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懿与高平陵的春天
作者:沈巩利(陕西)

这年洛阳的春,来得格外早。宫墙外的柳梢,已悄悄抽出些鹅黄的芽子,只是宫里的人,怕是没什么心思看的。曹爽的眼里,只有那不可一世的春光,和他的声色犬马。他总觉得,那个七十岁、被架空已久、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已然是这春日里一块朽腐的木头,只待时日一到,便会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于是,他派了亲信李胜,以升任荆州刺史、临行辞别为名,去敲开太傅府那扇沉寂的大门,要做最后一次确认。
李胜见到的司马懿,确乎是一段枯木了。侍婢搀扶出来,衣袍都拿不稳,滑落在地;指着嘴说渴,侍婢端来粥,他却连碗都端不住,粥汁顺着嘴角、胸前淋漓淌下。他气息奄奄,把“荆州”错听成“并州”,言语间满是糊涂与对身后事的托付。李胜退出府邸,向曹爽复命时,那份笃定里带着一丝悲悯:“太傅形神已离,尸居余气,不足虑矣。” 窗外的春光,仿佛都涌向了曹爽的府邸,而太傅府的庭院,似乎就此被遗忘在时光的暗角。
谁能想到呢?这枯木的深处,蛰伏着一头等待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冢虎”。那衰朽的躯壳,包裹着一颗被岁月与恐惧反复锻打,淬炼得冰硬而灼热的心。高平陵的春天,不是花草的春天,是司马懿一个人的,兵不血刃却又血流成河的春天。
一、漫长的冬季:如何“熬”过一部三国史
司马懿的“熬”,非是枯坐等死,而是一场极致的“心战”,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漫长潜伏。
他的开局,便是一场“装”。建安年间,曹操征召,他“辞以风痹,不能起居”,甚至挺过了曹操“若复盘桓,便收之”的生死试探。他不是不愿出仕,而是在恐惧中审时度势。他曾目睹孔融如何因言获罪,被权柄蛮横地碾碎。这乱世的规则,他看得真切:要么英勇赴死,要么恐惧臣服。他选择了后者,但这臣服的姿态里,藏着求生的烈焰。曹操觉察他的“狼顾之相”,有“三马同食一槽”的疑忌,他便将锋芒尽数收敛,勤于吏职,夜以忘寝,用绝对的“有用”与“忠诚”,换取了生存的缝隙。
他真正的转机,在于精准地“押宝”曹丕,成为“太子四友”之一。曹操死后,他劝进曹丕代汉的言辞,比谁都激进。这为他换来了文帝朝无比的信任,乃至曹丕临终,将他与曹真、陈群同列为辅政大臣。到了明帝曹叡朝,他的角色从谋臣转向了统帅。擒斩孟达,快如闪电;对抗诸葛亮,他祭出了最拿手的“熬”字诀。任凭蜀军挑衅,女辱相激,他坚守不出,硬是将一代人杰诸葛亮“熬”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北伐的烽火,照亮了他军事才能的顶峰,也耗尽了他最强对手的生命。此后平定辽东公孙渊,他吟诵“肃清万里,总齐八荒”,豪情之下,仍是那句“告成归老,待罪舞阳”的谦卑自抑。他跑赢了时间,熬死了曹操、曹丕、曹叡三代雄主,也熬死了他此生最敬畏的对手诸葛亮。当他成为明帝托孤的唯二大臣时,朝中已无人能与他资历、功勋比肩。
然而,冬天并未结束。新帝曹芳幼弱,与他共同辅政的,是宗室代表、大将军曹爽。曹爽一党,何晏、邓飏、丁谧、李胜之辈,急于揽权,将他明升为太傅,实则架空。司马懿的反应,是再度“病”了。这次“病”得更彻底,更逼真,直病到李胜前来探视,看到他粥水横流、言语昏聩的暮年惨状。所有人都相信,这棵老树,终于要彻底腐朽了。曹爽兄弟从此放心携皇帝倾巢而出,拜谒高平陵。
他们不知道,这病榻是完美的伪装。司马懿与长子司马师(时任中护军),早已暗中阴养了三千死士,散在民间,待命而发。他的“龟息术”,从来不是道家养生,而是政治生存的终极艺术:在绝对的弱势下,示弱、装病、隐忍,将所有的野心、恐惧与力量,深深压缩进一个无害的躯壳里,等待环境最松懈的那一刹那。身体健康,是实践这门艺术最基本的前提,他必须比所有敌手都活得长久。
二、瞬间的春天:高平陵的雷霆与血色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甲午,皇帝车驾出城。洛阳城门闭而复开之际,司马懿从病榻上一跃而起。那不是回光返照,是积蓄了一生的力量,轰然释放。
他奏请郭太后(曹芳养母),以“除吕安刘”般的大义名分,下诏废黜曹爽兄弟。三千死士与家兵瞬间集结,在他的指挥下,如精密的手术刀,切断了洛阳的命脉:长子司马师率兵屯守司马门,隔绝宫禁内外;他自己则亲取武库,武装部众;次子司马昭控制永宁宫,稳住太后;同时,他命元老重臣接管曹爽兄弟的军营。一切都在几个时辰内完成,洛阳易主。
