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如老狗
溢 典
街角老陈家那条黄狗,名唤“来福”,是这一带的传奇。
来福每日必做三事:清晨蹲守包子铺前,眼神恳切如小吏待批奏折;午后横卧巷口,任车马人流擦身而过;傍晚则在垃圾站旁逡巡,姿态从容似大吏视察封疆治下。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稳,真稳” 。老陈嘬着茶,对街坊道,“你们看那股市,上蹿下跳像发情的猫。现下爱情有如共享单车,扫码即走,用完置于路侧,欲奔去下一个路口。上午签的合同,晚上就被补充条款架空。看多少企业,朝生暮死如蜉蝣。众人称是。当今世道,变化快得让人心慌。前日还流行的APP,今日已无人记得。唯有来福,始终如一,说趴那儿,天塌了也不挪窝。以一身的静止,嘲笑一切折腾。
来福的“稳”渐渐成了巷子里的精神图腾。
大学生小李曾试图用进口狗粮引诱,来福鼻尖微动,眼睛都没睁。宠物店老板想请它移步门店当“淡定模特”,肉条堆了一堆,来福尾巴都懒得摇一下。最绝的是去年贴出拆迁公示时,整条巷子鸡飞狗跳,来福却仍躺在可能要被推倒的墙根下,睡得嘴角流涎还挂着些许笑意。
“这就叫定力!”老陈骄傲地指点着,“成大事者,就得稳如泰山”。老陈望向来福的眼神,早已不像看狗,倒像信徒仰望神像。
众人愈发崇拜。有人开始效仿这种“稳”。王大爷拒绝监测每日变化的血压,说那是“西方医学的阴谋”;刘婶认定旅游是“对家园的背叛”,余生只往返菜场和家两点一线;连街口的咖啡馆都改名“老狗咖啡”,招牌上写着:“不变,是我们的诚心。”
其实,也并非无人察觉异样。
去年冬天,巷口暖气管道泄漏,地面暖烘烘的。来福悄悄挪了位置,移了三米,从巷子正中退到背风的墙根。老陈对众人笑道:“瞧瞧,连找暖和地儿都这么的淡定,那么的从容!”
今年春,包子铺老板娘回乡,铺子关了两周。来福头三天照样蹲守,第四天起会在清晨消失一小时。有人见到它在三条街外的一个早市转悠,但没去说破。第七天,它叼回一块烧饼,趴在老位置慢条斯理地啃着。老陈逢人便夸:“看见没?即使有些调整也不失风度。”
如此这般的蛛丝马迹终究被信仰遮盖,人们选择了无视,直到小李从深圳回来。
小李曾是来福最虔诚的信徒。考研二战失败那年,他每天来看来福,试图从中找得某种启示。他在本子上写道:“要像来福一样,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扎根”。但深圳改变了他。在那里,他见过凌晨三点改方案的创业人,见过一个月转型三次的早餐摊,见过被裁员第二天就支起咖啡车的前高管。他们皆看似不“稳”,却活得热气腾腾。
回来之后,小李开始重新观察来福。他发现,雨天来福会悄悄挪到屋檐下,还发现它午睡的位置会随日照角度微调。最让他触动的是某个深夜,他看见来福跃过矮墙,穿过半个城区到城郊垃圾处理站。在那里,它熟练地扒开不同颜色的垃圾袋,眼神机警,动作灵活,与巷中的那副稳相判若两狗。
那一刻,小李若醍醐灌顶: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稳如老狗”,只有“计算的老狗”。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二。
市里评选“文明街区”,这条巷子因“十年无犯罪记录”入选。考察组来的那天,全街动员,要展现最佳风貌。老陈特意给来福洗了澡,还系上红绸,嘱咐:“今天尤其要稳,给街坊争光。”
上午九点,领导们准时抵达。街道整洁无染,居民微笑如剪裁定制,连树上的麻雀都似乎比平日安静三分。来福不负众望,端坐街心,目视远方,宛如青铜雕像。
意外发生在考察组组长拿出锦旗时,一辆外卖电动车为躲避突然跑出的孩子,车身一歪,保温箱弹开,三盒麻辣香锅凌空飞起,不偏不倚,全部扣在了来福身上。
时间,凝固了!
下一秒,热烫花椒与红油,如一道启蒙的闪电,劈开了被神化的躯壳。在近百双眼睛注视下,这条被供奉为“淡定之神”的老狗,一声凄厉,猛然蹿起两米高,发出介于狼嚎与警报之间的尖叫,以闪电般的速度开始疯狂转圈,试图甩掉满身热烫。它冲过考察组长裆下,在他定制的西裤上留下一片污渍。在待授的锦旗上滚了几滚,最后箭一般射向巷尾,消失不见。奔向自由的身影,像一颗终于挣脱轨道的卫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老陈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碎成八瓣。他看着地上那滩红油和零星的狗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来福悄悄挪位置,想起包子铺关门时它短暂的消失......
后来呢?
后来街坊们渐渐发现,来福其实从来都不“稳”。它每天蹲守包子铺,是因为老板总会“不小心”掉落肉馅;横卧巷口,是因巷口那冬暖夏凉的地气;垃圾站旁巡视,是因食堂的老赵固定在那个时间去倒剩菜。它的“不变”不过是对环境变量极致掌握后的算计。”哪有什么‘不变’,都是算好了的!“有人苦笑。
老陈三个月没出门。
信仰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信仰困在一成不变的执念里。
更后来,小李透露了真相:那个外卖骑手是他扮的,而那场“意外”,是他连续观察后的设计。“我就想看看”,小李推了推眼镜,“当条件剧变时,所谓的‘稳’还能不能成立” 。
如今,那条巷依然叫“老狗巷”,但许多东西已然悄悄改变。“老狗咖啡”改名“冲浪咖啡馆”,王大爷扭起了广场舞,刘婶刚完成自驾西藏行。巷子终究没拆,居民们还发起“月月新”活动,这月改巷尾花园布局,下月换墙绘主题。
至于来福,据说在城郊垃圾场找到了新生活,那里每天都有不同餐馆的厨余,口味丰盛,惊喜连连。有人见过它,说它学会了扒垃圾车、驱赶争食的鸟、甚至和野猫短暂结盟,活得灵活。目击者感叹,“毛色都亮了不少。”
稳如老狗?或许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永不改变,而在于明白何时该稳,何时该变。毕竟,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只有变。若真有一条不思新食万年不变的老狗,那大概只能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夕阳西下,将巷子的影子越拉越长......
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着新鲜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