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幸福人生从心开始》
文/沈巩利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风烟俱净。一位诗人,或者说,一位行走于大地、胸中自有万里江山的巨人,独立于苍茫之中。他抬头,目光越过南飞的雁阵,望见的岂止是六盘山的秋色?那是历史的长卷,是山河的壮阔,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的豪情。这诗句,是诗人毛泽东在长征胜利前夕,将千难万险化为磅礴诗情的投射。他的心,装着的是整个中国的黎明;他眼中的世界,便不再是六盘山本身,而是革命理想即将照进现实的伟大预言。心的疆域,决定了世界的边界。
陶渊明则走向了另一条小径。那南山何其寻常,不过是暮色中一抹模糊的青影。可当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时,南山便不再仅是山。他悠然的心境,如清泉般洗涤了俗世的尘嚣,将一座普通的山峦,点染成了精神自由的象征、心灵归隐的田园。心若悠然,万物便悠然。南山的美,不在于其形,而在于观者无求无待、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那颗“心”。
再看辛弃疾。他登上京口北固亭,眼前是“千古江山”,心中却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喟叹。他一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那无处安放的报国热血,那“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悲愤,都如熔岩般在他的词句中奔突。于是,寻常的北固楼,在他眼中便成了历史的烽火台,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英雄的遗恨与未竟的壮志。“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哪里是怀古?分明是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胸中无法平息的块垒。世界是他心事的倒影,是他情感的注脚。
这便是人心的奇妙。世界本如一面寂静的湖,是人的心,投下了情感、理想、志趣与记忆的石子,才激起了千姿百态的涟漪。湖水的面貌,取决于投下的是怎样的石子。苏东坡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声与色,原是心与外物相遇刹那的产物。故而,人对世界的一切感觉,并非世界的“本来面目”,而是心的光华在事物上的投射,是精神世界对物质世界的塑造与命名。
这个道理,放在人生的悲欢感受上,便更显得惊心动魄。
曾几何时,我们父辈、祖辈的生活,似乎是“苦”的。物质匮乏,住房逼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然而,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分明记得许多“开心”的瞬间。夏夜的巷口,一把蒲扇,一曲不成调的民歌,便能引来左邻右舍的笑声;冬日围炉,一碟咸菜,几颗烤得焦香的红薯,便是人间至味。他们唱着歌,那歌声里有对艰难生活的调侃,更有对未来的朴素希望。那时的幸福,似乎很简单,很坚韧,像石缝里钻出的草,有一点阳光雨露,便能绿意盎然。幸福,仿佛是他们心田里自己长出来的作物。
再看今日。物质丰盈得令人恍惚。我们吃得好,穿得暖,住有广厦,行有车船,一机在手,天下信息尽在掌握。我们拥有了父辈们梦中都不曾出现的富足。可是,一种普遍的、无声的焦虑与不快乐,却像薄雾般弥漫开来。我们眉头紧锁,步履匆匆,手机里塞满了消息,心中却填满了空虚。歌,很久不唱了;由衷的大笑,成了奢侈品;幸福的感受,变得飘忽不定,需要用昂贵的消费、热闹的社交、虚拟的点赞来艰难地“购买”与“证明”。我们似乎拥有了世界,却唯独丢失了“开心”。
这巨大的反差,根源究竟何在?难道幸福与物质丰饶真的背道而驰?
窃以为,根源恰在于“心”的失守。从前,物质的选择有限,世界的纷扰相对隔绝。人的心,便自然而然地安放在触手可及的人情、劳动与对自然的体察之中。幸福感的来源,是向内求的。一粥一饭的温暖,邻里相助的温情,春播秋收的踏实,都能在心田里生根发芽,开出满足的花。那时的心,虽贫瘠于外物,却丰饶于自足。
而今,物质的洪流与信息的海啸,将我们裹挟。世界变得无限大,也无限嘈杂。我们的心,被牵引着向外驰求。我们追逐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地位、更优渥的享乐、更精致的外在标签。心,成了一架永不停歇的跑步机,追逐着远方不断后移的终点线。我们习惯了用“拥有什么”来定义自己,却忘了“自己是什么”。当外界的标准成了幸福的唯一标尺,心便成了他者的跑马场,失去了感受“当下”与“本真”快乐的能力。我们吃遍美食,却尝不出儿时那口粗粮的香甜;我们住进高楼,却感受不到“家”的温度;我们拥有便捷的一切,却失去了等待一朵花开、盼望一封书信的耐心与诗意。不幸福,是因为心迷失在了追逐外物的丛林里,忘记了回家的路。
那么,人究竟该如何生活,才能重获那开口唱歌的开心、那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幸福?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从心开始”的古老智慧里。
首先,是觉知与安顿此心。 像陶渊明那样,学会在喧嚣中“守拙归园田”。这不一定是身体上的归隐,而是心灵的“断舍离”。定时从信息洪流中抽身,在独处中聆听内心的声音。种花、读书、散步、静坐,让心从“追逐模式”切换到“感受模式”。明白幸福不在他处,就在一呼一吸之间,在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里,在一杯清茶的滋味中。
其次,是重建与真实世界的深度联结。 放下屏幕,去触摸泥土的湿润,感受风的温度,仰望星空,与家人朋友进行眼神清澈、言语温暖的交谈。在真实的劳动与创造中,体会“心手合一”的踏实与愉悦。如《诗经》所唱:“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那劳动中的节奏,与自然的应和,本身就是最古老的歌谣与幸福。
再者,是转换价值的坐标。 学习先贤,将幸福的源泉,从“向外占有”转向“向内丰盈”。辛弃疾的豪情,毛泽东的壮志,陶渊明的淡泊,无不是将巨大的精神能量,投注于超越一己得失的更大境界。我们不必人人成为伟人,但可以找到自己热爱并愿意投入的事业、兴趣或对他人有益的关切。当生命有了重心与意义感,外界的风雨便难以动摇内心的晴空。
最后,是重拾歌唱的能力。 歌唱,是心灵最直接、最自由的抒发。不为表演,不为取悦,只为自己心中那份涌动的情感。像我们的先辈那样,在劳作时哼唱,在喜悦时高歌,在忧愁时低吟。让歌声,成为清理心尘、表达自我的日常仪式。
幸福人生,确乎从心开始。世界未曾改变,改变的是我们观照世界的心镜。当我们的心,不再是一片被动反射外物的镜子,而成为一束可以主动照亮生活、赋予万物以意义的光源时,幸福便会如影随形。它不是远方的目标,而是行走的姿态;不是最终的抵达,而是当下的体认。
六盘山上的诗人,望断的是南飞雁,开启的却是新中国;东篱下的隐者,悠然面对的是南山,安顿的却是整个中国文人的精神家园。他们的幸福与力量,皆源于那颗博大、坚定而澄明的心。
而今,在这物质丰盛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一场心灵的“长征”,从物欲的围城中突围,回归本心的田园。当我们的心重新变得轻盈、敏锐而充满力量,那么,无论身处何方,时代如何变迁,我们都能在寻常的日子里,听见幸福的回响,并为自己,为这值得深爱的人间,由衷地、快乐地,唱一首歌。那歌声,将是我们心田里,永不荒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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