消息传到高平陵,曹爽方寸大乱。大司农桓范冒死出城,劝他挟天子至许都,号召天下兵马反攻。这曾是唯一生机。然而,司马懿的攻心计接踵而至。他派曹爽信任的侍中许允、尚书陈泰乃至太尉蒋济前去劝降,指洛水为誓,许下诺言:只要交出兵权,便可保留爵位,安享富贵。
洛水之誓,在那个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时代,有着堪比泰山的分量。司马懿四朝老臣的德望,在此刻化为最致命的毒饵。曹爽犹豫一夜,掷刀于地,叹道:“我亦不失作富家翁。” 他选择了投降,天真地以为政治斗争仍有底线。
春天来了,却是司马懿一人的春天。曹爽兄弟一回府,旋即被以谋逆之罪下狱。与其交厚的黄门张当被拷问,供出了“三月谋反”的证词。屠刀落下,曹爽、曹羲、曹训,以及何晏、邓飏、丁谧、桓范,还有那位曾来探病的李胜,均被夷灭三族。洛水边的誓言,热气未散,便已成腥风血雨。司马懿用最彻底的背信,赢得了天下。他成了最后的收割者,曹魏大权,尽落司马氏之手。
三、余烬与寒风:家族的膨胀与诅咒
司马懿赢了,但他开启的模式,却像一道诅咒,缠住了他的家族。他的一生,是“求生欲”的极致演绎,但这份只为己身、己族求存的欲望,一旦失去制衡,便会膨胀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他的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继承了他的权谋与冷酷,却丢失了他那份漫长的隐忍。司马师废曹芳,司马昭之心,更成了“路人皆知”的典故。最高潮的悲剧,是司马昭部下成济,在光天化日之下,弑杀皇帝曹髦。司马懿背弃的是臣子之诺,而他的儿子,则直接戳破了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穹。底线一退再退,政治彻底沦为赤裸裸的暴力游戏。
到了孙子司马炎,终于篡魏建晋,一统三国。可这个王朝,从根基里就透着虚浮。司马炎选痴愚的司马衷为太子,埋下巨患。旋即,宗室操戈的“八王之乱”爆发,耗尽国力。内乱引来外患,“五胡”的铁骑踏破中原,酿成“五胡乱华”的浩劫,神州陆沉,生灵涂炭。司马氏的王朝,非但未能开启盛世,反而成了大动荡的导火索。
历史的反噬,来得残酷而彻底。东晋末年,出身寒微的枭雄刘裕崛起,他深知民间对司马氏腐朽统治的深恶痛绝。在篡晋自立前夕,他下达了一道骇人听闻的命令:对司马皇族进行系统性诛戮。这不是寻常的改朝换代,而是一场近乎全民默许的清算。曾经“三马同槽”吞噬曹魏的巨兽,其子孙最终被更强大的力量和历史积怨,吞噬得干干净净。
站在高平陵的春天回望,司马懿的一生,给予后世冰冷而复杂的启示。
他证明了时间的战略价值。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隐忍与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可怕的武器。健康与长寿,不仅是个人福气,在政治博弈中,更可能成为决定性的资产。
他展现了演技与谋略的巅峰结合。从装风痹到装濒死,他将个人形象管理运用到了极致。每一次“怂”,都是进攻的序曲;每一次示弱,都是为了最终的致命一击。这种将自身作为工具,极端理性的算计,令人叹为观止,亦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他更深刻地揭示了政治伦理失范的代价。洛水之誓的背弃,摧毁了一个时代最后的信用基石。当誓言不再被敬畏,规则便被彻底打破。他的子孙弑君,则将暴力推向极致。司马家族用最聪明的方式夺取了天下,却只能用最愚蠢的方式治理天下,最终引火自焚。他们赢得了每一场战役,却输掉了整个历史的评判。他们的成功,建立在流沙之上;他们的统治,开启了最黑暗的闸门。
司马懿的“龟息术”,让他熬过了严冬,迎来了个人权势的春天。但他呼吸之间吐纳的,是过于凛冽的寒气。这寒气冻死了对手,也最终冰封了他家族的未来。高平陵的春天,百花未绽,先溅血色。那血色漫漶开去,浸透了他家族的史册,也提醒着后世:权谋可以夺取权力,但唯有信义与仁政,才能滋养权力,让它度过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春天。否则,再辉煌的胜利,也不过是浩劫前,最后一抹凄艳的残阳。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