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九
村医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我们村有一名大学生村医,这真是让人骄傲的事情。要知道,在六七十年代,农村医疗条件极为落后,别说村里,就是镇里县里医院,也极少有专业学校毕业的医生,大多是一些代代相传的口口相授的家族式医生,中医居多。头疼脑热的小病还能医治,真有大病就束手无策了。
村医名张英杰,是村里少有的温文尔雅之人,个子高挑,身材清瘦,始终面带微笑,脸腮上的酒窝尤为显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这与那些自诩祖传名家的中医形成反差。过去在农村,中医盛行,人称先生,大多穿着长袍马褂,最好再留点胡须,中医越老越值钱。病人前来求医,摆出老成持重博大精深的架势,先询问症状,再望闻问切。如遇骨折病人,他就按套路出牌,先问你的腿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如答爬屋顶不小心掉了下来,这时他会故意用嘲讽的语言激怒你,让你转移精力,忘掉疼痛,此时只听咔嚓一声,对上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开膏药,并且打下埋伏,会说,你这条腿愈合好了,也会留下走路不顺的毛病。一百天后,真落下这毛病,有言在先,也不会怪罪先生;如一点后遗症没有,你就会佩服先生医术高超,肯定会买上礼物去答谢先生,并到处传播其医术,往往越传越神,套路罢了。
村卫生室设在村西端一个旧庙里,房子高大,药品用具摆设整齐。除村医外,还有两名助手,桂芝和春荣,取药打针记帐都干。每天早早开门,村虽不大,也有六七百人,病号自然不少,因此开门后前来看病拿药的人络绎不绝。晚上关门很晚,也没有整点,你可能刚关上门想走,又来拿药的,就再开门。特别是深夜了,谁家老人病重了,就会差孩子去村医家敲门,村医知道人家肯定病得不轻,二话不多说,背上药箱,拿着听诊器就走,看完病,拿好药,嘱咐完病人,回家时差不多鸡叫了。有一年,流行肝炎,村里得病的人很多,药品紧张,一般药疗效不好,村医毕竟是专业学校毕业,有理论功底,懂得肝炎病理,就买来板蓝根柴胡大青叶,按比例搭配,大队里以生产队和学校为单位,支上大锅,一锅锅地熬,社员和学生免费喝,竟控制住了肝炎的流行。这一招引起卫生部门注意,迅速推广,各村争相仿效,由村到公社,由公社到全县,到处支锅熬药,收到神奇效果。
农村孩子最不愿去的地方有两处,学校和卫生室。玩是天性,谁愿去学校读书,不听话,朱玉春大爷还用教鞭打人;卫生室就更恐惧了,一说卫生室,就想到那长长的针管子,大人摁住你,脱下裤子,向你腚上扎去,哎呀呼呦,哎呀呼呦。但你不得不去,大人或拉着你,或抱着你,还用巧言话语糊弄你,打完针就好了,好了买糖吃。到了卫生室,你开始哭,开始闹,开始骂,大人们不管你这一套,开始打针,问你,打上了,疼吗?不疼,疼吗?不疼。疼吗?疼疼疼!
每年到了打防疫针的季节,学校就热闹了。村医和卫生室人员带着药品到学校,给学生打针。以班为单位,排好队,捋起胳膊,等候打针。老师在旁边监管,谁也甭想逃跑,还用豪言壮语激励胆战心惊的学生,"你看人家张嘎子,日本鬼子都不怕,打个针算什么?”现在古店村人们胳膊上那个小小的疤,就是那个年代种下的。村医们打完疫苗往回走时,路过二生产队饲养院,王永斌坐在门口,痛苦的呻吟,他腿上长了一个疮,已经化脓。村医看见,忙上前察看,别人看了会恶心,但村医连眉头都没有邹一下。他回到卫生室,亲手配了药,差人给王永斌送去,敷了三次,竟治好了,这位孤单的老头感激不尽。
卫生室设在庙里,庙太小了,已容不下有真才实学的村医。深厚的理论功底,长年的临床实践,潜心的钻研求锁,村医的医术日益精进,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的平台向他招手。1979年,将近不惑之年的村医被破格调到镇卫生院,掀开了新的一页。在新的平台上,他更加勤奋,足迹遍布汶阳安庄过村,惠及更多的人群,解除了更多人的病苦,挽回了更多人的生命。
今天,耋耄之年的村医赋闲在家,医者仁心的情怀依然不辍,关心疾苦关爱生命的意志历久弥坚。行笔至此,意犹未尽,我自撰一副对联送给这位仁者:“精诚所至辛弃疾,医者仁心霍去病”,横联是“仁者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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