其实我一点不窝囊你相信不相信?他看着我。
我当然相信这跟窝囊不窝囊没关系。我不由自主地躲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你也不相信吗?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我是了解你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那么多干吗?
他们都会知道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的。我家里人也会知道的……她们也会知道的谁还会看上我?还有谁会瞧得起我?
金嘎终于崩溃了蹲在冰上呜呜地哭。
我站着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哭了一会儿停下来冷冰冰地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会让确罗后悔死这么做。
他的确不像话。我说说明他吃的亏太少。
他把我当小狗一样。老天怎么不把他劈死?
他就是那么个不长记性的人不知道分寸的人。我顺着他的话说着。
他会有报应的。
迟早的事。我说。
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说。
我点点头,走开了。
金嘎傍晚回来了回来后去提水。然后帮兀斯做饭很正常了。我松口气这件事这么过去是最好的结局。金嘎对这件事的反应是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情有可原。女人是他的一道深渊一道坎这谁也看得出来,但这是因为他年轻,我相信很快他自己会解决的或许若干年后他会怀念地把这段经历讲给别人听因为时间会把一切改变掉。
金嘎总有一天会为今天的行为感到好笑,并顺便怀念青春的。
第十一章
我和南什嘉出发了。四野白茫茫一片一如我们刚来的时候。坚硬如砂的雪粒子还在空中飞荡时不时地打在脸上。南什嘉沉默而伤感他再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了。走着走着我们身后那已然被悲伤晕染的圆月突然光芒大盛。月光清清爽爽地照耀雪原大地就在那一瞬间燃烧了一样红亮了夜色也在这一刻动了一动。
我们身后逶迤的脚印仿佛爱情的符号断断续续。
我承认我到现在一直放不下她。南什嘉喃喃自语我承认我说的都是假的可我没有其他的机会。
那天夜里有哭哭啼啼的声音锲而不舍地烦恼我我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地带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觉得面向何方都是一条绝望的路。黎明之际他来叫醒我我们走出低矮的木头门一起远眺黛青色的山峦。天地肃穆没有因为一对恋人的分手而多出一丝变化。悄然出现在门口默默相送的她和大步流星离去的他都承受着难以释怀的悲伤我见证了一段五味杂陈的爱情的终结心里像被割了两刀。
天色刚刚亮起来昼夜交替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呼出去的气还没消散便成了冰冻结在围套上眉毛上。雪地不再反光了变得灰暗即将到来的阳光让一切物体都做出了迎接的准备。
迎着第一缕阳光我和南什嘉几乎同时看见毡包门口的热闹。我们隐隐约约听见哭喊。
他们在干什么?南什嘉停下变换视线的角度极力想从迎面而来的强烈光线中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哭。我说出事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是那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南什嘉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说肯定出事了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早起来。
走近了确罗呼天抢地的嚎哭清晰了。
再近一些看见他们站着。乌兰、兀斯,木桩似的站着。在他们前面是跪倒的确罗。确罗的前面是金嘎。
金嘎盘腿坐着披一身霜雪。
金嘎一动不动。
金嘎结结实实冻住在雪地上。
不久前他还活蹦乱跳地读诗念字如今已经从头到脚冻死了嘴巴、眼睛、手、还有心灵都冻掉了甚至连灵魂也冻死了。
确罗他把头深深埋进雪里哭声渐渐变得哽咽最后只剩抽搐。他跪在金嘎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把头撞在地上。
我不敢靠近浑身剧烈颤抖,恐惧。我试图让自己发声可是我失语了我只能看着。我觉得这一定是一场噩梦我还在那间冰冷的小屋里睡着等着南什嘉来叫醒我。
一只手来到我鼻子底下南什嘉应该是想抓住我站起来但没抓住他的眼神错乱了比我更不堪。他再次一抓抓到我手臂上。我把他扶起来。
他冻死了。南什嘉喘着粗气。和我一样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在金嘎身上。他冻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就是这么个人。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话一出口泪水横流。
南什嘉也哭了。
他狠起来比谁都狠他把狠用到自己身上了。是的我早该想到他会有行动的但他往日的懦弱麻痹了我。我忘记了老实人狠起来才是真的狠。他真的报仇了。他把有自己精液的碗放在了确罗的头顶他让自己结束生命。他报仇了!确罗得到了一个一辈子也无法洗脱的报应。
金嘎这世上只有你最有尊严。
第十二章
金嘎走了。
我们把他抬上车南什嘉和乌兰送他回去。
我们剩下的人躲在被窝里谁也不说话。炉火灭了没人点。
我感受着白天和黑夜的轮转仿佛经历着什么。在这种经历中长了十岁我从一次死亡长大成人了。我明白了生活就是这样。我身边的一个个人就是一次次死亡。我明白了如果没有死亡,无论是现实还是精神我们都将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们从死亡的一边出发,走向死亡的另一边。
为什么感受到风吹和雪花?因为我们在死亡之间的人生里。
兀斯沉睡了两天脸庞浮肿眼睛充满血丝。他时而发出沉痛的呻吟时而大声念出长长的、包含情感的经文。
两天后兀斯起来了把确罗踹起来将水桶踢给他。
确罗蓬头垢面地去提水了这是以前金嘎的活。两天前南什嘉让确罗出山他不敢。他的胆子被恐惧和愧疚包裹起来了。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但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逝者已逝生者向前。我们原不原谅他无关紧要他得自己走出来。兀斯是过来人他知道仇恨是最没有用的最会害人的所以他才打确罗。
南什嘉和乌兰回来了带来了消息。鼠疫终究没能得逞这片草原保持了原有的平衡。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兀斯终于可以放心了。
金嘎走后第七天我们可以回家了。这是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七天。
来的时候满载而来沉甸甸的走的时候轻车简行空荡荡的。
来的时候是六个人朝气蓬勃;走的时候却成了五个人死气沉沉。金嘎留在了草原上他所向往的大世界……
我们绕道去了那卡诺登登上了敖包山。在敖包跟前我们跪倒磕头。确罗呜呜嘤嘤地哭泣着,强劲的东风吹散了他的哀声吹得他像狗一样匍匐着向前爬。南什嘉也哭了轻轻地、无声地流泪。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流泪。
当我们再次坐上车朝遥遥在望的家驶去时,我说我们念一首诗吧金嘎经常念的那首。于是我们一起大声地、歇斯底里地喊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此文原载于《收获》2020年第5期》;此文转载于2022年11月12日《运华文字馆》)

【作者简介】索南才让,1985 年出生于青海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 34 届高研班学员。在《收获》《十月》《小说月报》《青年作家》《山花》《民族文学》等杂志发表多篇作品。曾获第六届青海青年文学奖、青海省 “五个一工程 ”奖、青海省政府文艺奖、2020 年《收获》文学榜中篇小说第十名、第四届《红豆》文学奖。2022 年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野色失痕》,小说集《荒原上》《巡山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